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姐姐,我先走了。”
谢春回说出那番话后,莫久就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情,起身要走。
“莫小娘子?怎么就走?要不在多坐一会儿,外面还下着雨呢!”
谢春回挽留道。
莫久看了一眼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道:
“没事的,我不怕下雨....”
莫久转身出门,最后说了一句。
“从来就没有怕过。”
......................
莫久脚下的沙石路被雨打的泥泞不堪,也把她的鞋子染脏了。
她现在正沐浴在大雨中,缓缓地向暗暗的山林走去,她记得长卿哥哥说过,山居城北的陇山...就是她的家,十万大山。
所以她只要朝北走,朝有森林的地方走,她一定就可以走回家了吧?
“一定会回家的....一定会回家的....”
莫久感觉有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就明白那是她自己在不停地说话。
她真的能回家吗?
莫久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回去郑家,也不能继续待在山居城里,更不用说谢春回家了,所以她别无选择。
她要回家,回十万大山。
莫久身上荡起妖力的涟漪,狐耳狐尾相继显现,莫久双脚在地上一弹,迅速地朝着山脉蹿去,她眼里的血红在烟夜中拖出一条红色光线。
沙拉拉....
莫久的衣服擦过逐渐茂密起来的树木枝叶,发出一闪而逝的声响,莫久漫无目的地向前冲刺着,遇到树木就规避开,然后继续向前,如同她来到人间时那样,只是这一会她无需逃避任何人。
莫久身边的雨又变密了些,莫久被不断砸过来的雨滴打的有点睁不开眼,于是放开了自己的妖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卵状隔阂,将雨滴弹开。
“回家....”
莫久跑着,喃喃地说着,突然一瞬间,她停下来了。
环顾四周,只有一片烟洞洞的阴影与看上去扭曲地不成形状的树木。
她在哪儿?
莫久迷茫地思索着,但她脑子里仍旧是一片空白,她又迷路了是吗?这次谁来找她呢?大姐?三姐?还是五姐六姐?
莫久张口想要呼唤自己的姐姐,但下一瞬间就意识到:她的姐姐们都不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莫久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在认识到这件事情之后就被抽走了,她无力地坐倒在地。
时间慢慢地流淌过去,雨停了。
莫久仰起头想看一眼月亮,却发现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林。
莫久突然笑了起来,苦涩的笑声在密林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呜呜呜!!!!!”
随着悠长的狐鸣声,莫久闭上了眼,当她把最后一口气都呼出去的时候,感觉总算是找回了点力气。
于是她支撑着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扭头准备往回走。
变冷了。
就在突然一瞬间。
莫久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气从她背后传来,她立刻转过去,不可思议的眼神紧盯着远处那五个模糊的身影。
五道身影都在向她冲过来,其中那个白色的是最快的。
夹杂着冰粒与寒气,莫久重新跌入那个怀抱之中,她能听见头顶上的人在用她从未听过的哽咽声音对她说话:
小妹....我终于找到你了....
莫久感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嗓子,但她还是把那个称呼说出来了。
“大...姐...”
............
品秋园内,郑龚良坐在郑长生床边,一宿未眠的他此时眼眶乌青一片。
丛叔则是从门外走来,站在他身边道:
“老爷,大公子已经醒了。”
郑长卿昨夜突然晕倒在雨里面,幸亏当时薛郎中就在郑家,及时的给他号脉煎药,否则他也不会现在就醒过来了。
郑龚良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伤,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起宋氏的情形。
昨晚宋氏听到郑长生的消息后立刻不顾自己的身子就由翠衫带了过来,结果看见自己的儿子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样子后就发出了她有史以来最悲怆的呼号声,闻者落泪。当时在场的人竟是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是郑龚良发话劝宋氏,但也还是没能止住她的泪意,最后宋氏就这么哭昏过去。
然后郑家四个主人里一下子就只剩下郑龚良这一个清醒的了。
丛叔面露苦色,道:
“听翠衫说夫人昨晚一醒过来就哭个不停,挣扎着想来看二公子,但后来又晕过去了好几回,现在唐郎中也来了,已经在给夫人看诊了。”
唐郎中就是经常给宋氏号脉的郎中,山居城有名的妇科好手。
郑龚良听到是他之后也算是舒了口气,但又重新忧伤地看向自己的二儿子,问道:
“那薛郎中呢?生哥儿已经烧了一夜了,他有说什么吗?”
