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缘狐 第四十四章 倾城大雨
作者:钟家后人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当人们被郑长生的尖叫声引来时,看见的就只有吓得鼻涕眼泪横流,拼命摇晃着郑长生的和贵,与被他摇晃着,毫无知觉的郑长生。

  满月宴一下子就陷入了混乱,所有宾客都在密切关注着郑家二公子的情况,郑家长请的替郑长生诊治的薛郎中飞也般的赶来了,但诊完脉后却露出了难色,只写了几个方子,让徒弟先去煎药。然后便对面色铁青的郑龚良作揖言道:

  “二公子这是惊惧过甚,心神大乱之下致使自身气血紊乱,胡乱相冲,肾气下陷,两便失禁,才突显昏厥之症,眼下只能先用安神的药,稳住二公子的病情,再做打算。”

  薛郎中说完,就表示他还会在郑家待着,替郑长生诊治。

  郑龚良面色阴沉地谢过薛郎中,然后就派丛叔等奴婢给他安排客房。而这宴会…自然也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宾客们接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带着满腔的热枕的八卦心回了家。

  郑长卿知道后拔腿就朝品秋园赶,到了之后就看见他的父亲坐在床边,抚摸着仿佛昏睡的弟弟,仿佛老了十岁。

  郑长卿觉得自己嗓子里被人塞住了一样,干涩地问了出来:

  “弟弟他…怎么样了?…”

  郑龚良抬起头,看向郑长卿,就像不认得他了那样,过了半响才悠悠道:

  “啊…卿哥儿来了…”

  郑长卿的泪流了下来,但他还是擦了擦眼睛,强忍住嚎啕大哭的**,又一次问道:

  “父亲…弟弟他怎么样了?”

  郑龚良的头转了回去。

  “薛郎中说了…你弟弟惊惧过度…伤了心神,动了气血,现在昏睡不醒,只能等着了…”

  说完,郑长卿以为他父亲会失去力气,低声啜泣…就像他这样。

  但郑龚良没有,正相反,他似乎把力量找了回来,站起身走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郑长卿,把他拉了起来,道:

  “你弟弟还没死,男儿膝下有黄金,要哭也给我站着!”

  郑长卿却没再哭了,站着的他又如何哭的出来呢?

  于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又重新转向郑龚良说道:

  “爹,客人们都走了,我也让奴婢们去收拾了…还有…现在母亲还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告诫过他们要守口如瓶。”

  依宋氏眼下的身体,是承受不住这消息带来的打击的。

  郑龚良赞许地点了点头。

  “做得对…你母亲她…”

  郑龚良欲言又止,但最后统统化成一声长叹。

  郑长卿想起什么,又问道:

  “父亲,弟弟为什么会突然惊惧过度…现在知道了吗?”

  郑龚良摇摇头:

  “你自己去问问和贵吧…事情发生地太古怪了…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说完,郑龚良一指院角落那个最偏僻的杂物间,示意郑长卿:和贵现在就在那里…或者说被扣在那里,然后就又坐回郑长生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小儿子不说话了。

  郑长卿看了一眼就面色平静地迈步过去,此时一直站在院里的顺安看见了郑长卿的动作,急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杂物间的门前,郑长卿头也不移地道:

  “把门打开,我要进去问他点事。”

  顺安看见此时的郑长卿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一种冷静到了冷酷的平淡,于是不敢有半分耽误地打开了门。

  门里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地上的和贵看见有人进来了就开始嚎啕:

  “大公子!大公子啊!!奴婢真的伤小公子啊!奴婢真的一回眼就看见他躺在地上了!真的不是奴婢干的!求大公子老爷明辨!求大公子老爷开恩呐…”

  和贵的嚎啕之于郑长卿就好像耳边的苍蝇,但郑长卿却没有阻止他,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他哭嚎结束,然后冰冷地说道:

  “若是弟弟能醒过来,你就去刑戒堂自领二十个板子,然后去马房当差;若是弟弟醒不过来,就去刑戒堂领五十个板子,然后打包好东西滚出我们郑家!而这…仅仅只是处罚你护主不力!”

