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然回身,便看到李四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也不知方才她与那个女子行径他看到了多少。
“呃,沈姑娘!”李四讪讪一笑,冲着她点了点头。
如今,沈素然在乔府的身份实则有些尴尬,说她是下人吧,又与普通的丫头婢子不同,毕竟其他丫头可近不了二爷的身旁。但若说她与众不同,身份也不同,可二爷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什么,自然连姨太太之称也排不上,他们几个思来想去,只能暂时称呼其为沈姑娘。
一来,她听了不会觉得别扭难过,二来,也不怕二爷听了恼怒,毕竟二爷的心思太难猜了。
沈素然见他唤了自己一声后,并未有离开的意思,便又问道:“李管事叫我素然就好,可是找我有事?”
她同李四他们说了好几回了,自己在这府里不过就是服侍乔容安的下人罢了,又何必弄得她高人一等似的,虽说乔容安曾搂过她,亲过她,但其他并无不同,如她这样的女子,在这些有钱有权的男人身旁又算得了什么,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哦,我替你送衣服过来的。”说着,李四举了举手里的掌盘,上头整整齐齐的叠放着厚厚的冬衣,配着白绒毛的领口正好冲上,她看着就觉得暖容容的。
“替我送衣服?我自个儿有啊。”
她从梨家园过来时,将自己仅剩了两身冬衣都带来了,那还是三五年前做的,想那时她也是咬了牙忍痛用了加厚的料子,不过这些年下来,再厚的料子也磨薄了,要不是这几天倒春寒,她也不会觉得冷,而眼下看着这几身衣裳也越发觉得暖和了。
“拿着吧,来了乔府也需穿得体面得当,在这里不管是何身份,府里都会准备衣裳,也不算是特例照顾你。”李四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这几日看着她都是这身衣裳,不必多说就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会儿子打肿脸充胖子,还不是为了脸面。
二爷虽未说,但有一回她送二爷出门时,他双眼都看到二乔望着她的衣裳皱了皱眉头,于是他回来就让娘亲把年前替芳晴新做的几身不太合身的衣裳拿了出来改了改,今日便拿过来了。
沈素然被他的一番话说得脸微微一红,要是再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她也算是白活了。.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
如此,她不再推辞,伸手接过:“多谢李管事。”
李四点点头,做完了事儿便准备离开了。
“李管事!”沈素然却叫住了他。
李四回头望着她,不解地挑了挑眉:“还有事?”
沈素然上前一步,微压了嗓音:“您可认得方才的女子,我似乎打扰了她,令她有些懊恼,故而想寻个机会同她说声抱歉。”
李四愣了愣,须臾回过神来,笑了起来:“哦,你是说芳晴啊!她没恼你。”
这回换沈素然不解,秀眉微微轻皱,“此话怎讲?她若不恼,为何我同她说话,却不肯搭理我?”
李四轻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芳晴她嗓子坏了,根本说不了话。”
“哑巴?”
她惊讶之下脱口而出。
没想到,长得如此清丽动人的女子竟是个哑巴,果然是造化弄人啊。
“她并非生而哑巴,之前,她也是梨家园小有名气的角儿,唱起青衣来不知迷倒了多少富家公子,可惜的是,一个戏园子,也是勾心斗角,一山难容二虎,她被人下了药,毒哑了嗓子。”
说到此处,李四又是一声轻叹。
“齐远亭也算是个有良心的,见她哑了也未赶人,只道若是她愿意,继续留在梨家园打打杂也行,可偏生她性子硬,定要与那下毒之人来个你死我活,而正巧被二爷撞上了,便对齐远亭说既然她在梨家园已唱不了戏了,就让她到乔府来吧。那齐远亭是个人精,听出来二爷是要帮芳晴出头,当下就将那个下毒的人赶出了园子,还与同行都说了这桩事儿,如此一来哪还有戏班子敢要那人啊。网.136zw.>”
“而旦凡二爷开了口的事,他都要做到,不管芳晴愿不愿意,她都得住到乔府来,这不,二爷让我替她收拾了僻静的院子住,她也很少出院门,偶尔天气好的时候才会来这湖边练练手。”李四又叹了口气,“她啊,终究还是忘不了那个戏台子啊,也是可惜了。”
戏园子里的争斗,沈素然也明白,正是那句一山难容二虎,一个戏班里只需一个拔尖的,若是有两个,真是能斗得戏班主都头痛。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相争相斗的结局是如此的残忍。
“等时候儿久了,你自然会习惯的,往后遇到她,打声招呼便行了,她在府里一向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接触的。”
