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怀孕了。
这就是今天上午突然发生在郑家的事。
事情发生在辰时三刻(上午九点左右),当时宋氏正在查对账簿,今日来暴增的宾客送来了各种各样的礼品与位数不小的礼金,当然他们开支也不少,这么一算下来也是蛮麻烦的一大笔帐。
然而就在宋氏看着大摞大摞的账簿头疼时,突然感觉头部的疼痛似乎转移到了腹部,然后腹部就开始越来越疼,越来越疼,疼得她失声痛呼。
呼声引来了在耳房中负责煮茗、准备糕点的翠衫,翠衫出来了就急忙扶宋氏躺下,得了宋氏的允诺后就取了对牌吩咐侍卫去带郎中来。
当时的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直到后来郑龚良与郑长卿都来了,一下子宋氏的惠馨院内就挤满了人,弄得郎中来了后都被堵在了门外。
结果一诊脉,那郎中就笑着对郑龚良和宋氏分别作揖道:
“恭喜老爷!贺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郑龚良整个人傻掉了,问话的语气也是飘的,道: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郎中对这一幕也是司空见惯了,于是再次重复道:
“恭喜郑老爷,尊夫人已经身怀六甲四月有余,虽然夫人气脉较轻,外表上未能显现出来,但在下甘以性命担保,夫人肚子里的确已经怀了老爷的麟儿。”
郑龚良脸上第一次露出肉眼可察的欣喜,哈哈大笑着赏了郎中一串银裸子。郎中也高兴地接了。
之后郑龚良就一直坐在床边同宋氏说话,宋氏也是满脸的欣喜与开怀。两人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和谐温馨,而站在一旁的郑长卿也是满面兴奋。
一时间,郑家上下都仿佛被甜蜜温馨的气泡给填满了一样。宋氏腹中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给整个郑家都带来了一股温暖与欢欣的海浪,就连莫久也被这股浪潮给感染了。
准确来说,是高兴的郑长卿在考察她学习情况的时候标准就降下来了,这点让莫久对这个尚未出生的小婴儿充满了好感。
然而郑家人即使再高兴,但该小心的还是得小心,宋氏并不觉得家里那些妾室通房会满心欢喜地迎接她孩子的到来。
她也是沾染过血的人,也曾把一碗碗避孕的药水派出去,其中也不乏有几次是送出去绝子药或者干脆送去一顿板子和一把邢戒堂的钥匙。
她不敢放松,她已经不再年轻了,若是这一胎出了什么事…
宋氏不敢去想,只能吩咐惠馨院里的人都多留神,自己也开始减少了外出的次数,一日三餐都由院里小厨房准备。
这样一套严密的防备下来,就连郑龚良去惠馨院时都难免皱起眉头。不过倒也没说什么,后宅的阴私他虽然不懂,但也是有所了解的,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多向那些妾室通房警告几句,然后多安排侍卫几趟巡逻罢了。
如此严密的布局之下,宋氏总算是得以喘了口气,但因为家里的事还是需要人来处理,宋氏也不可能把管家这等大事移交给那些妾侍去做,于是只好自己继续担着这个担子。
祸就是这么惹出来的。
就在宋氏同一个外院的管事商量完自家几间铺子和田地的事宜后,突然就感到下腹坠痛不安,宋氏当机立断地请了郎中来,然后把那名管事给扣了下来。
郑龚良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命人搜查那名管事,结果果真从那名管事身上搜出来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装着些黄色的干花粉,是蒲黄。
管事拼命辩解,但却始终百口莫辩,而郑龚良却是明白了。
水边大多生长着野生香蒲,而香蒲的花粉采下来后晒干变成了蒲黄。
仅凭着这点,面色阴郁的郑龚良就确定了下手的人应该是他的妾侍,或者通房,因为宋氏的关系,她们口袋里的钱其实并不多,不可能买到如同麝香或是红花之类的药物,这种漫山遍野都有,甚至他自家后花园中就有的,却能致使孕妇流产的野花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郑龚良打了那名管事十几个板子,然后就把他关进邢戒堂,随后又派人分别将他每一个妾侍通房都重重地惩处了一番,这才作罢。
但真凶还是未能查出来,毕竟蒲黄太常见了,于是郑龚良最后只得把自家后花园池旁的所有植株统统付之一炬,就当是了结了此事。
但宋氏醒来后却始终惴惴不安,以为自己受了不可挽回的创伤,那股腹中的疼痛感始终留存在她脑海里,令她食不能安,夜不能寐,整个人也日渐消瘦下去。
这下子就急坏了郑龚良,郎中说过自家夫人本身气脉就弱,再加上年纪大了,怀孕总会多一些风险,搞不好还会一尸两命,现在宋氏这幅模样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管的。
这时候的郑龚良想到了莫久。
她不是神女吗?现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的,难道就不能让她来为自己的夫人看看?她也在自己家中住了这么长时间了,帮他们家做些什么难道不对么?再说她与卿哥儿关系也好,想必不会拒绝…
想到就去做,郑龚良立刻让人叫郑长卿来——他还没那么傻自己去找莫久,他知道除了自家儿子外,那个丫头谁的话也不听。
而当郑长卿听到父亲要自己去叫莫久来为母亲护法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呆愣当场,他也听说了母亲的事,但他做梦都没有想过父亲会打算让自己去叫小久出手。
不,其实他早该有所预料的,小久现在声名远播,父亲想到这层关系上…不是很正常吗?
