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剑碎江湖
第三章
伊人潭美人出浴
落日余晖,黑夜如幕,即将驱赶尽最后一脉阳光。
刘玄蛟牵着马走在边疆危道上。
孤单而迷茫。
她是挑了远离边境的路走的,如今夜色降临,四周望去尽是荒郊野岭的崎岖土洼。
八荒无人,只听得见‘嗒嗒’的马蹄声与我锦靴踏草碾碎嫩叶的轻微响声。
偶尔野虫作响,也算是有个活气儿。
望着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片肥草小溪,刘玄蛟赶紧驻足让爱马休息进食!
而她,则是掏出锦囊中上午路过县城客栈买的枣米糕咬了起来。
在有那条件的情况下,从来不会亏待她在乎的一切,特别是自己。
吃着松软甜糯的糕,眯了眼闻着野外草香,这等边疆繁华之地,能有这样自然的草地委实不易了。
因为拥有一匹踏雪宝马‘无痕’,所以刘玄蛟自打刚近边境时被当刺客围攻以后,靠着日行千里的爱马就尽可能远离边疆!
但,她御马出境已有四五日了,每每都是在一个方向一条路走的好好的,今天被周的守边将士扣留,明天又换了齐的守边将士再扣留……
但以刘玄蛟的身手,还会被扣留?
那才是戏言尔!
饱食后,随便找了个避风的大块岩港便落马安寐。
倒也随遇而安。
无痕见主人都抱着剑铺衣席地而睡了,自己也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屈膝而卧。
野外林场,长夜漫漫。
夜未央,天微亮。
次日,刘玄蛟是被爱马焦急的嘶吼和兵戈相击喊打喊杀的声音吵醒的。
乍一睁眼,就是重新握回早被筑上金铜漆掩饰凤凰剑身形的佩剑!
刘玄蛟看了眼不过百米处的两军厮杀,血与残肢铺满草地的战场……
双眼漠然,整衣抚褶,跨鞍上马,夹紧马腹一声“驾——”尾音拖的老远。
千里马一声长嘶,刘玄蛟甩着身后随风飘的衣袍,扬长而去。
可她还没走出一里外,就又遇麻烦了!
不是守边将士,而是刚刚打仗的某一方援兵到了。
刘玄蛟有些头疼,不过是想过疆入关而已,何必这么如上苍穹?
狭路相逢,刘玄蛟望着对方足有一两千的人马,很友好的朗声道,“对不住,在下走错了路……”
还没等她的话说完,竟被对方认定是敌方刺客,不给他解释的时间就刀枪剑戟迎面劈来!
刘玄蛟举起剑,不出鞘。
她还有大事未成,不能在这里杀人!
主要是,怕凤凰剑杀人独一无二的痕迹暴露了日魔与行踪。
但面前的一员庸碌之将劈戟杀来,使她犹豫……究竟要不要杀生?
胯嚇爱马也甚懂主人之心,在剑刃袭来时,清风回雪之间已调转了马身绕过重兵照别路狂奔。
而来不急握缰绳的刘玄蛟差点被甩下马……看在是为她好的份上,就不追究了。
疾步奔走数里才甩的后方毫无人烟。
刘玄蛟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上周围的“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便身形猛地一仄歪,马失前蹄,而她的躯体也因纵力前倾颓斜欲道!
刘玄蛟急忙扯着缰绳,胯嚇之马竟比他还快一步的后腿也屈膝直跪,扑通一声飞扬尘土……
刘玄蛟被一颠,也只是轻微的受到震动,平复了下五脏六腑篡位了般的感觉,她闪身正了正身形后急忙蹲下身去扒弄无痕!
“喂!你倒是怎么了?”
她了解无痕,它不会无故失蹄放主人倒的。
无痕低低嘶啸,四蹄挣扎着要起来却又重重跌了回去……
刘玄蛟这回是看清了,原来它前腿关节骨受了伤!伤口处血液流下马蹄,滴落在碧绿草地,浑黄的土地上。
刘玄蛟无奈叹了叹,取下腰中锦囊中的糖饴喂了它一块,又取出伤药粉给它撒上,念叨道,“休息一会咱就走啊!前面不过小半里处好似有瀑布,没有人声嘈杂,应该不是周齐疆界范围……”
无痕从鼻孔里喷了喷气,倒也没做反应。
它是伤患,先忍!
