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剑 雍州城舆论天下
作者:猫媓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一卷

  剑碎江湖

  第四章

  雍州城舆论天下

  刘玄蛟出了城门,见路上行人不少,往他这个方向走的行脚路人多是奔向一家名曰“凤翔客栈”的客栈去的。

  刘玄蛟见众望所归,也就近在此停下。

  店门口的伙计招呼着进出客栈的客人,总算门口已光,还没喘息过来肩上就蓦然被人大力一拍,猛地一仄歪差点扑地上……

  刘玄蛟讪讪地道“没掌握好力度……是在对不住啊小兄弟!”

  伙计听的差点泪流满面,正了正身形退后一步远离危险的刘玄蛟,一抬头刚想招呼客人,却只消看一眼就目瞪口呆了……表情惊悚!

  倒不是他看见丑的像鬼的人了,而是……

  店伙计看着面前之人,问道“公子是男是女?”

  刘玄蛟:“……”

  店伙计真想给自己一巴掌,都说了公子还问是男是女……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那巴掌那个响亮,不仅刘玄蛟给他自己打自己一巴掌的动作给惊了,还把他自己给打醒了……

  刘玄蛟刚想开口问他没病吧,他便先开口了……

  “客人勿怪!小人多嘴了……客人的事小人怎么能问呢!”

  刘玄蛟嘴角抽搐……“本公子当然是男人!”

  店伙计一脸笑,“那是那是!哪有女人会长得公子这般丰神玉朗、玉树临风的?”

  刘玄蛟忍不住的轻蔑,微勾唇角,暗地里道,如果她说是女人的话,他肯定会说:那是!哪有男人长的这么绝色倾城、风华绝代的!

  店伙计看着刘玄蛟愣了一下,痴痴道,“客人天神之姿真是……连冷笑都那么好看啊!”

  刘玄蛟的笑顿时烟消云散……“伙计,你不会是女子扮的男装罢?”

  还真没见过哪个男子对着她这张脸这样的……女子却不少。

  店伙计愣了下,摇头怔怔道,“天神……什么?”

  那茫然的表情,真的让刘玄蛟发现自己猜错了。

  “没什么。”

  直到天神身后的骏马不耐烦的打了声长鸣,伙计才回了神……

  再看向那马去,只见那马混体乌黑的光亮,四肢矫健,倒是一匹好马。

  特别的是那双眼,明明纯澈如水却眼神中有着与人相似的神情,似乎有着能感知到世间冷暖的人性……

  还有那左耳上明晃晃的两个金环……

  伙计怯怯地问道,“天神……哦不,客人……要进去么?”

  可算是说到了正点上……

  刘玄蛟笑答“当然!”只见袖口一翻,挥手便拿出一锭银两晃了晃,“照顾好我的爱马,好生喂着,这个就是你的!”

  那伙计笑颜如花“是!客人尽管放心……小人先将马牵到后殿去,客人请先行入店!”

  刘玄蛟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放眼扫视四野,两丈远置一长有八尺、宽有三尺、高度及了人腰的木制品,便是皇宫贵族才盛行的“桌案”了吧?

  食客坐的也是矮于桌案许些的“胡凳”,显得人都高大顺眼了些。

  一排五架桌案胡凳,共两排,中间相隔也有一丈,看着

  这凤翔客栈果然特别,喔,和红尘娘子的红尘客栈一样特别。

  群客有几人同桌,拼酒行令;亦有故友重逢,互诉衷肠;当然也有女人聚首,贴心体己;更多的是刘玄蛟这样的孤身行人。

  客栈里的人大多衣饰富贵,男子多着的是敞领坦胸的广袖衣裳,上是衣衫,下是裙裳。

  光看这个,刘玄蛟就以为是汗臭熏天。

  其实不然,这凤翔客栈也是有名之地,儒人雅士常相往来,自然不会太过糜烂低俗。

  况且,整店之中到处都是淡淡的熏香味,草药研碎焚燃,置于一座座小巧精致的炉鼎里,散布全场。

  倒是整洁雅致的很。

  刘玄蛟玉立临风矗在堂上,却见身后一人走过,大力猛地将刘玄蛟撞了个踉跄!

  刘玄蛟捂着右臂呲牙咧嘴,扭曲着那张白净俊美的脸蛋……

  撞到刘玄蛟的那人忙回过身来瞧他,橙黄色的襦裳就挡了刘玄蛟的视线。

  那人开口竟是个男子沉稳清凉的嗓音,“你没事吧?”

  刘玄蛟活动活动手臂,憨笑道“没事!”

  “唔,刚刚实在抱歉,你没事就好。”

  然后就恍若无事的转身就走。

  刘玄蛟默然,见自己锦囊被他撞掉,弯腰去捡,正听到他又回身道“对了这位公子……”

  “嗷!……”刘玄蛟的手刚碰到锦囊,就被一只橙白色锦靴大力踩上,发出了那一声嚎叫。

  那男子后知后觉收回脚,讪讪道“真……真是失礼!公子快起……在下看看受伤了否……”

  刘玄蛟憋着的气瞬间爆发!

