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久没有食言,第二天清早,她又往惠馨院去了。
不过在这次,惠馨院内的人们看她的目光就变了,不再是向最开始那样的好奇,而是带一丝丝敌意的恐慌。
莫久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走进门,然后找到宋氏,用妖力帮她探查下腹中胎儿的情况,然后就走了。在此期间,她再也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说些什么话,而是全程都保持着沉默。
宋氏虽然担心,但每次莫久带给她的那种温暖的热度却渐渐令她无法自拔,从一开始还因为畏惧和担心而有些拘束,到后来她甚至开始有些期盼莫久的到来。
莫久其实并没有做些什么太多的事,她做的仅仅就是将自己的妖力探入宋氏腹中游走,观察一下胎儿,然后再把妖力收回而已。她并不知晓,也不清楚为何宋氏会对她的妖力产生这种难以自拔的感觉。
然而一直都在一旁注视着宋氏的翠衫却是将自家夫人的变化尽收眼底,心里对于莫久的警惕也是拔升了几分。
一日,莫久离去后,翠衫就急忙凑到宋氏耳边耳语道:
“夫人,日后还是不要再让这个莫小娘子上门来了。”
宋氏讶异地看着翠衫,问道:
“怎么了?翠衫,怎么突然就这么说?”
翠衫有些犹豫,模棱两可地说道:
“婢子只是觉得…这莫小娘子太邪乎了…”
没有想到宋氏呵呵笑了起来:
“翠衫,你这真是杞人忧天了,邪乎?你倒是跟我说说这莫小娘子何时不邪乎?何时正常过?又何时让我们看清过她的行事作风?”
宋氏说着,又翻检了一下木几上的针线——她正在给她未出世的女儿做肚兜。
“可是夫人,这次不一样,之前莫小娘子跟我们基本上没什么来往,她就算再邪乎再不同寻常,说句老实话那也跟我们没关系,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她天天上这儿来,万一要是偷偷作个法,念句诀,或者更糟糕的,用那巫蛊术咒夫人您可怎么办呀?夫人可别忘记,她…她可与大公子暗自有了首尾,第一次来这儿时还对夫人说了那样的话!”
翠衫焦急地向宋氏诉说自己心中的恐惧。
宋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翠衫,平静地说道:
“翠衫…你觉得…大公子是个蠢的么?”
翠衫刚想回答,宋氏又道:
“你觉得…老爷是个蠢的么?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蠢的,连这种事都想不到?要靠你一个奴婢来提醒?”
翠衫心里一惊,急忙跪倒告饶:
“婢子有罪!婢子知罪!还望夫人恕罪!”
宋氏把脸转了回去,轻声说道:
“我的状况我明白,现在的我就好比是在悬崖边上,悬崖下就是万丈深渊,而你以为…这种时候还会有谁会胆敢,明目张胆地对我出手吗?”
翠衫听着宋氏的话,突然明白了什么,抬头道:
“莫非夫人您…”
但看到宋氏含笑的目光后,翠衫又止了话,重新低下头去:
“婢子愚钝,未能领会夫人的用意,还望夫人责罚!”
宋氏挥了挥手,示意让她起来。等翠衫起来后,又道:
“是呀…我这样子,出了什么事别人第一个都会想到是卿哥儿还有那个莫小娘子,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即使是为了自保…也会承担起保护我的重任…
以我们那位莫小娘子的神通广大,我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翠衫现在完全明白了,道:
“夫人明鉴,那夫人,婢子日后该怎么办?”
“暂且对那小娘子先别换了颜色,慢慢的来,直到…”
宋氏说着,慈爱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直到我的孩子降生为止。”
说完,宋氏又开始为她尚未出生的女儿,裁剪衣服,而翠衫则是笑盈盈地在旁边负责搭手,室内一片和乐融融。
…………
算算看,宋氏被确诊为有孕在身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近三月了,而她的肚子也如同吹皮球一样的鼓了起来。
前来问诊请脉的郎中也道腹中胎儿情况甚好,并无大虞。
但莫久每日去惠馨院的“惯例”仍然没有取消。
现在郑长卿也习惯了,每天考究完莫久的学习后就也会问起宋氏的情况,问起他那个还没出生的妹妹的情况。
有时候就连郑长生也会跟着郑长卿一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询问。
莫久自然是有问必答,两人在听到莫久的描述后也是嬉嬉笑笑,欢乐无比的模样。
“对了!哥哥,我们好久都没出府去玩了,明天能不能出去看看啊?”
郑长生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他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出去过了,比起经常因事外出的哥哥与父亲,还有自由自在,随便外出的莫久,郑长生就像是笼子里的小雀一般,被困在郑家这个笼子里,不得解脱。
上次他出去还是娘被确诊为怀孕之前的事,也就是莫久与郑长卿第一次见到谢春回那次。
郑长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莫久抢白道:
“对呀!长生弟弟你还真是好久都没出去了!不怕!明天姐姐就带你出去!”
