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任大禹从那顺府出来，回到多城之后，看到隆兴昌钱庄四周无人，便进去办了一笔款，然后出来。

　　马儿载着他跑去半里地，任大禹这才放慢速度，边走边打量着两旁的铺子来。看到一家羊肉馆，任大禹感觉有点饿，他又翻身下马，走进馆子里。

　　小二见有客来，忙迎上去，“长官！吃点儿什么？”

　　任大禹找了个清静地方坐下，“一碗羊肉，半斤烧刀子！”

　　小二高喊了一声，“长官稍等！”

　　任大禹便打量起这家羊肉馆来。人不多，只有另一个角落坐着一位秃头小伙子。任大禹想，这个时候来饭馆吃饭的人，多半都是异地他乡或者无家可归的人吧？

　　而他呢，两者都算不上，却是跟他们一样的孤单。正这样想着，小二把酒和肉上来了，任大禹倒在盅子里，刚要喝，闻到刺鼻的酒味儿，觉得难以下咽。他便回想起，无数次和苏合顾秋白不醉不归，次日醉来，难受的要死，下次闻到酒香，还忍不住一醉方休。

　　原来，一个人如果没有人陪伴，连美酒都会变了味儿。

　　任大禹叹了口气，便走到另一位客人身边，“这位朋友，既然大家都是一个人吃饭，不如一起喝一碗吧！”

　　客人抬起头，任大禹不由地一愣，原来那个秃头正是黄富山的属下。

　　秃头看到任大禹，放下筷子准备跑，任大禹眼急手快，掏出枪指着额头，“坐下！这不过是不想一个人喝酒而已，不会杀了你！”

　　秃头咧嘴一笑，“喝酒是我的强项！好说，好说！”

　　任大禹把枪收回去，“小二！再来一壶酒，一碗羊肉！”

　　秃头跟着任大禹坐到他那张桌子上，任大禹拿起酒壶正要倒酒，秃头连忙把酒盅端起来。这个细小的动作，让任大禹不由地一愣，原来土匪也是有礼貌的。

　　任大禹和秃头碰了一下，一声不吭地把酒喝了，秃头见任大禹喝了，不敢不喝，便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样，只喝酒不说话，一连喝了七八个。烧刀子浓烈的酒劲发挥了作用，任大禹感觉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微微地冒起热汗，他再喊，“小二！来壶砖茶！”

　　小二应声而去。

　　任大禹这才开口说话，“你和黄富山很熟悉？”

　　秃头摇摇头，不熟。

　　任大禹皱着眉头，“你不是跟他当土匪吗？怎么不熟悉？”

　　“我一直跟着杜玉良当土匪，后来杜玉良遇着林小姐了，他对这个林小姐，啊，就是林师长的千金，你听说过林师长没有？”

　　任大禹点点头，“听说过。”

　　秃头有点晕，说话也不太利索了，“杜玉良对这个林小姐，言听计从。他听了林小姐的话，要去打黄富山。还，还让我带着弟兄去偷袭。我带人去一看，妈的，黄富山的老巢连个屁都没有，哪有人啊！我就，就觉得不对劲，正要撤，黄富山带人把我们包围了。我觉得，杜玉良是个蠢货，就决定跟着黄富山干！”

　　任大禹摇摇头，想听清楚他话里的主要意思，“那你怎么又跟林小姐回来了呢？”

　　“杜玉良带人去接应我，结果发现黄富山是他舅舅！我就觉得，我他妈真蠢，从外甥叛变成舅舅那里！”

　　任大禹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了了，“什么？黄富山还有外甥？”

　　2。

　　林若姝被苏合这么冷淡的语调堵了一下，她轻轻缓了口气，看着苏合的脸，好像有泪痕。那么，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哭泣？如果是这样，那他这种口气对待自己，她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苏合素来心高气傲，那顺伯父去世，也没听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必定是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在这里宣泄一下悲伤。

　　毕竟，以他的性子，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眼泪。纵使苏合没有这么要强，其实在蒙古族人的观念里，男人流眼泪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

　　林若姝说，“我来，只是想陪伴你的悲伤。”

　　苏合的目光顿时柔和了许多，想来，无论悲伤与快乐，始终都有人理解他的，他便觉得纵使悲伤，也没那么孤单绝望。

　　林若姝默默往前走，苏合轻声问，“你去哪里？”

　　林若姝道，“如果，你不愿意有人打扰你的悲喜，我先离开一会儿！”

　　苏合心里一动，上前握着她的手，“你刚刚说的是陪伴。”然后，他冲她微微一笑。

　　林若姝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了他的泪痕，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盯着他的眼睛，“原来，你没有独自伤心。那么，你刚刚在想什么？”

