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言道是:天妖一怒,天崩万里。
这说法其实不太准确,除非天赋异禀,大部分天妖发怒时并不会有如此惊天动地的景象,这需要消耗海量的妖力,甚至要借天地灵气协助才能做到。
但是现在的莫久却感觉仿佛头顶的天空就压在自己身上一样,苍发怒时的威压对于她这样一个百年小妖来说,太大了,大到她甚至都有些后悔之前倔强地说那些话了。
苍冷冷地,慢慢的开口,她每说出一个字,莫久就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更重一分。
“你是如何知道,本尊骗你的?本尊哪句骗你了?”
莫久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她讶异自己此时居然还产生了一丝丝自得,毕竟能三言两语将一方霸主,高高在上的天妖殿上触怒,自己也算是个人物吧...
“殿上的‘索’,可能曾经存在,但现在世上,只有莫索索,只有我们的爹,青蝶的丈夫,而您的小狐,早就在三百年前离你远去了。”
莫久抬起头,想要与苍对视,但却失败了,因为对方的威压在她说完后骤然增强。
但是,莫久察觉到,这股威压不再只是针对她的了,周围的一切都遭了秧。从花草树木,到虫鱼鸟兽,几乎所有的生灵都在无声中快速死去——它们太弱小了,承受不起天妖这般剧烈的情绪起伏。
大片大片的森木快速枯黄,枝桠掉落下来。在簌簌的叶声中,苍终于清醒过来,将心里的万千波涛统统扫尽,重新恢复成那个冷淡的最强天妖。
“所以你知道?”
苍问出口时莫久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自己应该知道些什么吗?于是莫久下意识地回问道:
“殿上在说什么?”
莫久的回答让苍不知道是该冷笑还是该哀叹,她也是,居然被这小妖的逞强之言弄得一时昏头,还以为这个修为浅薄的小妖说不定有方法可以解决......
苍心思黯淡,面上也不免染了一丝郁色,莫久看着疑惑地直皱眉头,心里也在嘀咕。
怎么突然一句话都不说了?到底为什么突然把自己拉到这里来也不清楚...莫非她打算继续维持这样的状态下去?
“殿上?”
莫久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了,虽然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有预感,这件事与莫索索有关,所以她绝对不能就这么一无所知地什么都不问。
然而莫久却是不知,她那一声“殿上”出口时,苍浑身一颤,一些宛若昨日的回忆涌上心头,伴随回忆而来的,是那个曾经怀着热切的目光注视自己的狐妖少年的种种举动,和那声包含万千情愫的“殿上”......
苍喉头震颤,心里突然叹了一口气,发音道:
“...索...一直在释放自己的妖力,就好像他还停留在你娘度雷劫的那一天,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把你那个已经死掉的娘救回来一样。”
苍露出一个苦笑:
“枉我修炼千年,居然束手无策,只能日日为他提供妖力,暂时缓解他身体的崩溃。但你我都知道,此非长久之计,如果不能让索清醒过来,他还是会继续沉沦在自己的幻觉中,继续释放妖力给你们那个死掉的娘,直到自己的妖力耗尽。”
莫久不知作何言语,呆愣当场。
“看你这样子,恐怕也是束手无策了。”
苍冷笑,彻底把心里的残存的侥幸心收起,就要扭头就走。
“爹...他现在的情况真的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
莫久的声音止住了苍的步伐,她扭头嘲讽地微笑:
“本尊没闲情逗你。”
这也就是说,情况的确如苍所说那样糟糕了。
莫久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既然如此,可否请殿上,放我爹回家?”
苍顿时柳眉倒竖,对莫久怒目而视,但随即她又自己消歇了怒气,冷冷道:
“怎么?你以为他回到你们那个家,就会好?”
不等莫久回答,她有自顾自地说下去:
“别说你们,哪怕你们娘死而复生,索也不会好转!索只有待在本尊身边,才会好起来!当初本尊就不应该让他离开!就应该让他留在本尊身边!这样一切都可以避免!当年如果不是我退了一步!根本就不会轮到你们那个娘跟他在一起!”
苍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淡,直到后来如同尖叫一般的厉喝,语气中满满的悔不该当初,甚至连“本尊”都不用了。最后,她用无比强硬的语气宣告道:
“所以,本尊是不会放手的,这次再不会。”
莫久从头到尾没有漏掉一个字,只见她低垂着头,然后又抬起头,道:
“所以...殿上是觉得,如果当初,您没有放手,爹就不会和娘一起,而是会...选择你吗?”
苍露出了毋庸置疑的表情,但莫久看着却感觉很可笑,道:
“这样说吧...爹或许很爱您,而且从您的表现来看,我就是没有亲眼见证,也知道他爱的绝对刻骨铭心。”
苍听着,露出了骄傲且自豪的表情。
莫久的话取悦了她。
但很快,她的表情就变了,因为莫久接下来说的话:
“但是,不知您还记得吗?几年前,我和爹承您恩惠,从道士手下逃脱,以及接下来的事。”
苍怎么会忘呢?她还记得,那时候她见到莫索索时是有多欢欣,以及之后见他的百般闪躲,是多么气恼,恼到她甚至用了魅惑术,令莫索索又一次说出了那个阔别已久的称呼,然后...
苍看向莫久的眼神瞬间不善起来。
——然后就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给搅局了。
见苍的表情变化,莫久就知道她还记得,于是继续说道:
“当时,我在爹耳边大喊时,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话。相信殿上也没忘吧?”
苍的神情更不好了。
“他说的是:‘娘子大人饶命’。”
莫久微微一笑,苍却是满脸漆烟,良久,才冷哼一声: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你娘已经死了。”
莫久心头的痛处被戳了一下,苦笑瞬息浮现在她唇角:
“是呀,我娘已经死了...”
“但是...我爹对我娘的爱,并没有死去。”
莫久突然眼神坚定不移,不顾自己之后会遭遇什么,上前一步。
“殿上,知道么?爹过去就算再爱您,那也只是回忆;而爹爱娘,已经成为本能。并且...”
“回忆会淡忘,本能,不会。”
就在那一瞬间,莫久的身躯被苍击飞出去,落地时,已经被打回原形,变成了一只洁白的狐。
苍看着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哀伤......
她清楚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