过了几天后,郑长卿就听说了:
刘县长的二公子,刘云鹜,死了——就在他自己的床上。
在赏菊宴结束的那天晚上,被不知是谁割开了喉咙,当第二天他贴身的奴婢夏荆醒来时就被满屋的血腥气味给呛了一下,当夏荆在他床榻上发现他时,他早已浑身僵硬,喉咙处的血也凝结成块。
夏荆当场昏了过去,直到进辰时才有奴婢们嗅到血腥味,察觉到不对,急忙推门而入,就看见满室的血腥、昏厥过去的夏荆、与床上气绝多时的刘云鹜。
这场谋杀在山居城,乃至整个平阳县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县长的公子在自家内被人割喉放血,王氏哭成了泪人,刘县长大怒,官府第一时间就开始审问二儿子院子里的奴婢们,他知道儿子这般死掉只有可能出自那些离他近在咫尺的奴婢们之手,不然任何人的潜入都会被发现的!
而动机?很简单,他儿子什么德行他不是不清楚,被他鞭死的奴婢也有那么几个,若是其中谁的亲属家人怀恨在心,再加上一时头脑发昏,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刘二公子性喜鞭笞奴婢的事也难免被抖露了出来。
众人惊叹于他的死的同时,也难免觉得有一丝丝现世报应之感。
虽然如此,官府们调查审问了多日,也没有人认罪,就算是用了重刑,也只是在屈打成招罢了,为此,刘风统一怒之下一连将数名受不了酷刑而招认的奴婢给下了狱。
又过了数日,情况也依旧一无进展,那些招认的奴婢后来也都被证明了没有办法做到毫无声息地杀死刘云鹜这件事,刘风统只好将他们统统逐出府去以泄他心头之愤恨。
但即使如此,案情也依旧未能拨云见日,似乎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杀手潜入杀死了刘云鹜一样。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一桩悬案,此乃后话,略过不表。
郑家平唐院内,郑龚良也与宋氏谈起了这件事。
“刘家那孩子也是可怜...”
宋氏眼带怜悯地说道,郑龚良却是抿了口香茗,道: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若非他性子柺杖暴戾,鞭死数名奴婢,也不至于遭此劫数。”
宋氏却道:
“就算如此,刘二公子今年才十五啊...比咱们卿哥儿也就大了那么三岁,就算是性子暴戾了些,但毕竟也只是对奴婢那样而已,怎么就横遭此劫难....”
郑龚良却是不赞同:
“那些奴婢都是无辜的,也没犯错,被那般凶残对待怎能不生怨怼,积怨到如今才爆发也算那小子活得够久了。”
宋氏叹了口气,没在与丈夫说什么,而是转而哀伤垂泪,道:
“就可怜了我那嫡亲的侄女,还未及笄未婚夫就去了,还是带着那样的名声去的,这教她以后可怎么过活啊!”
宋氏的侄女,就是莫久那日在赏菊宴上偶遇的宋朝纤,是宋家的嫡三女儿,本来已经定下来,宋朝纤及笄后便同刘云鹜择日完婚,结果现在刘云鹜死了,死前还背着个暴戾凶狠,恶有恶报的名声,身为他曾经的未婚妻,如今的未亡人的宋朝纤,此时身上所背负的压力可想而知。
宋氏越想越难过,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着,最后还是决定了,看向郑龚良说道:
“不行,夫君,我回头得回趟娘家去看看朝纤那孩子,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郑龚良看了眼宋氏,点了点头。
“罢了,就去看看吧,顺便也替我跟岳父岳母道声好。”
宋氏点头,道:
“这个自然。”
........
郑长卿坐在自己的旭梁院内的桌旁,身后是顺安,对面坐着莫久,桌上放着一叠白色与绿色的香甜糕点,莫久高兴地拿着糕点吃着。
但郑长卿却表情深远莫测,看着高兴吃着糕点的莫久叹了一口气。
“长卿哥哥,你叹什么气啊?”
莫久暂时停下了咀嚼,瞥了一眼郑长卿问道。
郑长卿摸了摸莫久的头,然后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感慨...”
郑长卿是想到了刘云鹜,他与刘云鹜不算交好,甚至连泛泛之交都不算,只能说离敌人就只差一步的地步,谁知道,白天还与他对打的人,晚上就死在了不知是谁的手中,真的只能说...世事无常啊....
郑长卿心里感叹着,目光渐渐飘忽远离。
莫久看着郑长卿飘远的目光,抓起一块五瓣梅花状的绿豆糕饼,一把塞进郑长卿嘴里。
郑长卿遭受到了莫久的“突然袭击”,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嘴,呜呜地被糕饼的碎屑给呛着了。
“咳咳!小久你干什么啊!”
郑长卿把嘴里的糕点拿出来,怒气冲冲地看着莫久道。
“谁叫你不专心回答问题!”
莫久又拿起一块饼往嘴里塞。郑长卿听完莫久的话后笑了起来:
“呵呵,小笨蛋,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什么事啊?”
莫久嚼完了糕饼,问道。
郑长卿鼻子出了一口气,道:“也没什么,就是县长二公子去世的事...”
莫久看了一眼郑长卿,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对顺安说道:
“顺安,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长卿哥哥说。”
而顺安则是露出一副已经习惯的表情,顺从地转身出门,出门前还带关上了门。
郑长卿有点疑惑地看着莫久:
“什么事要跟我说啊?小久。”
莫久笑道:
“长卿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刘云鹜对吧!我差点都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把他彻底解决了,我是看着他死掉了才走的!”