丛叔没有说话,回应郑龚良的只有沉默。
一个婢女默默无声地端了碗粥进来了,然后看着丛叔的眼色将其放在一边的矮桌上,又退了出去。
“老爷,先用膳吧!现在您绝对不能也垮下去啊!”
郑龚良闭上眼,声音发颤地说道:
“你看我像是想吃东西的模样么...”
丛叔跪下道:
“老爷!老奴求您了!求您吃点吧!不然您的身子要是垮了!谁来撑起这个家啊!!”
丛叔的声音也像郑龚良那样发颤,甚至他的身体也跟着在颤抖。
但郑龚良只是瞟了他一眼,继而让他退下,并未去动那碗粥。
丛叔悲伤地看着郑龚良,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嘈杂声响起。
“我儿子呢?!他醒了没有!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去见我儿子!!生哥儿!生哥儿!娘来了!生哥儿你听见了吗?”
歇斯底里的女声在外面响起,伴随其来的是翠衫焦急的劝说声音。
“夫人!夫人您现在身子骨都还未大好,不能再受刺激了,再说,您现在去看二公子,若是过了病气过来,夫人您又该怎么办呢...”
“生哥儿是我儿子,就算是病入膏肓我也要去见他!”
宋氏尖叫着冲进门来,扑倒在郑长生旁边,痛哭失声。
此时的她根本就无暇注意屋里还有其他的人,直到她终于将心中的痛苦统统化成泪水后才注意到郑龚良就在旁边,于是擦了擦泪水,哽噎道:
“夫君...生哥儿他...”
说到一半,宋氏再度情绪失控,趴在床边暗暗垂泪,而郑龚良也是从鼻尖叹出一口气,问道:
“苗苗还好吗?”
苗苗是宋氏给她与郑龚良的小女儿,郑芝兰取的小名,满月宴匆忙结束后她就被抱回了宋氏的惠馨院,郑龚良也是现在才突然想起自己这个刚满月的小女儿。
提起自己历尽生死才产下来的女儿时,宋氏的脸色终于有了一抹,与她的悲伤稍稍缓和了些许,她平静地答道:
“睡着呢,我叮嘱了乳娘照顾好她后才出来的。”
说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郑长生身上去了,现在的他小脸已经不像昨晚那么痛苦了,温度也降了些许,但额头依旧滚烫,微微渗着汗珠,看的宋氏不忍心,拿出丝绢替他一点点将汗拭去,同时开始吩咐翠衫去打冷水来。
郑龚良看着宋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开始照顾郑长生后也是放松了些,疲倦感混杂着饥饿也开始阵阵的涌了上来。
“把粥拿来吧。”
他道,丛叔也顺从地将粥碗递给他,等他喝完后再拿走,而宋氏则是看着郑长生的脸,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漫无边际的话,大都是回忆,是说给郑长生听的,她与他的回忆,劝说他不要再睡了,就像在劝一个睡懒觉的孩子起床一样,她也说及了郑长卿——她也听说郑长卿昏倒的事了....
当听见这消息后,宋氏不得不扪心自问:她之前怎么能怀疑那孩子变了呢?
宋氏继续跟郑长生说着:
“生哥儿...别睡了...快醒来吧,醒来了就可以让你的长卿哥哥带你出去玩了,这次我不管你,你父亲也不管你了...只要你醒过来..而且...你还有妹妹要照顾不是?你不是说过要帮我带你妹妹吗?你这样怎么能当一个好哥哥啊?你妹妹她...”
宋氏的声音突然慢了下来,并且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地呓语起来:
“你妹妹...你妹妹她...她是....是....”
宋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然后突然转过头看向郑龚良,把他吓了一跳。
“莫小娘子!是莫小娘子救的苗苗!!夫君!莫小娘子呢?莫小娘子她在哪里?!她能救苗苗,她也一定能救生哥儿!!”
宋氏急切而激动地问道。
但郑龚良却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暗沉着,道:
“她已经走了...哼...就凭她那两下子...怕是知道我们回去找她而她又救不了生哥儿,于是就先逃了吧!”