  举着白玉变血瘀的手怒道“我与你有何冤仇?素不相识,竟然谋害本公子的手……”

  “扑哧!”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觉甚是失礼,忙道“……公子恕罪!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怎敢谋害?”

  刘玄蛟听着这话有几分俏皮,总觉得一个大男人这么语气心里毛骨悚然的……

  但这男子不得不说生的极好,仪容姣然,狭眉杏眼;虽然容貌如美女,却一点女气都没有。

  因烈日炎炎,人大多着袒胸衣裳,他却襦裳紧裹,露出的颈子白净如玉,恰似白绒鹅颈。

  男子立于此,那气质就与众不同。

  但是与刘玄蛟何干?

  美人是祸水,美人是毒药。

  这是刘玄蛟从小就被灌输的话。

  所以她宁愿永远是他。

  刘玄蛟斜眉看着他,“事已至此,你无法抵赖!”

  “那公子以为如何?”

  “不必太麻烦,请本公子一顿美食就好。”

  男子笑道“这个简单!”

  说着拉刘玄蛟入桌,招呼伙计上菜。

  刘玄蛟自己坐那,将桌上的香茗好茶当了洗手水,就拿男子刚喝过的茶杯接着水。

  刘玄蛟手置茶杯之上,茶壶自上而下倒在手上。

  洗的直到只是有些红,微肿以外手掌又如旧白皙干净。

  “巴蜀香茗,用来净手也是不错,公子还需要再来一壶么?”

  刘玄蛟听罢,摆手道“那是不用了……蜀茶珍惜而美味,不如蒙顶,物美价廉又物产丰足。”

  刘玄蛟不喜奢靡浪费,但又不想此事就此了罢,本想给他添添堵,不想他竟如此大度。

  或许说是司空见惯?

  也是,天子脚下,官民富贵,北原确实不如。

  刘玄蛟想问他是什么身份,想想还是算了。

  “倒是有些道理,公子是外地人吧?不知公子贵姓?家住何地?”

  刘玄蛟见他问道正题上了,沉吟了下,答“我名刘玄蛟,少儿时父母双亡便投奔北方亲友去了,多年来游经各国。近年周国运不如意,便想着回乡来。对了,你叫什么?你我两人什么仇什么怨?”

  男子道“玄蛟命运多折啊,我名齐文宇,你我两人就算有仇,今日也能偿还了吧?只是,玄蛟又为何会在雍州外城?”

  刘玄蛟闻言差点哽咽了,说多了都是泪啊!“在外多年……不知城口守卫如此森严,那将士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啊!”

  齐文宇也随他感慨道,“玄蛟勿愁,文宇兄告知你一法:拿银子贿赂守门将士,必回让你畅行不阻!”

  刘玄蛟眼前一亮,“此话当真?有这么简单的事?”

  齐文宇抿嘴一笑,“岂不闻,有财能使鬼推磨,有财更能使磨推鬼?酒菜已至,玄蛟弟不如先食再言?”

  刘玄蛟皱着眉道“文宇这称呼未免太轻浮了吧?”谁兄谁弟?他倒是很能占人便宜么。

  齐文宇笑问,“玄蛟贵庚?”

  刘玄蛟沉吟了下,实言相告,“不瞒文宇,一十有七。”

  齐文宇大笑道“愚兄二十已有六!玄蛟弟岂不还为玄蛟弟?”

  二十六不是很老,可以说是正值青春壮年。

  可和刘玄蛟这实际年龄相比也还是老了。

  齐文宇观刘玄蛟,仪表俊美,年少就气度不凡,暗暗赞叹不已。

  果真天下英雄出少年。

  刘玄蛟对他所言无话可说。

  齐文宇见酒菜上来,眯着眼微露精光,热情的招呼他吃。

  刘玄蛟应着,心里却诧异,这人如此热情的招待,又与初识的他熟络的像忘年之交。是为何?

  是像红尘一样“天下人都是朋友”所以才义结天下的吧?

  酒食由一小厮一一端上,刘玄蛟抬头,正好见那伙计对他纯真一笑,好像佛庙里供的弥勒佛一般……衬得肥圆平凡的脸也有些不凡了。

  刘玄蛟道“看这位小兄弟想起句诗来!”

  齐文宇也来了兴致,笑问“哦?”

  “佛祖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弥勒开怀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那伙计窘然笑了。

  齐文宇赞道“倒是好诗!”

  刘玄蛟应着确实如此。

  齐文宇却挑眉道“怎么还不吃?”

