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然拎着掌盘,慢慢吞吞地挪向前排正中间的桌子。看最新章节就上网【】
班主说过,在北京城不比在乡下,什么话都好说,什么人都好应付,京城里都是有钱人,他们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捏死她。
她一直牢记着班主的话,平日里端茶送水都是小心翼翼地缩着走,生怕招了眼惹得哪个有钱的主不快。
方才她跟着齐老板替那位据说北京城里最有名的乔二爷送茶水点心,紧张地连气儿都快不会喘了,临出门前还不小心对上了那人的目光,眸子深沉得能把人给活活溺死,吓得她落慌而逃,心想着果然看上去就不好相与。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她将将松了口气,打算去后台问问班主要不要替大伙儿准备些点心,那位二爷肯定会点新戏的,没吃饱怎么唱得动,打得动。
她觉得自个儿已经是贴着边踮着脚走路了,怎么就还是招人眼了呢。
饶是沈素然再不情不愿,还是一步步挪到了桌旁,垂头闷声柔语问道:“几位爷有何吩咐?”
这份工作是齐老板好心才给她的,带着她上二楼那些雅间送茶点,无非也是为了能让她多赚些碎银子,她可不能替齐老板惹什么麻烦。
“爷让你们上的好茶呢,怎么还不送来,这是要渴死我啊?”富余叉着腰身,指着沈素然的脑袋就点点戳戳地骂,“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这些狗奴才的心思,不就是楼上来了什么大人物,都跑去巴结了。”
富余说着,回头扫了一眼二楼。
二楼雅间面对戏台子的一面虽没有墙,都是通的,但上头挂了竹帘子,只开了下方一侧,上头的人能清楚的看到楼下的情形,但一楼的人却看不到上头的景,这便是有钱和很有钱的区别。
“嗳呀,富爷,您看您这说得是什么话,奴才这不是帮您去找好茶才费了些功夫嘛,让您久候了,对不住,对不住。”
沈素然突然被人挤开,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眼见着背对着自己的人一边将茶壶放到桌上,一边另一只手在背后冲着她直摇,瞬间便明白跟前的伍定是在替自己解围,忙不迭的返身想走,却被另一边的人给拽住了。
“让你走了吗?”富余因身边的人拉住了沈素然,才发觉她想趁机开溜,上前也一把拖住了她,“爷让你走了吗?你给我留下,服侍几位爷,让咱们满意了才能走。”
富余的高声喧哗令在场听戏的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也许,是碍于他身边王立德的身份,大多都是敢怒不敢言。
而富余早便瞧好了,这一楼没有比王立德更硬底气的人,至于二楼的人,大多都不爱管这些鸡毛蒜皮的闲事,故而他越发的有持无恐。
这丫头他前几日就看上了,虽说是个哑巴,但长得不错,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回青菜白粥也不错,反正到了床上,就算是哑巴,他也能让她吱声。
伍定见自己计划行不通,忙退开身去找齐远亭,留下沈素然独身面对两个不怀好意的男子。
她到是留意到了一旁还坦然坐着位身着洋人服饰的男子,只可惜他偏头看着台上的青衣,像是老僧入了定,端着的茶盏也半天没动作,看样子他是不会帮自己的。
“嗯嗯。”沈素然强自镇定,伸手艰难的比划着。
富余料想她今日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就同另一人松了手,见沈素然很是上道的拎起了茶壶,小心翼翼地替两人斟茶。
“嗯,小丫头还挺懂爷的心意嘛,在这戏园子里你一个哑巴有什么用,不如跟爷回去,还能吃香喝辣,怎么样?”