宋氏确实不相信,道:
“不可能!她当初能救朝纤,能救我,能救下苗苗,她怎么不能救救生哥儿?!夫君,她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去找她!”
郑龚良气的一甩胳膊:
“够了!你以为我没想到吗?!她昨晚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懂了吗?!!”
然而就仿佛像是在嘲讽郑龚良一样,就在他吼完之后,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却又无比兴奋地说道:
“老...老爷!!高人...莫家的高人来了!他们就在门外!!说是来救二公子的!!”
..............
郑龚良与宋氏坐在平唐院的正厅中,郑长卿则是站在他们身边,在他们叫品秋园内的奴婢们照顾好郑长生后,就马不停蹄地来到平唐院接待这些客人。
当然,有一个在他们家已经住了半年有余了。
望着坐下的那一对年轻壁人,与他们身旁站着的三个各分姿色的少女,郑龚良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眼下这五个高人除了莫久一个已经很熟悉郑家的低头不语外,剩下的四人都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装饰摆设,特别是其中唯一的那个男人,就连桌椅上的雕饰都不放过一般地反复摸索。
但他看着这些高人年轻美丽的容颜,却又发不了大火,不过他总算是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
而宋氏现在满心都是郑长生,根本就不管这些细枝末节,开口问道:
“敢问两位高人,可否救我儿子?”
她问的是莫氏夫妇,毕竟在一般人看来,高人总是年长一点的男人修为更高深一些。
莫索索正研究着地砖呢,突然听见这么一句问话,猛地抬起头来。
“啊?什么?救...哦!对对对!我娘子可以救他!”
宋氏被莫索索这般游离状态外的言语给弄得呆了呆,郑长卿张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而郑龚良则是狠皱起了眉。
青蝶以手扶额,看着自己的丈夫在人面前犯傻,无语凝噎中,然后圆场道:
“各位抱歉,我们家除我之外,从未有人到过人间来,我夫君和女儿自小在山里修炼,不识礼数,多有冒犯之举,还望多多包涵。言归正传,我们此次前来,一是感谢各位救了我小女儿,二是为报恩情,特来帮各位排忧解难。”
青蝶的话挽回了差点崩掉的气氛,宋氏再次充满希冀地问道:
“这么说,你们能救我儿子?”
青蝶抬起手掌,打住宋氏,继续说道:
“这要先看看你们儿子目前的状况,若是已经到了回天乏力的地步,就算是我,也别无他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郑长卿与宋氏听到这话后心里俱是一沉,而郑龚良则是不屑地喷了喷鼻。只不过青蝶完全就不搭理他,问道:
“敢问郑夫人,令郎现在情况如何?是否好转?”
宋氏难过地摇摇头,道:
“生哥儿从昨天起就昏迷不醒,晚上更是发起了高烧,然后就一直烧到了今早,现在才消了那么一点,但还是没醒过来。”
青蝶听完,默默地沉思片刻,又道:
“令郎为何昏迷?是因为身体过于疲乏?还是受了重伤?平时可有先兆?”
郑龚良答道:
“吾儿平日里十分健康,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昨日里不知为何受了大惊吓,一时受了太大的刺激,这才昏迷不醒。”
青蝶皱起了眉:
“有弄清楚是什么吓到了他吗?”
郑长卿听到青蝶的问话忽然心里一紧,眼睛下意识瞟向莫久,果然就看见她内疚地抬起头道:
“是...是因为我,因为我才会把他吓成那样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莫久身上,郑龚良露出了怒意,宋氏是惊讶,而莫氏夫妇则是不解,莫伊莫珊两人看着自己的小妹,也露出了疑惑的眼光。
就当莫久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郑长卿突然跳出来发言道:
“不!这件事也不能怪小久,也是我的错,因为...因为一开始,就是我请小久来家里收鬼,因为怕家里人知道鬼怪之事惊慌,也是我请小久保密她来这儿的目的的。
前些日子....本还以为已经将那些鬼怪都降服了,可谁知居然在后花园的清池中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弟弟就是被那鬼怪惊吓到,才会这样的。
小久她...小久她没有错!昨晚也是我误会了她才会让她走的!”
说完,郑长卿看向莫久,用力地弯下了腰。
“小久!对不起!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