这个一会就是半个时辰,刘玄蛟牵着马慢悠悠的走向那飞流千尺落下凡的瀑布声传来处。
视线被参差在层层白雾中的灌木挡住,刘玄蛟走一步能视见三步的距离,牵着爱马跌跌撞撞的循着水声终是找到了水……
一踩到水,刘玄蛟当即一步跃到无痕后面,很是嫌弃!
但是,无痕蹄上伤口与血不清洗的话势必会恶化……
刘玄蛟还是很耐心的给自己的爱马洗干净了蹄子,叼了根青草嫩枝倚在就近的树上,眯着眼享受着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
扶着草地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垂眼看去,却见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鬼冲着她呲着獠牙……!
她怔了一下,霍然站起身,吓得背上尽是冷汗!
那只恶鬼脸色阴沉,似青似红,似金似银……
却……没有眼珠。
连神情也一眨不眨。
虽然皮肤古朴沉重,可她还是在清晨初生的旭阳照射下,看出了金属光泽。
那只是一个面具而已。
刘玄蛟顿时羞恼无比,握紧了拳想将它打碎毁尸灭迹!
可耳畔,却传来了水声。
不是瀑布的声音,而是人体迈步进水中的声音!
而且很近。
毫无疑问,定是这人的鬼面具吓坏了她的形象!
刘玄蛟将面具别在腰带上,御起踏叶追风的飘逸轻功寻觅了两步,正看见抓人视线的一幕……
一人刚刚半褪下衣裳露肩,乌亮的青丝就如乌云盖雪,遮掩了她全身。
柔顺青丝飘逸,晕开。
如一大朵水墨花般绽放在水中。
撩着水扑打脸颊,顺着她的手滑下血污黑泥……
刘玄蛟脸色沉了沉……这姑娘是去泥堆儿里滚泥球了么?
不过那洗过之后的手是真的很白净……很惊艳。
刘玄蛟就地取材倚在身旁的树上,抱臂眯眼观赏着别人沐浴。
一会没注意,她就已将上身衣物褪了个尽,露出雪白削瘦的美背……刘玄蛟却才只看了一眼,白嫩美背就被满头青丝严严的遮住了!
刘玄蛟有些失望。
可老天似乎也不忍让刘玄蛟失望,那姑娘竟与刘玄蛟心有灵犀的将身半侧过来,五指如梳的拢着青丝三千。
正好看见她身形被水汽与阳光勾勒出优美的曲线。
被水打湿的发,遮了容颜,唯在低眉垂眸那一瞬间,薄唇微勾,眼神迷醉,恰如春水映梨花,一刹芳华。
只是一块脸颊,竟如是最上好的玉被瑶池神母玉指一抚一摸雕琢出的般……这纯粹美好,如何形容?
这是第二个让刘玄蛟感到言尽的人。
这一刹那的绝色,竟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刘玄蛟看的有些呆了。
水中莲,人中仙!
头顶传来清亮的一声笑语“这位兄弟,可是在看美人出浴?”
刘玄蛟想也不想的就回答“刚刚确实像是从狱中出来的……”似乎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
刘玄蛟怔怔的抬头,发现身后倚的哪是什么树?分明是个人!
刘玄蛟一回头,正好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犹如黑珍珠的瞳子里!
刘玄蛟呆了。
不是因为看到美人,而是因为……一些极其混乱的想法!
“小兄弟……不是在下唐突,实在是你踩在了再下脚上,在下逼不得已出言提醒……”混乱的原因就是,这人是个男的……
“哦哦!……失礼了失礼了!……”刘玄蛟立马跃开几步开外,道着失礼。
刘玄蛟心里窘迫万分,面上幸好遮掩住了,不然那尴尬的火热实在是有损多年来高大伟岸的声誉!
不远处的水中霍然激起大片水花,他们这么大动静,任谁都无法听不到吧?!
只闻一声清凉柔润的呵斥“是谁?”
刘玄蛟瞪大了眼愕然回望,恰好看见美人半身转过,瞟到人影后慌忙溺了半身入水,她这个方向已睹到一角光滑如玉的下颚……
眼前突然出现的削长手指遮挡了刘玄蛟全部的视线,腰间被轻微的一掠,只听一声淡淡的“给”,她便知了结果……!