沈素然强压下自心头涌来的作呕感,看着富余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垂下头急忙摇头摆手。
“呦,几位爷,是不是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扰了几位爷的雅兴啊,我这就让她回去好好反省。”齐远亭及时出现,挤入了沈素然的跟前,笑道。
沈素然趁机又想溜,奈何富余二人已将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紧盯着她不放,她稍有动作两人便又起身。
“不必了,你让爷带回去教就成了。”富余说罢,上前来拉人,却被齐远亭给挡住了。
“富爷,这不妥啊。”齐远亭陪着笑,眼神不时瞄向王立德。
若这是王家那位的意思,他还真不敢多拦,但若是姓富的主意,那他怎么都得保住这丫头,怎么说班主将人交给了她,总不能弄得不好交待吧。
“怎么?难道她卖身给你了?”富余眉一挑,不悦地大声说着。
“这,这到不是,不过,咱们这儿是……”
“齐老板。”齐远亭正愁着不知该如何打发这个胡搅蛮缠的主时,忽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在一门大堂外沿,薛奇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却落于缩在他身后的沈素然身上,“二爷让她上楼去服侍。”
“嗳,这就去,这就去。”齐远亭压抑着脸上的笑意,急忙说罢,返身就推了沈素然一把,同时长吁了口气。
沈素然似得了赦令般急奔向薛奇,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跟着他离开了一楼的大堂,一时间,堂内无人再敢出声。
乔容安的真容还有不少人未见过,但他身旁的薛奇却也是个人物,谁让他时常替不爱露面的乔容安出面处理杂事呢,一见着他,众人便知是乔容安的意思。
此时,富余一口气梗在喉,却也只能硬生生的咽下,转头看到齐远亭的笑容更觉得成了讽刺,愤愤不平的坐了下来。
换作旁人,他许是还敢再胡闹一番,但一听到乔容安三个字,他只有缩头的份。
话说沈素然跟着薛奇走到楼梯口正打算上楼,前头的人却停下了,乔容安正从上头下来,薛奇很是自然的接过他亲自拿来的大衣和手套,随着他往外头走。
沈素然定定地站着,看着乔容安目不斜视的自身边经过,连薛奇都没了声,只听得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霍然返身,追了上去。
两人大男人步子迈得大,待她勉强追上人时,乔容安他们已到了门口,薛奇正替他披上大衣外套,而后将手套递了过去。
沈素然没细想,脑子一热便冲了上去,一把夺过了薛奇手的手套。
薛奇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瞠目结舌地望着沈素然,连一向淡定的乔容安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愕然,随即收起诧异看着她。
而她,显然也被自己的一时之举给吓到了,待回过神来又觉尴尬不已,灵机一动,拉过乔容安的手,将手套戴了上去。
薛奇惊得张大了嘴,久久发不出声音来。
正是千古奇观啊,乔容安一向是生人难近,就算是他们这些身边人也时常会觉得惶恐,更何况是旁人,怕是早便避得远远的,就算是对着女人,他也是一副再走近一步就要将对方冻死的模样,那怕是再有心机的女人见到乔容安,也都是低头避让。
可眼前的女子着实胆大的不像个女子,方才他还以为她穷得想抢二爷的手套去卖钱,没想到竟是来拍马屁的,这招还真是绝了。
薛奇忍不住在心中替沈素然大声叫好。
乔容安木然的由着她替自己戴上手套,甚至很是自动的伸出了另一只手,让沈素然安心不少,至少他未曾当场推开自己。
戴好手套,见她一动不动的站着,乔容安便失去了耐性,绕过她往门口的车子走去。
“等等!”
看着已到了车旁的男子,沈素然搅着的手一顿,深吸了口气叫出了声。
薛奇已替乔容安开了车门,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由撇头看去,眼中满是惊讶,而乔容安的眼神不由一沉,回头望着她。
沈素然快步走到乔容安的身边,此时他已转过了身来,静静地望着她。
“原来你会说话啊。”薛奇望着她,不敢置信的轻摇摇头,这齐远亭胆肥了,竟然敢骗他们了。
她看了薛奇一眼,点点头:“班主说,北京城里鱼龙混乱,很多人咱们惹不起,让我还是装哑巴安生些。”
乔容安扯了扯唇角:“班主到是有心,只可惜棋差一招。”
薛奇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能让二爷开口评价的,还真是少之又少,看来二爷的心情又好了些,至少不曾被里头那个姓富的给搅烦了。
沈素然抬头又快速的扫了乔容安一眼,抿了抿唇,干涩地说道:“不管如何,方才多谢二爷出手相助,咱们穷人家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做酬谢,就请受我一拜。”
说罢,直性子的沈素然便嗵的双膝落了地,在两个大男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生猛地磕了个头,随即站起身,看得薛奇目瞪口呆,哑口无语。
这女子真是让人无法形容,与他平日里看到的女子是天差地别,这日后再遇上她,还能将她视作女人看待么?
“二爷,那您慢走。”
沈素然爬起身,冲着乔容安又鞠了个躬,这才返身,在门口小厮怪异的目光注视之下,匆匆奔进了大门,消失于拐角处。
薛奇仍有些回不过神来,饶是他随着二爷见惯了大风大浪,这小丫头做事的行径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久久难以平复心境。
乔容安却不同,在沈素然转身之时,便已回神,她进门时,他已一裹大衣,弯腰钻进了车内,看到薛奇还怔怔地站在外头,忍不住沉声说道:“回家。”
“啊?”薛奇回神,“哦。”
他替乔容安关上车门,绕过车尾到了副驾驶座钻了进去,车子便快速的驶离了梨家园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