  和贵突然止了声息,惊恐地看向郑长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刚刚听到的东西。

  郑长卿则是继续宣判着对和贵的处罚:

  “你是郑家多年的家仆,让自己的主子遭受如此灾厄,本已就铸下大错,事后居然还敢开脱为自己逃罪,是为不忠;你双亲俱全,可你刚刚的告饶之词中无半点言及父母,是为不孝;长生平日里待你不薄,可你却没有半点关心他的模样,是为不义;三罪归一,是为不仁。”

  郑长卿眼睛慢慢垂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和贵身上。

  “所以...你觉得你有多少条命...能抵得过这么多条罪状呢?”

  和贵的冷汗一滴滴落了下来,却哆嗦着嘴唇,再也不敢为自己辩解。

  “说吧,情况到底是如何?说清楚了说不准还能为你减减刑。”

  郑长卿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把最后的目的说了出来。

  经过了这么一番恐吓后,和贵再也不敢谄媚告饶,老实地说了起来。而顺安目睹完郑长卿的这一面后,也是吓得两腿战战,一时不敢与郑长卿对视。

  郑长卿没有闲情去理会这些东西,他在静静地听着和贵的叙述。

  他和长生是无意间走到清池旁时看见有个陌生的男人看着池水惊骇万分,然后那个男人就逃走了,他走过去一看就看见池里一个白色的人影,他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但长生倒是反应过来是有人溺水了。

  他就被长生安排着拿着竹竿去救人,但把人拖上来后他也累到了,长生就过去看那个人有无大碍...然后他就听见长生一声尖叫,晕死过去。

  当时他只顾着长生,因此也没注意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又是何时消失不见的。

  郑长卿托腮细思。

  如果把那个男人吓走的...跟吓到长生的...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东西呢?

  “再跟我说说看你救起来的那个人,还记得什么吗?”

  和贵惧怕地摇头:

  “不...不记得了...就只知道她穿着一身白...头发散开...似乎是个女的...”

  郑长卿听完,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身影,但马上又自己摇头把它甩了出去。

  不...不会的!小久今天应该一直都在萱林阁才对,不可能会出来的!

  郑长卿这样说服着自己,同时转身出门,道:

  “顺安,把他给我看好了。”

  顺安急忙诺了一声,然后无比警惕地盯着和贵。对方见郑长卿虽然走了,但还是有个顺安留下,大气也不敢喘。

  郑长卿一路跑着到了萱林阁,当他到了萱林阁时,就看见门没有落锁。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冲进门喊道:

  “小久!小久你在吗?!小久?!”

  今天满月宴一开始时,莫久就把院里所有的奴婢都遣出去了,就连玉花都没留下,而正好郑家也因为宴会的事缺人手,自然是来者不拒,后来宴会结束地比开始还慌乱,于是这些奴婢到现在也没回来,萱林阁里空无一人。

  “长卿...哥哥...”

  莫久微弱的声音从昏暗的屋内传来,郑长卿看着眼前烟黢黢的房门,心里突然漏了一拍一样。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天空阴云密布,远方的雷声迫近。

  郑长卿看见在屋内的那个最里面的角落,一团阴影瑟缩着,他现在才注意到,刚才的院子里得有多安静,才能让莫久的声音从屋里最深处传过来。

  “小久?”

  郑长卿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挪出一步,然后就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莫久的身体抖动起来。

  “我的...尾巴...”

  莫久虚弱地呼喊,郑长卿急忙收回了脚。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从最里面的莫久身上,延伸出来三条白色的狐尾,此时的狐尾特别像是从莫久身下延伸出的三条长毯,铺满了几乎有半间屋子。

  郑长卿看向莫久的脸,接着昏暗的光,他终于看清了莫久如今的模样,然后被猛地吓得叫了出来。

  少女头顶狐耳,双目赤红,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痛楚的痕迹,但从她两边的鬓角开始,直到她的下颚,全部都被白色的狐毫给覆盖填满了。

  “小久...你的脸....”

  郑长卿看着莫久,手臂开始微微颤抖,他刚才都被小久吓到了,那么长生呢?他那个心智都未成熟的弟弟呢?他才只有七岁...如果他看见了这一幕...看见了这一张脸....

  郑长卿此时感觉心里就像是有堵墙,墙外就是他所要寻找的,但又不愿接受的残酷现实,但这堵墙,在看见莫久的脸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崩塌了。

  “长卿哥哥,我的化形...我的化形...”

