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满天都被雨幕所遮盖,漆烟的雨滴落在屋瓦上,敲击出连绵不绝的声响,偶尔响起的几声闷雷如同雷公已疲倦了那样有气无力,郑家陷入了漫长的烟夜中,在这片烟夜中很少有人会在外面行走。
郑长卿就是那个“很少人”的其中之一。
他不顾顺安的劝阻,执意地没有撑伞,任由雨水在他脸上流淌下去,一开始他仅仅是想要让雨水冲洗过他,但慢慢地他开始想了起来。
一步步的,郑长卿来到了品秋园。
品秋园内,郑长生躺在屋内的床榻上,满脸通红,时不时微微呻|吟几声,但他头上却是光洁无汗。薛郎中与他的徒弟在门外煎药,郑龚良站在郑长生床边,更加的衰老了。
早上他还在为自己的女儿的满月而庆贺,结果晚上就要为他的儿子哀伤。
丛叔在一旁看着,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夫人那边…还要继续瞒着吗?”
郑龚良看着郑长生,没有任何动作,丛叔于是又问了一遍,而这次,郑龚良反应过来了,道:
“嗯……告诉夫人吧……记得委婉些…别刺激到她了…”
丛叔弯腰应道:
“诺…”
说完,他便走出去吩咐别的奴婢去了。
郑长卿跨过门槛,走进屋内,走到郑龚良身后,躬身作揖道:
“儿子长卿给父亲请安。”
他的声音很平静,郑龚良此时才注意到郑长卿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于是开口道: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他问的是关于和贵的事,但却失望地看见郑长卿摇了摇头。
郑龚良转过脸去,道:
“罢了…你弟弟刚才开始就在发高烧了…到现在还没退…就算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也于事无补了…”
郑长卿听完,满脸痛楚地看向郑长生,但过了一会儿,他那样的眼神落在了郑龚良身上。
“父亲…能不能跟儿子去偏房里?儿子有些话…想单独跟父亲说…”
郑龚良皱起眉头。
“去偏房做什么?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即使是此时,郑龚良也保持着威信,但这次,没有用了。
“父亲!!”
郑长卿突然失控地大叫一声,然后又开始拼命地呼吸,强压下去心里翻涌的冲动,郑长卿竭尽全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道:
“长生还在这里…有些话不该让他听到…拜托…去偏房吧…”
郑龚良脸上的纹路更深刻了,但却移动起脚步,走向偏房,郑长卿就跟在他身后。
偏房里的布置简单一些,靠窗处搁了两张靠背扶椅,郑龚良走到其中一张前,坐下。面色不悦地看向郑长卿道:
“到底有什么事?!”
郑龚良语气里包含了他全部的威严与他对郑长卿树立起来的威信,但郑长卿凛然不动,张口问道:
“父亲,今天…是你派人谎称是我的命令,叫小久去清池旁等人吗?”
一道电光撕开房中的烟暗,让郑长卿看清了郑龚良那一瞬间的惊慌。
“你…你在说什么?我派人假装是你?还叫那个丫头去清池?你弟弟现在躺在床上高烧不退!你居然想的还是那个丫头!!你这个孽障!”
郑龚良指着郑长卿,毫不留情地怒骂。
但突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了…那丫头…那丫头会法术…快…快去让她来救你弟弟!她只听你的话!快去!”
郑长卿注视着他的父亲,道:
“小久已经走了。”
郑龚良如同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上。
“走了…怎么可能!她去哪儿了!把她叫回来!!”
郑龚良突然弹起上身,怒喝道。
但郑长卿没有回应他,而是继续淡淡地说道:
“父亲,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郑龚良愣了愣。
郑长卿的声音格外地平淡与清冷,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父亲…不要骗我…不要想着将这一页翻过去…和贵告诉我说在他和长生到清池旁时见到一个陌生男人逃开,我一直在想那男人是谁…然后就突然想起来,宴上父亲似乎同一位客人聊得欢快,而且你们聊的似乎就是关于小久的事吧?那客人是谁来着?好像是马伯伯吧…”
郑长卿突然笑了起来,眼睛却越发空洞。
“马伯伯的事…我也是知道一点的,他很喜欢小孩子呢…特别是那些…幼龄的女童…我记得不错吧?