　　苏合指指前面，林若姝看过去，只见顾秋白站在不远处，不由地问，“你在想顾秋白？”苏合温柔的一笑，“刚刚跟图娅聊了一会儿！”

　　林若姝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扭头就走，走得既快且急。顾秋白看到，连忙上前招呼，“林大夫！”

　　林若姝没理理会他，直直往图娅住的屋子走去。苏合见状，怕她去找图娅，这倒显得自己无事挑事端呢。他慌忙上前，拉着林若姝，“你先到这边屋里来，我给你找灯去！”

　　顾秋白站在身后，看着两人，得出一条颠簸不破的真理，“恋爱中的人都是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林若姝便听了苏合的话，到苏合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不一会儿，苏合拿了盏炼油灯过来，昏暗的灯光照出一圈温柔的桔红色来，林若姝看到自己的行李已被巴图大叔送进来了，而桌子上正放着一盏并未点燃的煤油灯。

　　苏合显然已经看到了，正犹豫往哪里放灯呢，林若姝好似看出了他的尴尬，“我来时看到任大禹了！”

　　苏合顺手放下灯，“嗯，他来那顺府了，按时间，应该能碰上。”

　　林若姝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苏合拿出杯子，想给林若姝倒杯水，拿起水壶，却是空空如也。

　　林若姝道，“但是，你知道他从哪里出来吗？”

　　苏合语气含糊，“我并不关心这个。我所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那我告诉你，我父亲不承认。我也相信他。”

　　苏合的目光一顿，“其实，这个问题也不重要。”

　　林若姝反问，“重要的是什么？”

　　不待苏合回答，有人敲门。

　　3。

　　秃头点点头，一只手一挥，“黄富山人丁兴旺，不光有外甥，还有两个外甥女！你说，兴旺不兴旺？”

　　任大禹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砖，茶水到肚子里顿时热热的，额头上再出汗。任大禹感觉，酒跟着热汗散去不少，他便回答，“兴旺，很兴旺。”秃头突然趴在桌子上，“我就孤零零地只有一个人。”

　　任大禹暗想，以前我也是孤零零一个，如今，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亲人，真不知该怎么办！

　　任大禹摇摇秃头，“那你怎么跟林小姐回来了呢？苏合眼他们一直都有勾结吧？”

　　秃头抬起头，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想问这个。没有勾结，根本没有，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任大禹看秃头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清醒了一些，就又给他把酒倒上，“来，我们再喝一个！”

　　秃头伸手接过酒盅，把酒喝了，任大禹见状，把酒抿了抿又放下。不料，秃头看到他的酒还是满的，笑了，“你不实在，你没喝！”

　　任大禹说，“我喝了，又倒上的！”

　　秃头摇摇头，没喝。

　　任大禹只好端起酒杯，“那好，我再喝了一个！”于是，他便把酒喝了，然后给秃头亮亮酒盅，“那你怎么就跟林小姐回来了呢？”

　　“因为杜玉良逼着林小姐当她的压寨夫人，林小姐不愿意。所以，她就想跑出去，就来游说我，让我金盆洗手，弃暗投明。”

　　任大禹喝了杯水，“所以，你就跟来了？”

　　“我是这么想的，你听听对不对。”秃头站起来，“我也不是个傻子，就算林小姐不说，我也知道，我背叛杜玉良跟了黄富山，人家舅舅外甥相认，我还哪有好果子吃啊？那个林小姐，我看她的举止就知道她来头不小，所以我决定帮她，好跟着她混碗饭吃。”

　　任大禹站起来，按按秃头的肩膀，“坐下说！”

　　秃头推开任大禹的手，“你说，我想的对不对？”

　　任大禹点点头，“对对对！你坐下。”

　　秃头这才坐下，“我就带着这个林小姐逃跑，跑了没多远，就被黄富山追上了！”

　　“然后呢？”

　　“你别着急，你听我慢慢说，你一催，我就忘了！后来，苏合大哥去救林小姐，救出林小姐之后，人家特意跑来救我。你说，我们素不相识，人家肯来救我，我还应不应该以死相报？”

　　任大禹连连说，应该，应该。那你现在在哪里呢？

　　秃头叹了口气，又趴在桌子上，“我现在暂时呆在那顺府。回来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们都没来得及给我安排个差事呢。”

　　任大禹看着秃头，想着，这个倒还算机灵，便说，“我和林小姐，和苏合都是朋友。我给你安排个善事吧，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秃头噌一下站起来，“愿意！只要有口饭吃，我也不想连累苏合大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