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的杏花林晚风袭袭,林间设宴,明月高悬,别是一番味道。
几张雕花的双人几案依次相对排开,每一张几案上方都有用青白细纱撑起的伞状帷幔,哑然像一个高悬着的青纱帐篷,三面纱幔垂地,正面中分,银钩分挂两旁。
易晚秋梳洗过,来到杏林,所宴请之人多数都已经到,只剩燕梓珩和连城璘恪。宾客们各自话着家常,长安王燕玄和连城古松正探讨着海岸问题,燕玄坤和易明原正低声私语着什么,只见易明原脸上时不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又是鞠躬,又是点头。另一边女眷处,易晚滢一身白粉色浮光锦曲裾,在月色下格外耀眼,正站在韩氏身侧与几位女眷说着衣着打扮。
长安王燕玄看到易晚秋过来,停下与连城古松的说话,向易晚秋迎了上来。
只见易晚秋一条碧色百褶裙,乳白色窄袖对襟衫,外罩一件米黄色阔袖半身褙子,领口袖口有白色小碎花,看上去素净却不单调,青丝梳着简单的百合髻,别一朵白海棠花,再无任何装饰。
“晚秋姑娘来了?”燕玄那双明净的眼睛,如阳春三月般的笑容春风拂面。
易晚秋落落大方,从容回礼:“晚秋见过王爷,此番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王爷担待。”易晚秋和煦的脸上,带着真诚的谢意。
燕玄这一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都来问候,劝慰,说一些“节哀顺变”的话,易晚秋始终脸上一脸和煦的笑容,致谢,回礼。易晚滢远远看着,心里狠的牙根痒。
一阵空灵的萧声突然在林间想起,风送声声入耳,正在说笑的人们瞬间止住,纷纷侧耳倾听。曲意婉转,带着些许秋意的薄凉,淡然悠远,一曲《平湖秋月》应情应景。
晚秋微微侧脸,听着嘴角竟微微一勾,如同平湖的秋水被划过一丝涟漪。
萧声渐近,易晚秋转身回头,夜风里,杏林深处燕梓珩一袭浅灰色锦衣,执着箫一步步缓缓而来,一身随性自在,如同一只遗世而立的仙鹤。
燕梓珩的出现,让在场的女眷不由的心生仰慕,更让未出嫁的姑娘小姐心生爱恋。
箫声渐止,众人响起了赞誉的掌声,燕玄坤易明原等人来到近前,一把拉住燕梓珩笑道:“梓珩,你可是又来晚了,得罚酒!”燕玄坤说着拉了燕梓珩入席。
燕梓珩爽朗一笑:“哈哈,无妨,依王爷便是。”燕梓珩待燕玄坤在主位上坐了,自己和燕玄在左起第一张几案上入座,众人也都依次入座。
燕玄坤环视一遍,见连城古松身边璘恪没有到,因而问道:“梓珩,连城公子为何没来?你们两个不是形影不离吗?”
燕梓珩看了一眼连城古松旁的空位置,笑容淡淡:“璘恪说去处理点事,一会儿便来,叫大家不用管他,开宴便是。”燕梓珩微微拱手,说着,眼神淡淡的向易晚秋过了一眼,神色如常。
燕玄坤听了,哈哈一笑,一挥手道声:“开宴!”