因为是父亲你,以前告诫我和弟弟要离他远一点的时候…但又为什么?父亲你会在宴上和他相谈甚欢呢?是因为…父亲你变成了他的…帮凶了吗?”
“啪!!!”
霹雳的炸雷夹杂着耳光的声音一同响了起来,郑长卿倒在地上,没有去碰自己的脸,血从他的鼻子里流了出来。
“这就是你对你父亲说话的…这就是你对你父亲说的话?!你这个孽障…”
郑龚良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与手掌都在因为愤怒微微颤动,郑长卿擦了擦鼻子上的血,重新站了起来。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长卿仰着头,面色无波地看向郑龚良。
而郑龚良也是气的又要打。
“你…!!你居然还!!孽子!!”
“爹!”
郑龚良愣住了,郑长卿用尽了力气,终于把这个词喊出来了。
他的头低了下来,大口地喘气,仿佛这一个称谓就让他耗尽了肺部所有的空气。
“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长卿喘了仿佛一个世纪,再次抬起头,看向郑龚良。
然后郑长卿就看见他爹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糅杂了慈爱与痛心,还有一闪而过的怨与恨,以及那种对上苍深沉的诅咒,所有的这些表情都在不断地变化,最后,归于死寂。
“因为那丫头阻碍了你的前程,用那些歪门邪道,让你分了心,迷了神……所以,郑家不能留她!”
郑长卿听着郑龚良平淡地将理由说出来了,就像是普通的父子闲聊一样。
“就因为这个呀…”
郑长卿听完,喃喃道。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咯咯地发笑,然后是憋不住的窃笑,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你这是作甚?!”
郑龚良就像被吓到那样问道,郑长卿止了笑声,脸上还留着难看的笑意,对郑龚良道。
“爹…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根本就没人要害我们,没人要害弟弟...只有我们自己...只有我们...我们又是自己害了自己啊……”
郑龚良的眉头就没有放松过。
“什么东西?你到底在说什么?”
郑长卿苦笑着摇头,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走,不顾外面的雷霆暴雨。
郑龚良站在他身后,喝道:
“你!你要去哪儿?!”
郑长卿回过头,空洞地答道:
“去把小久找回来…这次是我犯了错…就该是我去把她找回来道歉…”
说完,郑长卿又要往外走。
郑龚良心里突然警铃大作,制止出声:
“站住!给我回来!”
郑长卿听话地停住了,然后他转身,道:
“爹…你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现在正在失去第二个…懂吗?”
郑龚良一愣,什么都没有做,但紧接着他就冲进了雨中,大声地叫人。
因为他看见他那失去的第二个儿子在暴雨中晕过去了。
………
谢春回听见敲门声时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然而当她听见莫久的声音后,惊慌就一瞬间变成了惊喜。
“莫小娘子?您怎么来…了?”
谢春回一开门就被眼前的莫久给弄的舌头绊住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或是被雨水粘在脸上。而莫久的面部无比白皙,嘴唇又红的像是涂上了鲜血一样。简直就像是从雨夜中现身的女鬼一样。
“莫小娘子?!你还好么?快!快进来把身子擦擦!”
谢春回惊讶之余也没有忘记把莫久接进来,拉着她坐下后就转身去找干毛巾来给莫久擦身子。
莫久看了看谢春回的表现就知道,自己的化形已经恢复了。
看样子只有在城里时她的化形才会出现那样的状况...
莫久其实还是蛮好奇自己居然还有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她现在已经被长卿哥哥给赶出来了,而且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家,到谢春回家来也是临时起意的,现在的她可谓举目四望皆无亲,孑然一人地游走在人世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莫久心里胡乱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谢春回拿着条粗糙的干毛巾来了,然后就帮莫久把她头上的水统统擦了干净,然后轻轻晃醒她。
“莫小娘子?莫小娘子?醒醒?”
莫久回过神来,接过谢春回手上的毛巾,道了声谢后自己擦起身上的水来。
此时的莫久失魂落魄到可以用法术把水都蒸干都忘了。
谢春回看见莫久此时的模样,再看看她身边廖无一人,疑惑地问道:
“莫小娘子...敢问那位郑公子...去哪儿了?”