  莫久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向郑长卿悲恸地诉说道。

  郑长卿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莫久,时不时窗外亮起的电光照亮他的侧脸,一副想哭却又想不哭的模样。

  “小久....今天...是不是你.....被长生从清池里救了起来?”

  “是不是你...落了水?”

  “是不是你...出了院门?”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长生看见了你的样子...”

  郑长卿突然问出来了,那种感觉...就好像突然将一块巨石从他的胸臆间搬了出来,他整个人恍惚地轻了起来。

  然后郑长卿看见,莫久望向他,眼里满含恐惧和歉疚,欲言又止,侧过头去...

  但最终的最终,她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莫久是只不会说谎的狐妖啊。

  哗啦...

  雨下起来了,郑长卿却感觉,自己的心也开始被脆弱的水滴击打地破碎开来。

  “可长卿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然后那个王幸楠来了....说了些怪怪的话...就把我推了下去....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只记得看见长生弟弟在我面前尖叫....他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长卿哥哥...真的...对不起....”

  莫久坚强地站起身来,向郑长卿靠近,但却发现,少年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看向她,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说完了吗?”

  郑长卿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到已经不像是他的声音了。而莫久此时如同失语一样,只能郑长卿,说不出话来。

  “说完了就听好。”

  “现在的长生已经昏迷不醒了,薛郎中来看过了,说他是惊惧过度,气血紊乱以致昏迷。”

  “现在的长生只能躺在床上,动不了,听不见,看不见。”

  “药没有用,针灸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听天由命看他能不能挺过来!”

  “所以....小久....你的对不起...到底有什么用?”

  郑长卿笑了,莫久却觉得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莫久突然意识到,可能这次与往常,都不一样了,她的歉意无法令郑长生苏醒,她不管再说多少遍对不起都无法令郑长生恢复如初。

  真的,她什么都不明白。

  “长卿哥哥...”

  莫久向郑长卿伸出手去,但下一刻,她感受到了指尖上传来的灼热痛感。

  郑长卿的阳气,第一次灼伤她了。

  “别过来!!”

  郑长卿瞪着她,瞳孔里同时出现了可以将她焚毁殆尽的火焰与可以将她冰封万年的冰霜。然后莫久听见郑长卿用她从未见过的疯狂语调,用她从未体会过的怒意,朝她吼道:

  “滚...滚!!滚啊!!!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我叫你滚出去啊!!!滚!!”

  如同惊雷,郑长卿就这么爆发了,爆发地毫无先兆,直接而又凶狠。

  带着眼泪,郑长卿一遍遍地将莫久驱逐,而莫久则是恐惧地看着郑长卿的怒火,毫无招架之力。

  莫久已经倒退着出了房门,而郑长卿却被门槛绊住了脚,狠狠地摔在雨里,突然失声痛哭,悲怆的声音传入莫久的长耳,在她脑海中无尽地回旋。

  莫久再也受不了了。

  哗啦!!

  比雨声更大的声响炸开,莫久在人间第二次使用了行游之术,第一次为了逃离很多人,而这一次,她只想逃避一个人。

  郑长卿看着眼前的星河璀璨,在漫天的惊雷骤雨中飘出院门,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属于莫久的,脚步声狂奔而去,渐渐被雨声覆盖了。

  直到顺安语带哭腔地找到他,告诉他郑长生开始发起高烧,并且迟迟不退的消息后,他才找回魂魄一般,重新回到品秋园中。

  ......

  此时的莫久,正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奔跑在倾盆大雨之中。

  她感觉自己脸上有水流划过,仿佛眼泪,但她清楚,那不是眼泪。

  妖无眼泪。

  莫久此时不管自己残破的化形,比起胸口那股疼痛,化形的痛楚算得了什么?现在的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山居城,到外面去...

  然后呢?

  莫久突然慢了下来,她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家,也不能回头,一瞬间,莫久就在这街上左顾右盼,但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只有她一个人留在雨中,接受雨水的洗刷。

  莫久慢慢地走了起来。思索着她该去往何方。

  望向已经不远的城墙,莫久驻足静静观望着。

  她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