莫久每次喊郑长生弟弟的时候就感觉心里一阵热血澎湃啊~!她终于也体会了一把做姐姐的感觉,只是每次郑长生都满脸不乐意的样子,然后跟她争来辩去就是了。
但这次不一样,一谈到出去玩,就算再多的不乐意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真的吗?好耶!”
郑长卿看着两人的样子无奈地笑笑,摇头道:
“抱歉,你们两个可不能出去,长生,你功课做完了吗?小久,你六经都学通透了吗?”
两个问句,但只让郑长生一个人陷入了灰心丧气中,莫久高兴地答道:
“当然,我全部都学会了!再说,功课什么的可以回来再做吗!长生弟弟这么久都没出去了,让他出去玩有何不可?!嗯?难道你怕我护不住他啊?”
说完,还不等郑长卿说话,莫久继续抢白,对着郑长生眉飞色舞地说道:
“长生弟弟!不用怕,到了外面后我会保护你的!要是有人敢偷你,我就把东西拿回来,把人打晕送进衙门;要是有人敢拐你,我就把人打晕了送进衙门;要是有人敢抢劫你,不管是劫财还是劫色,我都把他们打晕了送进衙门!”
郑长卿一口水就喷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地对着莫久道:
“劫色?!小久,这些东西都谁教你的?!”
莫久理所当然地答道:
“我院子里的那些人啊!我听他们聊天时学的啊!”
郑长卿只想绝倒,但却又被迫地看着两双星星眼在自己面前眨呀眨…
“哥哥…”
“长卿哥哥…”
郑长卿败了。
“好好好!我待会儿跟父亲说一声,明天我带你们出门可以了吧!”
“好耶!!”
两个小朋友欢欣雀跃。
翌日,三人就坐上了马车走偏门离开了郑家。
马车上,郑长卿问道:
“好了,现在你们想去哪儿啊?”
“吃好吃的!”
莫久与郑长生异口同声地答道,郑长卿笑笑,然后就让车夫径直朝着中市去了。
到了人来人往的中市,莫久与郑长生就迫不及待地要下车去,但被郑长卿给拦住了。
“下面人多,要吃什么跟和贵他们说,让他们去买。”
说完,郑长卿就把后面跟着的顺安等人叫过来了。莫久与郑长生立刻报出一长串的点心名字,弄得郑长卿哭笑不得。
正当顺安等人前去买东西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呦?!这不是郑大公子吗?怎么今日郑大公子这么有闲情逸致,到中市来了?”
郑长卿听到这声音后愣了愣神,然后笑了笑就走了出去,站在马车上看向一旁坐在马背上的比他大几岁的少年。
“王钧戍,怎么你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有‘闲情逸致’,到这儿来逛街了?”
郑长卿调笑道。
莫久从车帘中望出去,就看见一个穿着贵气的公子哥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旁边还站着个牵马的侍从。
正是当初她去王家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王钧戍,也是王家长房的嫡长子,这王钧戍同郑长卿好比两个极端,一个沉稳,一个活泼、一个寡言,一个健谈。但两人就偏偏还是不错的朋友,今日也巧两人就这么在中市的街上遇见了。
“咳!还不是家里管得严了!小爷我出来放松放松,不过说起来,今天你带你弟出来了?”
说着,王钧戍指了指掀开一角的车窗帘子。
莫久闻言急忙放下车帘,然后就听见了郑长卿的声音:
“嗯,带他出来玩玩。”
“哈!既然如此,那要不要我给他指条‘明路’呀?”
王钧戍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色眯眯的,然后莫久有些好奇地探出头去撇了他一眼,谁知正好对上王钧戍的视线。
“哇呀!老老老…老弟!你车里还坐了个娘子啊!”
王钧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马来就要去看,但被郑长卿拦住了。
“…你看错了…”
王钧戍推开郑长卿,道:
“小爷我阅女无数,怎么可能看错?!快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娘子能入了咱么郑大公子的眼?”
说完,他就直接掀开了帘子。
当王钧戍看见莫久的那一刹那,他就直接愣住了,他也还记得莫久,毕竟对于像王钧戍这样的人来说,此等绝色并不是说忘就忘的。
但接下来他就想起来了,然后失声叫道:
“神…神女!!”
一瞬间,整条街都静下来了。
王钧戍的这一嗓子几乎使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郑长卿急忙去捂他的嘴,结果却更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郑长生整个人被吓住,坐在马车里不知道动弹,但莫久却是疑惑地走了出去,跳下马车问道:
“神女?你说谁啊?”