郑长卿脑海中闪过数不清的思绪后,对郑龚良摇摇头,道:
“父亲,恕儿子不孝,做不到这件事。”
郑龚良气得一拍桌子,怒道:
“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你倒是跟我说说!”
郑长卿低头,不去直视郑龚良的目光道:
“据我所知,小久并没有医治母亲的能力,她也不适合开解母亲这件事,父亲,为什么不让儿子或是弟弟去安慰母亲?这样…”
雷霆炸响,郑龚良的手再次挥出,只是这次是抽在了郑长卿脸上,郑长卿脸上烙着鲜红的指印,但他的眼神却未无措太久,而是很快恢复成了灰色的平静。
郑龚良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现在莫不成是你来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那丫头待会儿见就要去惠馨院,懂了没?”
郑长卿闭上眼,又睁开,道:
“是…父亲…”
…………
“咦?让我去?”
听完郑长卿介绍情况,莫久疑惑地问道。
郑长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眼帘又低垂了下去,道:“不过…小久,我想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为什么?”
莫久问道。
郑长卿脸上弯出一个苦笑:
“母亲是心病,小久,你懂的医心病吗?”
莫久摇头。
但她并不知道,郑长卿让她别去的,完整的原因。他是在担心莫久,担心她因为一时的怒火或是她所说的…可能的伤害而出手。
就在郑长卿这般想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莫久说道:
“长卿哥哥,惠馨院在哪儿啊?”
郑长卿突然身躯一震,抬头看向莫久。问了出来:
“小久,你什么意思?你…”
“我要去帮你娘啊!”
莫久笑道。
…………
莫久很少与宋氏面对面,上次还是在她第一次以人形正大光明地出现在郑家的时候,那时她还和郑龚良进行了一次正面交锋,而比起那次宋氏的温润,此时的宋氏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无力。但她依旧用无可挑剔的眼神与微笑看着莫久。
莫久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此时房间里。只有她和宋氏,当然还有一个贴身服侍的翠衫。
房间里面因为外面晒进来的阳光的关系显得不是那么阴暗,但莫久似乎能隐约嗅到宋氏身上的那丝…陈腐的味道…
“莫小娘子,谢谢你来了,是卿哥儿叫你来的吗?”
宋氏脸上挂着感激的和煦微笑,问道。莫久一开始没有回答,而是牵起宋氏的手,看向她有些微微隆起的腹部,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怀孕了…你肚子里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胎儿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说完,莫久就向着宋氏的腹部伸出她空着的那只手。
啪的一声,莫久还未触碰到宋氏的手被人抓住了,莫久转过头顶着翠衫道:“你在干什么?”
翠衫松开莫久,道:
“抱歉,莫小娘子,夫人现在身体弱,怕是小娘子不清楚这点,万一乱碰乱动伤了夫人…那责任可不是婢子担得起的。所以还是请莫小娘子克制些,不要多手多脚。”
“翠衫!”