刘玄蛟反手扳过他的手腕再看时,水中的美人已带好了原本应该别在刘玄蛟腰间那青面獠牙的鬼面,手臂拢着披在玉肌上的水透衣裳,正冲刘玄蛟怒目圆睁!
见刘玄蛟手指运力扭着男子的手腕,把男子疼的呲哇乱叫着疼,当即一手护着衣裳,一手指着刘玄蛟霸势凌云呵叱“放了他!不然……吾可要对汝失礼了!”
美人出言,一听便闻其涵养甚高!
中原之人,果然都如此知书达礼,连打仗都要事先说一声……这要是在北原,早二话不说就扑上了!
北方人好相扑斗角摔跤。
刘玄蛟依言放了身旁的男子,眼神却肆意打量着水中的美人。
虽然披着一件衣裳,可那衣裳质地柔顺轻薄,被水打湿后贴在肌肤上与透明无异……
她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
“姑娘……你这般尤物,竟然还脱的这么光……委实让人想忍也忍难忍住啊!”
可能是她目光中色意太甚,水中美人的身子瑟缩了下,打了个寒颤……
“住口!”
指如剑刃,气势如虹,有着女子少有的英气逼人!
刘玄蛟觉得她绝对是一个暴虐的人,因为看到这姑娘有些惧怕刘玄蛟的样子会很有满足心,不过,这还不够满足!
刘玄蛟很正直的,一脸认真的口气道,“姑娘,既然你脱也脱了,在下看也看了,不如在下对你负责,你嫁给我可好?”
虽然这句话刘玄蛟说过不下百回,但这次是真的,很想調戲这个感觉不同的姑娘。
“咳咳咳!!……”
身旁男子似是被呛得不轻,刘玄蛟认准了他们关系定是非同路人,冷冷的睥睨了一眼,却听一声怒吼“住口!谓谁姑娘?吾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声音依旧是刚才的柔润好听,因染了怒气更为低沉,竟像极了男子的嗓音……
刘玄蛟心里不由得有些没底,嘴上还不变声色的道“呦!你是男的?在下可不信!不如再下亲自去验一验?”玩笑的话,眼中尽是戏谑邪魅,看上去倒也是那么一回事……
水中美人的身子缩了缩。
刘玄蛟身旁男子此时却是笑的花枝乱颤!
刘玄蛟冷冷的瞟了他一眼,竟才发现,刚刚被她当成了树倚着的男子身着一袭碧绿色竹叶络子长袍,白玉带束腰,只在袖口微微丰盈大开,又不似所说中原人的“广袖长袍,玉树临风”。
长发束冠,眉眼清秀。
也只是清秀而已,对于阅人无数的刘玄蛟来说,他委实不是能入他眼的类型。
刘玄蛟看得上,能称之为美人的,要么容貌绝色,要么气质出尘,而他,也唯有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中狡黠算计的神色还算吸引人。
看在这一点上,权且还理他。
水中美人还是不怕死的压着嗓音道“下流!登徒小人!真男子何用尔验?”
狐狸眼无丝毫媚气,只有一看就坏的邪气!
他闻言“扑哧”一笑,朗声笑曰“兰美人可不一定是牝是雄呢!你还是下去亲眼看看才好!”
刘玄蛟“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此言甚是有理!”
说罢,靴尖踏水,只是轻轻的碰了碰水面便引得水中美人咬着牙,做了件此生最丢脸失仪的事:死死拢紧身上衣裳,切齿斥道,“你这狂徒……再下水一步……吾誓杀尔!!”
刘玄蛟摸了摸鼻子,似乎……惹的过火了呢。
刘玄蛟虽然也确定了他的性别,毕竟像刘玄蛟这样的世间恐无第二人……但是,这件事难收尾了。
想了想,刘玄蛟勾唇一笑,这世上还真没人能杀的了我!
再向前迈一步,就听声音入耳“木哥!你还算兄弟否?”
同时,刘玄蛟面前就横了一臂,“公子请勿下水了,莫强求嘛。”
真不愧是兄弟!不同的话,出自同一时间,意义相同,一致对外!
刘玄蛟顺势收腿退回岸上,对被称为木哥的这人毫不吝啬的给予赞语“你们倒真是兄弟间情深义重,感情深厚!情比金坚,无孔能入!在下能得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
就是不见得这男子哪里木头了?