无数清一色服饰的丫鬟,托着朱漆的盘子盛着各色菜肴美酒款款奉上,斛光交错,各自开怀畅饮,因为是丧事设宴,所以免了歌舞助兴,大家一边吃一边各自闲话,倒也不显冷清。
燕梓珩那一个淡淡的看似很不经意的眼神,易晚秋却捕捉到了眼里,仔细寻思着定非寻常。
“赐晚秋姑娘一杯酒,本王为晚秋姑娘劫后重生,表示祝贺。”易晚秋正在寻思着,却听到燕玄坤这一句话,话音一落,便丫鬟端着青铜盏恭敬递到易晚秋面前。
易晚秋看看面前的青铜盏,再看看高高在上一脸冷笑带着厌恶的燕玄坤,平静如水的脸上很快覆上了和煦的笑容。
“晚秋谢王爷体恤,愿王爷千秋。”晚秋接过青铜盏,袍袖一遮,一饮而尽。
“哈哈,晚秋姑娘果真不同寻常!这第二杯酒,本王敬易先生和夫人,愿他二人遨游九天,逍遥自在,亦请姑娘节哀顺变。”燕玄坤待易晚秋喝下,又是一杯送来。
不远处与易晚秋相对的燕梓珩脸上的笑意却是渐渐淡了下去。
易晚秋嘴角一勾接过饮尽,只觉得头已发晕,秋水般的眼眸里,在夜色里变的暗沉下去。
燕玄坤远远看着,竟有说不出的满意。
“这三杯,本王愿晚秋姑娘,可以安稳一世!”燕玄坤说话的语气里已然带出了几分阴狠,一挥手酒又送到易晚秋面前。
晚秋听着燕玄坤的声音,心中的怒火直往上烧,眼前的青铜盏恍惚间有了重影,身子便微微一晃,海棠连忙跪在身侧撑住。
在座的人都心里清楚,燕玄坤就是要让易晚秋出丑。
“哈哈哈哈,王爷,依梓珩看,这晚秋姑娘是酒力不胜啊!你们,还不赶快扶你家姑娘下去换件衣裳!”燕梓珩见状,连忙解围。
“是。”海棠一听,如获大释连忙扶着易晚秋起身,准备离开。
“慢着!若要离开,这杯酒也得喝了才是,若不然,岂不是不给本王面子?”燕玄坤突然叫住。
“姑娘,这……”海棠心急,但又无计可施。
易晚秋定定神,扶着海棠的手转过身来,强压着心中的火气,面色微醺。
“王爷赐酒,晚秋岂敢不喝?晚秋谢王爷大恩,晚秋同样祝王爷,可以一世长安!”语气不卑不亢,落地有声,说完一饮而尽。
“晚秋去换件衣裳,大家且继续。”易晚秋放下酒杯,微微附身,撑着海棠转身离去。
离了杏林,易晚秋只觉头里晕晕的,记忆里如流往事都涌上了心头。曾经在爹娘面前,承欢膝下,与妹妹杏林嬉戏,再到爹爹重病,娘亲惨死,自己被推下悬崖,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将一颗心活活的撕成了碎片。
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在夜色里恨意弥漫。
易晚秋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向祠堂走去,此刻,她好想念她的爹娘。
海棠本想扶着回秋水榭,但看易晚秋的神情,便没有多说什么。
祠堂里,易家列祖列宗牌位整齐有序的排列,易明川夫妻也在其中。海棠将易晚秋扶着跪在蒲团上,起身道:“姑娘,你且稍待,奴婢去给您端碗醒酒汤去。”
易晚秋点点头没有说话,海棠转身出去。
晚秋静静望着牌位,祠堂香烟缭绕,一片安静。
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易晚秋并没有回头。
“这么快就回来了?”易晚秋淡淡的问了一声。
“这不是怕姑娘等急了嘛!”一个厚重的男子声音灌入耳中,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戏谑。
易晚秋被这一声吓的打了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连忙转身,一个家仆模样的男子扑了过来,就要抱晚秋,晚秋一闪身连忙躲开。
“姑娘,你躲什么躲呀?你叫我来了,又何必装什么矜持!”家仆说着又扑过来,易晚秋身子退到了墙壁,再没有退的地方。
忽然听到家仆“哎呦”一声,沉重的身躯便双膝跪在易晚秋面前。易晚秋抬头一看,只见连城璘恪一脸怒色站在家仆身后。
“连城公子?”易晚秋有些吃惊,双腿竟被吓的有些发软。
连城璘恪来到晚秋身边,伸手扶住晚秋的胳膊,将恶仆踩在脚下。
“从我进草堂,就发现此人鬼鬼祟祟,便一直跟着,不曾想却是打的如此主意,让姑娘受惊了。”连城璘恪浓墨般的双眉下,一双月照幽潭般的眼睛,温和的看着易晚秋,带着几许关切。
易晚秋此刻酒已然全醒了,惊慌的神色还未退尽。离开璘愙走了几步取了烛火过来,借着烛光一看,眉头一皱。
“这不是易家草堂的家仆!”易晚秋斩钉截铁。
“不是易家家仆?”璘恪脸色微变,想再要问讯跪着的男子,谁知那男子已咬舌自尽,死无对证。
这时海棠端了醒酒汤进来,一见这情景慌了,连忙放下醒酒汤来看易晚秋。
“姑娘,这是出什么事了?姑娘没事吧?”