莫久的声音消失了,郑长卿感觉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留下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的蜂鸣声。
他的嗓子里像是被那些糕点给堵上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感到嘴里的津液被迅速地吸收,整个口腔都变得干枯皲裂。
“小久…你…做了什么…再说一遍!”
郑长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失去了控制地问道。
郑长卿觉得自己像是在尖叫一般,他知道自己刚刚听得很清楚,但是他现在确是无比真诚地期望自己刚刚是听错了。
但现实狠狠在他脸上刮了一下。莫久吃着糕点,无比平淡地重复道:
“我杀了他啊。”
郑长卿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他的心脏缓缓地收紧…收紧…
潜藏的,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失的对于莫久的恐惧,升腾起来。郑长卿慢慢站起身,向后退去。
莫久停住了咀嚼的动作,疑惑地看了一眼郑长卿,站起身来同样向他走去,问道:
“长卿哥哥?”
郑长卿心脏骤然一跳,嘴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
“别过来!”
莫久愣在原地,眼里露出震惊与受伤的神情,在看到这样神情的莫久后,郑长卿心里的悸动与疼惜再次占据上风,但恐惧却犹如蚀骨之蛆一样,一点点地蚕食掉他安慰的言语,于是,他只能发出残破的短音。
“我…我…”
莫久看着郑长卿,然后他看见她的鼻子动了动,对他说道:
“长卿哥哥…你身上有恐惧的气味,你在害怕呢…你在怕什么?”
莫久是知道答案的,但她不说,而是等着,她想听郑长卿说出口。
她没有等到。
“长卿哥哥,你为什么要怕我?”
莫久再问出这句话后,就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像是自己了的一样。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流淌而过,郑长卿沙哑地问了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莫久突然笑了,她知道为什么长卿哥哥会突然怕她了!他还以为她是胡乱杀人,甚至会杀了他呢!她怎么可能会那样呢?她又不是怪,看样子以后还是得好好的跟长卿哥哥讲讲妖类的事了。
不过…还是先告诉他理由吧,呵呵!他知道后就应该不会再怕了!
于是莫久灿烂地答道:
“因为他想杀你啊!”
郑长卿眼里难以置信的眼神的同时,在他眼底也划过了一丝自责的痛楚,但莫久没有捕捉到,继续自顾自的解释道:
“长卿哥哥你也别怕,我是狐妖,不是狐怪,是不会胡乱杀戮的,只有那些丧失理智的怪才会控制不住嗜血本性,以杀戮取乐。所以放心,我不会杀你的,真是的,长卿哥哥你还说我笨,结果你自己连这个都不知道。”
郑长卿没有回应莫久,而是低着头,喃喃自语道:
“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动手,他未必会…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了他…”
莫久笃定地说道:
“他会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当初没有力量,杀不了成凌,才把自己弄成与家人离散,远离故土的悲惨模样,现在她比这些人类强这么多,就自然有精力永绝后患——她是不会让人伤害她的长卿哥哥的。
但此时,莫久疑惑地看着郑长卿:
“长卿哥哥,你是在难过吗?为什么要为他难过?他不是你的敌人吗?既然如此,他死了你不是才能放心吗?
如果长卿哥哥你是担心有人会发现我,那你就可以放心了!我做好准备才动的手,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不像上次我烧死那些精魅那样那么明显的,毕竟我还不知道怎么运用惑壶的力量吗!”
莫久谈起上次那场妖袭之夜中的事情,然而此时的郑长卿听起来,一切都变了。
他忘记了,小久是妖,不是人;而在那个夜晚,袭击他们的才是小久真正意义上的同类们,然而后来他也目睹了小久的举动:毫不留情地将那么多精魅都焚烧殆尽。
如果说,小久对她的同类都如此绝情,那么...与她绝对相反的异类...也就是...人类呢?
郑长卿回忆起听说的刘云鹜的死,被人割开喉咙,血流殆尽。
人命何其珍贵,他是知道的,只有一次,永不重来,人死如灯灭...然而这一切在小久...不...在狐妖莫久眼里...却是在普通不过的事吗?
郑长卿摇了摇头,不,不是人命,不单单只是人命。
其实从很久以前,在莫久最开始对待尚不熟悉的谢春回时,郑长卿就注意到了。
在莫久眼中其实并没有特别明显的,人与妖的分别,只有“自家人”与“外人”,对待自家人,她是那个单纯懵懂的女孩,害怕犯错,害怕伤害到自己的家人们,但面对外人,她并没有任何一点怜悯之心,如果不去惹她,她并不会做什么,但一旦招惹上她,她就会选择用最简单的手段,永绝后患。
“长卿哥哥…”
莫久说着就要去牵郑长卿的衣服,郑长卿往后躲闪,声音都变了调:
“别过来!”
说着,郑长卿觉得手上摸到了什么东西,急忙拿起来挡在他与莫久之间,是一个没有点燃的烛台。
莫久看着郑长卿,眼里突然流露出寒冷的光:
“长卿哥哥…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想攻击我吗?”
郑长卿的手臂开始颤抖,但他的手指却越攒越紧,连带着烛台也在颤抖。
“我…我不是…小久…你…我…我只是…”
莫久看着郑长卿,然后眼睛移到烛台上。
刺啦一声,烛台被引燃了,被整个地引燃了。
整个烛台变成了一个火炬,郑长卿叫了一声就把它丢开,郑长卿一脱手,烛台上的狐火就熄灭了。
莫久绕开郑长卿,转身出门。
郑长卿听见她冷冷地说道:
“我回去了。”
而他手上的烧伤,生疼生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