刘玄蛟话里含着曖昧,眼中尽是深意,不知道他们听懂了否。
反正这位木哥是听懂了,看了看水里的男姑娘,又看着刘玄蛟笑道“你这话……是话里有话啊!不过……我俩只是兄弟情义而已,并非苻坚凤皇、陈蒨子高之情!……情义也不是无孔不入的,毕竟,人在这红尘中,没有朋友是最悲惨的。”
刘玄蛟点了点下颚,眼尖的看见被遗忘在水中的美人正冰冷的溪水中微风瑟瑟……
于心不忍,怜香惜玉。
刘玄蛟眼神一挑,直接伸手就去解面前的木哥的衣袍。
他一惊,竟退后了几步躲刘玄蛟,置手臂于胸前格挡道“你要做什么?!”
刘玄蛟抽了抽眉角,只能去解自己的衣裳外袍。
这次换来的却是两道声音齐道“你要做什么?!”
刘玄蛟先是解下了随身的佩剑系到里面锦衫的腰带上,又动作潇洒的卸下墨紫色絮了银白色怪形暗纹的长袍,徒留身上那件墨色锦衫,依旧不变丝毫风流不拘的潇洒。
刘玄蛟举着外袍冲水中喊道,“溪水冰冷,你也在里面泡的够久了,该上来了吧?你那衣裳也不能穿了,上岸来穿我的!”
水中之人垂着眸子迟疑不决,明明都冻的打牙颤,却依旧在水中泡着,宁可冻着也不受他之袍。
刘玄蛟语气愠怒,“你上不上岸?还需我两人下水把你拖上来不成?都是大男人,磨磨唧唧拖拖拉拉成何体统!”
被忽略了半天的无痕委屈地打了个马鸣,刘玄蛟似乎才记起了观美人出浴的初衷。
刘玄蛟将袍子递到一脸坏笑的绿木哥手上,头也不回的跃回爱马身边,背对着他俩给爱马顺毛。
身后是木哥的低笑,“身为兄弟,我不如他思虑周全呢……”
毫无疑问那个“他”和“思虑周全”是说刘玄蛟呢。
刘玄蛟面前的目光所及之处是无痕看了多年的纯净的马眼睛。
而思绪早已在九霄云外了。
身后人体上岸带起水声漫漫转变成了赤足踏在细软草地上的微妙声响。
衣袍裹身,拭体踏靴。
刘玄蛟挑了根长长的草叶嫩茎来玩弄着爱马的耳朵内侧绒毛,看它不由自主的抖耳朵,又不能反抗他的样子着实好玩着呢。
忘记说了,这马是公的!
不要问她怎么知道的……
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刘玄蛟懒懒的开口道,“最初我只是想报复一下,没想到你在沐浴,之后的事也着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失礼了,抱歉。”
刘玄蛟的声音不是轻如微风亦不是掷地有声,但给他们听来……正好听得不大不小一字不漏。
静默了会,直到听到身后之人大力发泄般的抛石入水,激起水花四溅,涟漪层层。
清凉柔润的好听嗓音沉声道“嗯。”
一个嗯字,瓦解了所有怨仇。
刘玄蛟暗道这男子竟没有不依不饶,这还是我印象中的“男人就是麻烦”吗?
“咦?”婉柔惊呼,身体的动作带起衣袍翻卷如水流泻,就那么直直的向她走了过来,蹲在了她身边……
刘玄蛟还没反应过来呢,就一股清清淡雅的馨香传来……淡淡的,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刘玄蛟转侧,见只着了他外袍的那美人依旧戴着鬼面具,盯着他爱马的眼神一眨不眨,竟是让人自愧荒唐禽獸的慈悲怜爱……
手指如新笋玉白,抚着无痕的颈,低叹道“马儿啊马儿……是谁伤的你?看伤口倒像是兵刃……”
手指飞快舞动,将从白衣上撕下来的布料裹在了无痕伤口上,摸着马脖子一脸爱怜。
蓦然发现马的左耳上扣着两只镶玉小金环,光线打在金环上,灼灼生辉。
美人疑虑的冷了声调“嗯?……这环……”
刘玄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哈?何事?”
他却自言道“……这马儿……当初一定很疼吧……”
无痕也伸长了颈子往他身上蹭,一副相见恨晚的鬼样子……
踏雪宝马性烈,还没见得他这么就认同了一个人的……
好像他们更像是主人与马。
刘玄蛟看的脸色阴沉,你们俩都是雄性,要不要这么一副纏綿悱恻的模样?