听着李四的劝告,她点了点头,心里却仍想着寻个机会再同她说声抱歉。
李四说完了话,就回到前头忙去了。
沈素然捧着自己的新衣,回到了乔容安与她的院子里,收起了衣裳后去收拾他的屋子。
因着每日打扫,未过片刻她已收拾停当,看着高悬的日头,又觉得无所是事了,于是想来想去还是出了院门去寻了林妈,要了些花样绣布,打算绣些帕子之类的,下回好送给芳晴做赔礼。
傍晚在饭桌旁,沈素然头一遭见到了芳晴。
自打她到了乔府的第二日后,每日的晚饭都会同李四、林妈和薛奇一道儿陪乔容安吃饭,从那一日开始,她就见乔容安的左侧总有一个位子空着,她虽好奇,却从未开口问过,寻思着还以为是乔府的怪异规矩呢。
直到今日,当看到芳晴施施然坐在了那个空了好些日子的位置上时,她才恍然顿悟,原来,那位置是她的。
“吃饭吧。”乔容安的话,打断她的沉思。
也不知是否是因又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她总觉得今日饭桌上的气氛越发的怪异了。
平日虽也无人出声,但一桌人也唯有她吃起饭来忐忑不安的样子,可今日她怎么觉得除了乔容安,其他几人都各有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的,特别是薛奇,连筷子都掉了好几回了,换了一双又一双,她都看到替他送筷子上来的那丫头哀怨的眼神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顿饭,众人都松了口气,乔容安起身往后院走。
沈素然跟在他身后,知晓按着他的习惯,此时回去他会稍坐片刻看会儿书,而后在院子里练上一套拳法,之后才会洗漱,也就是说,在洗漱之前的辰光,她是不必出现在他身旁的。
身后,还有细软的声音传来,沈素然的双耳对这种声音极其敏锐,想来是因着她在戏班里长大的缘故,不必回头她也能猜到身后跟着的是何人。
待走到临近他们的院子时,身后的人似乎已踏上了岔路,脚步声轻了不少,她不由停步回头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身影在依稀的月华之下,往另一边的小道缓缓而去。
她的步子忍不住想要提起。
“你要去何处?”
突然,乔容安不含情绪的声音传来,她下意识的收住了将将要迈出的脚,讪讪地回过头去。
“二爷,我没想去哪儿啊!”
然乔容安眼中一片清明,她心思打的小九九他清楚的很,李四早在他回来之时,就已将她和芳晴的事同他说了。
“是么?”乔容安抛下两个字,复又提步往回走,沈素然抿了抿唇,快步追了上去。
眼见着他往自个儿的房间走去,沈素然想了想,还是回房去绣手帕吧,免得又惹得他不快。
哪知他就跟背后长了眼似的,她才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了两三步,就又听到了他的声音:“过来!”
得,他一声令下,她只能乖乖地跟着他进了房门。
前几日,她都是到他洗漱之时,才会带着干净的衣裳出现,今日也不知他有何事吩咐。
房内,乔容安侧身坐在小桌旁,正斟着茶,而后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冲着他一旁的凳子扬了扬下巴,她会意,抚裙坐下。
“二爷有吩咐?”她坐下了,可他又迟迟不语了。
他的右手搭在桌上,侧身面对着她:“唱戏时的芳晴,性子高傲,寻常之人难入其眼,如今唱不了戏的芳晴,性子独傲,即便是你主动凑上去,她未必就会理睬你。”
闻言,她却笑了笑:“她不理我也没事啊,人经此大变,性子总会有些怪异,但又并非变得凶神恶煞,若旁人再不搭理她,任由她沉溺于过往,只怕这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乔容安听了她的话,竟难得的点了点头。
出手助芳晴纯属无意之举,只是之前听她唱戏觉得不错,后见她落难,便随手相帮,只是一个爱唱戏的突然失了声,个中滋味旁人无法体会,便是想劝也难,更何况他从未有过劝她的念头,只是觉得她一个人缩在院子里,偶尔瞧见了,总会生起一股子像是他亏欠了她的错觉。
“也罢,随你了。”乔容安轻笑了一声,坐正身子,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二爷可曾听过芳晴姑娘唱戏?”难得见他今日如此好相与,沈素然忍不住想同他再说上一两句。
乔容安点了点头。
“齐老板说二爷是梨家园的常客,看来是真的。”
乔容安的手一怔,微抬起头,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只是闲暇之时去听上一曲。”
沈素然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在说这句话时,口气有些怪异,似夹杂了一丝失落无奈,只可惜她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