宋氏不悦地瞪了一眼翠衫,然后又温和地看向莫久。
“莫小娘子,我没管教好婢女,做了失礼之事,不好意思了。”
莫久没有理会宋氏,而是看了一眼翠衫,道:
“我如果不碰她,又怎么知道胎儿现在的情况呢?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翠衫愣了,宋氏也愣了,两人面面相觑。
看莫久的表情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是…她怎么可能会真心地来帮她们呢?
这是宋氏主仆都在思考的问题。
而莫久没管那么多,趁两人发呆走神的时候手掌覆上了宋氏的小腹,这下翠衫就是想拦都不敢拦了,怕一个不留神就伤到了宋氏。
莫久掌心与宋氏小腹贴合的地方散发出微热的温度,烘烤着宋氏的肚皮,令她感觉暖洋洋的。
“莫…莫小娘子…你这是?”
翠衫见宋氏的样子急忙问了出来,莫久侧头答道:
“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胎儿,就在这里…已经成型了。”
莫久没有说错,以她目前的修为,只有将妖力直接注入宋氏体内进行探查才有可能感知到她身体里孕育的生命。
而此刻,莫久的妖念中就出现了一副景象,透明的羊水中,一个幼小的躯体在缓缓地移动,那稚嫩的胎儿身上还连着一根脐带,为她输送着养料和氧气。
对,是“她”,而不是“他”。
莫久放开手,宋氏感觉那股热感也消失了。莫久对她说道:
“胎儿长的不错,是个女孩。恭喜!”
宋氏抬起头:
“女孩…我肚子里怀的是个小娘子?!”
她已经完全相信莫久了,欣喜若狂地抱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天知道她是多么想要个女儿!
见宋氏这般高兴,全然没有前些日子的灰败担忧,翠衫也是衷心地感到喜悦,但同时她也古怪地看着莫久。
这位小娘子不是只听大公子的话吗?怎么会来帮她们呢?
这时候宋氏也注意到莫久还在旁边站着了,急忙道:
“莫小娘子?!你怎么…哦!抱歉…是我昏了头了。翠衫,快给莫小娘子弄些吃的来。”
“诺。”
翠衫应完就转身出去了,宋氏看着莫久的目光越来越柔和了。
“莫小娘子…这次真是多亏了有你在啊…不然我和我孩子不知还要受多少苦呢!只是…莫小娘子,想问一句,你是只来这一回吗?”
宋氏说着说着又有些忧虑了,莫久摇头道:
“没有,我还会再来的。”
宋氏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莫久看着宋氏脸上的表情,在翠衫回来后就重新恢复了那幅淡雅的模样…莫久再次佩服她。
“来,莫小娘子吃点点心!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莫小娘子别客气,来尝尝味道也好!”
宋氏手上抓着晒干的苹果片,招呼莫久道。
莫久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然后她看着宋氏的笑容,突然问道:
“你讨厌长卿哥哥吗?”
宋氏怔住了,莫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你与长卿哥哥并非血亲,他的娘很久以前就死了,而你是后来才成为他母亲的,他不是你的亲人,但你又必须要照顾他;你有了长生弟弟后就更加如此了,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长生弟弟上面,完全不管长卿哥哥了,我说的对吗?”
翠衫听着就想去堵莫久的嘴。
她就知道她来没安什么好心!
“你知道吗?那天长卿哥哥带长生弟弟去城外玩曲水流觞,长生弟弟被人欺负了,他为他打了那个人。”
“但后来,他回到家后他爹骂他为什么要打人,而你则怪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的弟弟。可是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想过要去安慰他!所以他后来哭了你们知道吗?他很伤心你们知道吗?”
“所以我想…你一定很讨厌他,对吧?还有他爹,你们都很讨厌他…对吧?”
莫久说的,就是她重塑化形那天的事,也是刘云鹜与郑家兄弟结下梁子那天的事。
在杀刘云鹜前,她也是认真地做了功课的。但现在,她做了功课的成果,统统都用在宋氏身上了。
宋氏在听到莫久的话后眼神就开始飘忽不定,不敢直视莫久,嘴里嘟囔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翠衫直接挡在莫久与宋氏之间,出言道:
“莫小娘子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莫久绕开翠衫,看向完全不敢看她的宋氏,道:
“长卿哥哥太可怜了…”
终于,在听见这句话后,宋氏抬起头来。
但,为时已晚。
莫久转身出门,最后门外传来她的声音:
“我明天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