不过这画面……委实很好看,高头大马四肢矫健混体雪白,可谓玉树临风。
美人如玉,一袭墨色长袍,飘逸如仙。
颜色神情看着也协调。
淡然的眼眸转过来盯着我……身后步履蹒跚的绿木哥!
满怀紧张的问“受伤了?”
刘玄蛟回头,见他那一身绿袍已被树枝刮了几道口子,搂着几根树枝,左手护着右手……
拾个柴能成这样,也是不容易啊。
绿木哥明明疼的呲牙咧嘴,却还逞强道“没事!就是被树枝差点刮花了脸……”
刘玄蛟疑惑地问“那怎么手受伤了?”
“因为我用手挡的啊!你想啊,我这脸长的本来就不是很好看,再刮花了不更不好看了?哪像他天生美貌!”
刘玄蛟默然,好像是这么回事……
见他费劲的单手点枝取火,刘玄蛟善心大发的从腰间锦囊中拿出层层包裹好的火石,随手丢过去,正砸在他没受伤的手里。
他眯起狐狸眼笑道“多谢兄台!”
她勾了勾下颚,算是回答。
“人海相逢不容易,今日天公作美得以相遇,不知兄台可否与我两人交个朋友?”
墨袍翩然,回到那碧绿色的身影旁烤火烘衣。
人虽走了,可刘玄蛟鼻息间还是淡香萦绕,好闻却不刺鼻,他心不在焉的答“然。”
后来回味过来,忙走过去蹲在那堆火前一起围着,问“那你们能否留下个名号?”
两人对视一眼,绿木哥答“木哥。”
“树木的木,哥弟的哥?”
他狐眼一挑,“是放牧的牧,吟歌的歌。”
“哦……”刘玄蛟了然。
“其实你唤我哥哥,我也不会介意的。”
刘玄蛟眉头一挑,“牧弟弟,你还是应该唤我兄台!那姑娘……嗯不是,美人……咳也不是,你叫什么?”
牧歌在旁边很不给台面的笑了。
美人吐气如兰“凌兰。”
“凌兰?好名字!人如兰,高傲冷情啊!”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刘玄蛟忍不住多吸了几下!
“对了……你熏香?还是戴了香囊?”
“嗯?”凌兰疑惑的勾着柔润好听的声调,听得人心里痒痒的……如果他是女子的话,现在早被刘玄蛟調戲的一丝不挂了……
牧歌也诧异的凑近了凌兰身体闻了闻,被他一掌拍开……
牧歌疑惑道,“没有啊?”
刘玄蛟敢发誓,她绝对闻到了!
“是么……可能是你没注意罢牧弟弟!……凌兰美人啊,我就叫你兰儿吧,唔,叫他牧弟弟。”
微不可见的,唇角微勾,似是笑了。
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他兄弟就成了别人的小弟弟……
牧歌眉头猛烈地抖搐……
刘玄蛟听见了无痕的嘶鸣,才想起此行可不是来玩的!
刘玄蛟起身,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原本同是蹲着烤火的两人,抱拳道“敢问,这是哪国地界?我近日赶路总是晕路……”
牧歌道“这是齐国境内,伊水的支流,此处名曰伊人潭,临近周国,算是疆界。”
刘玄蛟暗暗抹泪,怎么又到齐国了?
“伊人潭?”刘玄蛟嚼着字眼戏谑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正如刚刚的美人出浴……”
凌兰那双琥珀般的瞳子蓦然瞪大,凌厉的眼神像刀子一般割着刘玄蛟……
牧歌忍俊不禁的笑了,估计他没见过哪个男的这么三番五次的調戲他兄弟吧?
刘玄蛟见美人如此,亦哈哈大笑不止,许久才想起了正事,“……在下有事,先走一步,日后若有缘,便会再见!”
“喂……”欲言又止的话,刘玄蛟也懒得理,拿好剑,拍了拍马头,无痕会意,动了动骨节已能自由行动了。
刘玄蛟牵着马还没迈出一步,就听一声清呵“留步!”
刘玄蛟转侧,听他如何,他却一脸笑意的道,“我两人都留下了姓名,你怎忍心就这样即走?岂不闻,方才做朋友的话是戏言尔?”