王钧戍见到莫久下来了就想要朝她奔去,但被郑长卿给抓住了,拖延了一下脚步,听到莫久的问话后答道:
“当然是你啊!天啊!上次你来我家时我还不知道,没有想到我何德何能,能见到神女两次!”
“快住口!”
郑长卿嘶声力竭地吼道,他已经注意到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也开始渐渐地聚了过来,各个都是注视着莫久,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希冀的光,渴求的光,还有…贪婪的光…
“神女!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他快没命了!郎中都说治不好了!神女…神女你能救活他吧?你一定能救活他吧!”
一双骨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莫久,将她拖向自己。
莫久只见一个干瘦的中年妇女眼含热泪的看着自己,乞求道。
人群开始如同潮水一般的移动,将莫久与郑长卿等人分割开来。
郑长卿大叫:
“小久!快过来!快回到马车里去!”
但人流太过拥挤,将郑长卿彻底挤开,莫久也渐渐地离他越来越远,被无数的人拉扯着。
现在莫久感觉周围烟压压的一片,有人在扯她的手臂,有人在拉她的裙子,甚至有几个人在抚摸她的头发。
她还能听见冗杂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回响。
无数人,男男女女在向她祈求,莫久一开始还能注意到周围的都是些什么人,但到了后来,她就彻底迷失了:
“神女,救救我孩子吧…”
又是一个中年的男人,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
“神女!求你让我赚钱吧!”
一个穿着朴素的商贾。
“神女!我想娶…”
一个男人。
“神女!求你杀了他…杀了…”
一个女人。
“神女!神女!”
人…
“神女…”
很多人…
“神…”
很多…怪物一般的…人…
莫久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开始尖叫,但于事无补,因为里面的人被外面的人挤着,出不去,而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各种各样的气味也跟着声音一起涌入了她的鼻间。
最多的还是食物的气味,还有汗味,有刺鼻的脂粉味,有血味,有人身上的臭气…
莫久感觉此时她就如同一叶小舟一样被万顷洪水冲击着,在密密麻麻的,人的身躯组成的水流中摇来荡去,毫无办法控制自己。莫久不停地尖叫,但只有她周围的人能听见,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移开,而是继续用那种露骨的,渴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莫久感觉自己要疯了。
…
郑长卿在外面看的心疼万分,又无比地心焦,他竭尽全力地向人群中心的莫久靠近,但一个结实的手肘无意识地向后击打,砸在了他脸上,把他砸倒在地。
顺安见状急忙把他从疯狂的人潮中拖了出来。
郑长卿仍然喃喃自语着,眼泪流了出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什么:
“小久!小久!不要…不要这样…小久!小久!”
王钧戍也被吓到了,慢慢地后退着。
人群中的莫久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一般的兽吼,这下子,所有人都听见了,并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终于,郑长卿能看见莫久了,她正站在人潮之中,周围的人都退离了一步,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圆环。
郑长卿突然心里涌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喃喃自语道:
“不…小久…不要杀生…”
“啊!!”
莫久抬起头颅,向天嘶吼,然后…
她消散了。
就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莫久的身躯发出了璀璨的光芒,然后砰的一声,如同烟花炸开那样,莫久的身体变成了一条三色的星沙银河,在空中飞舞着。
郑长卿看呆了,所有人也看呆了,统统仰起头,注视着银河从他们头顶上飞过,然后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射入马车之中。
郑长卿第一时间清醒了过来,对车夫高声喝道:
“回去!快!”
然后他自己就跃上马车,看见郑长生躲在一边,看见车厢另一侧那个瑟缩的身影。
因为车内比较暗,而她又背对着郑长生的关系,他并没有看见——那双雪白的狐耳,出现在莫久的头顶。
郑长卿手足并用地冲过去,将莫久一把揽入怀中,遮挡住她暴露出的狐形。
马车调转车头,快速地冲向郑家,车后一开始还有几个人在追赶,但随着马车越来越快,车后面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到最后,车后已经空无一人。
莫久依偎在郑长卿怀里,心里暗暗发誓:
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当神女的。
…………
一路无话,马车总算是驶回了郑家,郑长卿首先下车,然后把郑长生一把抱了下来,最后,他小心的踩在车辕上,让莫久搭住他的胳膊和身体,先慢慢地坐在车辕上,然后再滑下来,郑长卿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她,最后把她小心地放在地上。
“小久,你还好么?”
郑长卿担忧地问道。
莫久面容空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着郑长卿又是一阵担忧。
“小久…要不你还是…”
郑长卿还没来得及说完,忽见门里奔出来一个婢女,是翠衫。
翠衫径直奔到莫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
“莫小娘子,求您救救夫人吧!夫人…夫人今早突然下身流血了!现在稳婆说是已经难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