莫久的手突然一僵,然后慢慢地把毛巾放了下来,道:
“春回姐姐,我...我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就算说对不起也没用,道歉也没用...现在长卿哥哥也不原谅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春回看见莫久这般表情,也是愣了神。
“春回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莫久抬眼看向她,仿佛要哭出来那样。
谢春回第一次见莫久这么无措的模样,焦急地问道:
“莫小娘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做了错事...什么错事啊?别着急,一定不会有事的,啊!”
这时候谢春回的语气在莫久听起来特别的柔软与和煦,就好像她的名字一样,吹拂过莫久杂乱而纠结的思绪。
莫久渐渐平静下来,慢慢地说了起来:
“我...我本来之前,就已经因为一些事,让长卿哥哥很生气了...可我之前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我也按照他说的那样改了,但...但现在...又因为我,长卿哥哥的弟弟他...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溺水会...是他救我上来...可我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春回听着莫久颠三倒四的描述,只能从中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的零碎片段,但即使如此,她也察觉到了莫久现在是有多么不知所措地想要表达她的歉意以及...她那深深的悔意。
谢春回也不禁对郑长卿有点埋怨起来了。
她不知道莫久犯了究竟多大的错,但可以看出,她从郑公子那里收到的打击之大,但就算发生了再大的事,也不至于这么对她呀!
谢春回站在自己的角度替莫久鸣不平,但她所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郑长卿,也与莫久抱着同样的歉意与后悔,想要出来找她,却因为淋了雨,受了凉,再加上心神俱疲的关系昏倒在了品秋园内。
谢春回实在不忍见莫久这般自责,于是出言道:
“莫小娘子,没关系的,做错了事就去弥补就好了,你看我,之前都那样了,结果现在不还是活的好好的?这还是多亏了莫小娘子你呢!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恐怕早就死的不明不白的了。”
谢春回为了安慰莫久都开始拿自己当教材了。
莫久听着也想起来之前营救谢春回时的惊心动魄了,转头看向她,脸上仍然是布满凹凸不平的疮疤,两侧脸的骨形也依旧崎岖不平,但莫久看见她的肤色越来越好,她那扎了个圆髻的发丝也隐隐约约地油亮发光起来。
自从莫久从她体内把所有精魅残留的妖气都吸出后她就知道,谢春回的脸变得跟她的心一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莫久微笑起来,但这微笑却转瞬即逝,莫久的脸色又变成了不解,看向谢春回道。
“春回姐姐...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会让你变漂亮起来的,也说过要你住到城里去的。”
谢春回也微笑以应,道:
“当然记得,莫小娘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莫久答道:
“既然记得,为什么你还住在这里呢?你身体在精魅少的地方才能更好的修复啊!虽然现在精魅都被我吓跑了,可是这里残余的妖气还是很厚重,你的脸也会很难好起来。”
谢春回笑道:
“莫小娘子说笑了,我这张脸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呢?再说城里也没有我住的地方啊!还不如在这里,虽然每天去作活时走得远了些,但只要早点出门时间也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么一来也是强身健体了。还有啊!因为莫小娘子你送我的这个宝贝,现在我精气神也越来越好了,也不像之前别人看了都说死气沉沉的了!”
说着,谢春回还把莫久送她的那一部分玄机轮托在手上摩挲着。
莫久看了一眼谢春回,不满意她的话似地继续道:
“可是,就算如此待在这儿还是很麻烦啊!而且只有你一个人,你就不怕吗?”
谢春回听到莫久这个问题,愣了愣,然后慢慢地移开目光,转移到了屋内的一张长桌上,嘴角的温暖始终没有消退。
“我怕什么?我又不是一个人。”
长桌之上,简陋的香炉被擦拭地异常光亮,三支长香在炉中燃着,升起冉冉烟雾,烟雾之后,属于谢氏夫妇的灵位牌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莫久突然感到了一股对谢春回由衷的羡慕,她或许处境凄凉艰难,但她比自己好,因为她从未与家人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