刘璇顿足,回首笑答“刘玄蛟。”
说罢,刘玄蛟转身迈步离去。
不大不小的一声打喷嚏声,还伴随着牧歌的抱怨……“你看你!让你上来你不上来,在水里羞个甚么?现在好了,野外山林的,只剩了两个伤患……”
刘玄蛟默然,似乎……留他们在这很不道德吧?
归根究底,还是有她的罪在里。
凌兰似乎在捂着他的嘴不让说,发出含糊的吱唔……
刘玄蛟抬眼望天,深林孤鸟一声哀鸣路过于此,更渲染了她的心情……
男人果然就是麻烦。
刘玄蛟任命的解下腰间的锦囊,幸好临走之前带走了些奇珍罕药……
刘玄蛟挑了最常见的贵族之药“阴阳散”和虽然让人闻所未闻却查不出出处的“乾坤玉液”送到已经被牧歌搂到怀中拥暖的凌兰面前。
刘玄蛟冷冷地斜了他俩一眼,莫名的气恼。
凌兰反应很快的挣脱牧歌的怀,刘玄蛟忙拦着“别啊!你们继续做事,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我来送两样东西。一样是阴阳散,又称五石散,性热,服之驱寒生汗。另一样是乾坤玉液,使用阴阳散后会使身体忽冷忽热,服之乾坤玉液可使肌体平稳,因人体而异。乾坤玉液中只有一口,足一人食用,此药没有寿命期限,无色无味,永远不变。我告辞了,你两人珍重!”
所谓“五石散”,是一种中药散剂。它的主要成分是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此外还有一些辅料。
自魏晋之时便已有名。
听刘玄蛟说了一大堆后,凌兰欣然道“多谢!”,而牧歌则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道“你是北原人?”
刘玄蛟不诧异他为什么会看出来,因为她也看出来了他亦是,北原人。
因为凌兰看上去就文雅,而牧歌却有着与他相似的豪情!
刘玄蛟答“嗯,算是吧。”
他说,“我也是……可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没想到一出来就能遇到北原人,真好!”
刘玄蛟点头,“巧的很。”
牧歌转侧,眯着狭长的狐狸眼问“玄蛟此行意欲何往?”
刘玄蛟抬头望天,“长安。”
“哦?呵,原来你是从南方来的!”
“嗯?”刘玄蛟怔然,“我是北原来的啊。”
牧歌慵懒的一句话,刘玄蛟如遭雷劈:“可是你已经快到南陈了啊。”
“我是真的要走了,后会有期!”刘玄蛟差点泪流满面……走过头了!
两人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道“后会有期!”
刘玄蛟点头,牵马远去。
走出很远外,忽而又顿足。
那面具……似乎在哪里见过?
凌兰……着实耳熟……
凌兰兰陵……一种怪异的感觉萦绕心头。
一别六年,再次相见却是以这种方式?
犹记那六年前从邙山那一场恶战。
北周集结大军围城死困,固若金汤。
而兰陵王一身银甲,扬鞭策马,亲率五百骑冲入周军阵营,一路杀到金墉城下。
夕阳,勾勒浸染出城墙轮廓,城上的战旗被风吹得猎猎呼啸,战火狼烟袅袅直上。金墉城被围三月,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只听得城下周军叫嚣,战马嘶鸣……忽然,金墉城内一片肃静。齐军观望着,不知来者何人。但见兰陵王戴着朱金的鬼面,一路冲在最前面,周军的箭齐齐地射过来,带着风以及血的味道。 ;
他来救城里坚守的三万将士了。
战到最后,血染征袍,厮杀的动作渐钝。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禁不住时间的蹂躪。
她那时才十一岁,巧遇齐将斛律光,被他领入军营,加了四岁年龄作十五。
那日,我领了一百骑护佑兰陵王,却在周军中拦截中与他失联了……
兰陵王大喝道:“吾乃北齐兰陵王高长恭!”
城上将士早如惊弓之鸟,已然不信。
“汝若是兰陵王,何不摘下面具?”
他无法,只能摘了。
而我回旋一刀劈开层层封锁的人墙,杀出重围时就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一身是血,红的像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唯有那张脸,一只被面具保护的脸白如脂玉,一尘不染,绝色倾城,比过一代妖姬苏妲己,更胜冷面美人褒姒。
他冷冽的眼眸高高仰望,执枪拘马,身姿傲然挺立。
在他动作飒爽流畅的脱下头盔式面具的那一霎那,城上城下,全军俱静。
又霍然响起欢声雷动,高呼“战神兰陵王”!