易晚秋摇摇头:“我没事。”
“哦,姑娘,婉莹姑娘带着一众女眷往这边院子过来了。”海棠突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情景。
“易晚滢?”易晚秋一听,略一诧异,瞬间便心下明白。
“连城公子,今日亏得公子仗义出手,若不然晚秋定然名节不保,晚秋在此谢过公子!”易晚秋转身向连城璘恪施礼致谢。
璘恪连忙扶起,浓墨重彩的双眉下,浅藏笑意。
“璘恪举手之劳,何足姑娘言谢,倒是如今,该当如何?”
易晚秋平湖般的脸上,覆上了难以琢磨的笑容,算盘打的如此响,易晚秋若不回敬一番,就枉自重活一世!
“将此人暂且藏在香案下,待明日将其带出去处理掉。一会儿她们必定要进来,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晚秋淡淡的说着,璘恪和海棠将人藏起。
易晚秋跪坐在蒲团上,海棠为端上醒酒汤,璘恪已经悄然离去。
易晚滢带着女眷一行,说是游园,一路便往祠堂走来,脚步间竟有几分迫不及待。
“呀,姑娘,这么晚了,这祠堂如何没下锁?”跟在易晚滢身边的贴身丫头扶桑忽然一惊。
众人注意一看,祠堂的门半开着。
“该不是进贼了吧?大家且随我进去看看。”易晚滢一听,嘴角暗自一笑,带着众人进了院子。
易晚滢只等着一场好戏开始,不曾想推开门一看,易晚秋正跪坐在牌位前的蒲团上由海棠扶持着喝醒酒汤,易晚滢瞬间就傻眼了。
“怎么就你们两个?”易晚滢有点不敢置信,人是她安排的,怎么会什么事都没发生?
“晚滢妹妹怎么来了?妹妹以为还该有什么人?”易晚秋淡淡起身,转身看着易晚滢,一脸和煦。
“我……什么叫我以为?大晚上的你在灵堂做什么?”易晚滢一时语塞,吃惊的看着易晚秋。
“我自然是来看看爹爹和娘亲,倒是妹妹带着外姓眷属私闯祠堂,该做何解释?”易晚秋缓缓由海棠扶着起身,秋水般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易晚滢。
“我,我以为进贼了!特来看看。”易晚滢灵机一动,理直气壮。
“贼?若是进贼,妹妹为何不喊家仆前来?难道说妹妹和众位夫人小姐有徒手擒贼的本事?只怕妹妹是别有用心吧!”易晚秋来到易晚滢面前,声音柔和,不紧不慢,最后一句,是伏在易晚滢耳边说的。
“贱人,你放肆……!”易晚滢一听火了,指着易晚秋就要开口骂。身后的女眷听了易晚秋的话,心下也慌了。外眷私闯祠堂,那是要见官的,弄不好还要受刑的。
“妹妹!这是易家祠堂,妹妹以为是大街吗?妹妹有这功夫在这里对易家列祖列宗不敬,不如赶紧带众位夫人小姐们出去,难不成妹妹叫喊来人,要逼着叔父送各位夫人小姐见官不成?”易晚秋一声冷吓止住易晚秋的叫骂,冷眼瞧着易晚滢。
在场女眷一听,连忙向易晚秋福身施礼,慌张的转身离去,对易晚滢已然心生怨怼。
“易晚秋,你个贱人,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易晚滢桃花眼里将要喷火。
“妹妹还得有那个机会才是!”易晚秋一汪秋水,眼波淡淡。
出了祠堂,走在回秋水榭的路上,海棠见私下无人,悄悄问:“姑娘方才为何将她们放走?私闯祠堂,是要受刑的。”
易晚秋看了一眼海棠,微微一笑:“犯不着因为她的无知见罪了众位王孙大臣。”
海棠一听,恍然明白:“可是姑娘,今晚之事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善恶自有报应,走吧!”易晚秋看着无边的夜色,冰冷在眼底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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