齐军士气大振,城上众兵奋勇杀出,外围援兵也乘势夹击,周军大败而撤。
北齐兰陵王高肃,字长恭。
容貌绝色,心思纯良。是个就算只得一瓜数果也会与他人共享的人。
那时她还心血来潮与军中兄弟合创了兰陵王入阵曲,传唱世人。
如今六年过去,竟差点连那面具也不认得了,到底是那时年少记性欠佳!
她庆幸自己戴了面具,否则又是无数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溶于万物。
溪水潺潺,瀑布飞流直下落凡尘。
古木丛生,野草芳菲不尽又初开。
阳光散落眼眸,驱赶了身上冰冷,却逐不去眼底的阴霾与心上的寒霜。
一笑而过,眼底再也没有什么阴霾,只有温情如润玉,幽深如墨潭。
换上泯于世俗却惊才艳艳的模样,才能融入繁华的中原。
从此,再没有独孤九幽,我只是刘玄蛟。
从此,再没有日月魔神,我只是孤身一人。
从此,她就是这张刘玄蛟的脸,不会再以面具遮掩。
她扬手将面具扔在幽深的树林里,转身辞去。
这一条路,永不回头,但愿去长安能找到报仇的机会……无债一身轻!
人生育天地间,死于天地间。
垂留史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求轰烈,只求来过。
刘玄蛟是一个北方来长安的寻亲之人。
说是寻亲,倒不如说是寻求生路,因为他本是孤儿,何谈亲人呢?
但刘玄蛟也依旧漫无目的的赶路。
北下中原,远行之路一望无际,如果他真的是个游人的话绝对坚持不了,但他心中却有鸿鹄。
日行千里的马、人中龙凤的人、气压江湖的剑,一马一人一把剑,漫无归路近天涯。
刘玄蛟从红尘客栈到西汾河、丹州、洛州、义州、信州,一路飞奔过伊水之尽,问了牧歌才知道已走过头了,还要北上……
几经辗转,才终于回到了久别十余年的皇都——长安城。
又经入关搜查,因为“独孤九幽”刺杀大冢宰的事,倒是监看的更严了。
巨石砌的长安城门古朴沉重,虽经修饰装粉,依旧掩不住的古老,无处不透露出年岁已久。
刘玄蛟远远的的就望见了城墙匾额上的两个苍劲大字“长安”!
而城门下,两个窄衫肥裤标准中原人打扮的守门将士严肃的屹立。
并非战乱,进出皇都的人寥寥无几。
并非正午,也没看见守城将士哈欠连连不务正业。
而是很认真的守着城查着进出城之人的资料。
“哪里的人?进城做什么?”
刘玄蛟见那守城的人连头都懒得抬便发问,就压低了声音道,
“北方永丰人,来投亲的。”言语很简洁,意思很不明确。
那将士点了点头,旁人执笔记下。
忽然一兵走近,伸出一双猥瑣的大手搭上了刘玄蛟的脊骨,刘玄蛟不必看来人就直接本能的一拳挥了过去!
该将士一声鬼嚎结结实实的摔在了离他一丈远的地上,尘土一扬。
另一将士见状惊喝“汝为何打他?!”
刘玄蛟凝眉反问道,“同为男人,他为何反調戲于某?”
那将士惊诧,答曰“他如何調戲于你?进城搜身,这是王法!”
刘玄蛟一听,似乎合乎常理。
再抬头,本想道句失礼,她这人只要有人靠近会本能的反击并非有意的……但那将士见却突然惊呼“不好!这人是想混进城的奸细!快拿下他!!”
刘玄蛟一扯缰绳踏蹬上马,马一声嘶鸣转过马身回望,他还是很真真切切的一抱拳,“我先失礼在先是我一时冲动,……”
守门将士见了刘玄蛟,……身后的马眼前一亮!
大喝“夺下奸细那匹马!”
一听这句话刘玄蛟腾时怒了!
刘玄蛟唾了他一口擎着剑道,“汝等不仁,休怪某不义!但再骂某奸细,某必夺你之命,洗我之名!”话落,双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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