  刘玄蛟低头看着那些菜式,多是应季蔬果,甜美气息扑鼻。

  肉食也是肥而不腻,精致受看。

  不自觉的扯出一丝笑来,不愧是天子脚下。

  竹枝扶瓶,瓷瓶盛酒。

  齐文宇斟了一杯桑落酒敬刘玄蛟,刘玄蛟也斟了杯酒互饮下。

  伙计识相的退下,笑面不改。

  刘玄蛟眯眼品了品,此酒不烈,入口醇香微甜。

  果然不能同北原的羊羔烈酒相比。

  连饮数杯,刘玄蛟面不改色,看的齐文宇直呼“贤弟好酒量!真乃酒豪!”

  刘玄蛟拱手道是“不敢当”

  齐文宇赞道“玄蛟好酒品,酒后不乱,佩服佩服!”

  刘玄蛟拱手应着。

  想当年走江湖酒席漫天,不备点千杯不醉的药怎么能活到至今?不早被鸿门宴会了结了?

  刘玄蛟执着筷子大快朵颐着。

  齐文宇就在旁边看着。

  刘玄蛟依旧旁若无人的吃着。

  片刻后,刘玄蛟停止了洗劫美食,放筷。

  饮了几口酒冲冲肠胃,才心满意足。

  齐文宇方道“刚刚还风起云涌,现下就风平浪静。贤弟用食委实抑扬顿挫了些。”

  刘玄蛟道“我有时吃几口就吃饱了,有时吃饱了还能吃几口!”

  齐文宇:“……”

  刘玄蛟挑眉问“你不会是心疼银两吧?”

  齐文宇笑道“怎么会?玄蛟弟兄长我还是养得起的!”

  刘玄蛟:“……别套近乎!”

  刘玄蛟这等不死妖孽级的人,还用他养?他算什么!

  齐文宇见他白净的脸蛋阴沉沉的,讪笑道“饱食后又当何去何从?”

  刘玄蛟想了想,“未可知也。”

  “今天日已晚,正好明日愚兄亦回城中,贤弟可同行。”

  刘玄蛟喜道“甚好甚好!”

  乍然一物在空中划过,过刘玄蛟的眼前,准确无误的落在刘玄蛟手中。

  竟是个银丝锦绣着玉兰花的锦囊,还带着一丝甘苦的药草香。

  刘玄蛟惊异,手指捏了捏那锦囊发现里面似乎有东西……

  拆开看时,竟是一张轻薄纸书。

  工工整整地写着:勿生妄念,且先离皇都而去,免明日无功而返。

  很明显的让刘玄蛟别痴心妄想,还是远离皇都而去为好,明日依旧进不去城,还白走一遭!

  刘玄蛟的脸色阴郁,齐文宇惊问“何人投包?”

  “不知。不过……谁说我刘玄蛟进不去城?人算不如天算!本公子定能进得长安!”

  齐文宇在旁也猜到了几分。

  当下应和着“定然如此!”

  蓦然道,“玄蛟可随意,兄有事先行一步,明日晨起卯时五刻再相会于此,留下银两两锭算作请客摆席,兄先告辞了。”

  刘玄蛟拱手,道“文宇慢走不送!”

  刘玄蛟目光随之踏出客栈,潇洒地走了。

  来去如风。

  见他是真的走了,刘玄蛟莫名的松了口气。

  起身伸展了下筋骨,习惯性的摸了摸腰间:凤凰剑鞘中安睡。

  刘玄蛟这才放了心,勾手招呼刚才送菜的那伙计过来。

  依旧是笑脸相迎,“客人有什么吩咐?”

  刘玄蛟信手将那两锭银两拿了过来在手中把玩,眯了微醺的眼慵懒道,“你和齐文宇齐兄熟否?”

  那伙计很刻板的答“小人何等身份……”

  刘玄蛟摆手打断他的言语打发,道“齐兄随手放银一眼不眨,必然是身份的人!本公子初来乍到,不知贵地之风土人情,不知这天子脚下可有什么忌讳?刚刚齐兄所赠这银两不便于携带,正好转赠予你。”刘玄蛟覆手将银锭放到桌上。

  有意的收买军机,那伙计却只是看了看那银锭,摇头道,“有些事小人不便说,无功不受禄,大人还请收回吧。”

  刘玄蛟差点气结……“那……就如此吧,本公子姓刘,日后会久居雍州长安,贵地自然是常来之处,你我今日相识一场,不如帮我一帮?初进店时我让一人将我的爱马牵到后院照料,你就帮我找找看还安在否,那马名无痕,左耳戴两枚金镶玉环,这银两就是无痕今日的伙食钱与你的酬谢。”

  那伙计应下,却只拿走了一锭,刘玄蛟也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了另一锭。

  似乎……还是没打听出齐文宇是何人?

  刘玄蛟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锭,迈步走向柜台,鼻子很灵的闻到了柜台是沉香木做的,稀有而名贵。

  香薰炉飘出袅袅炊烟,夹杂着醇香甘洌的酒味,别样气味。

  刘玄蛟顿足,瞬间就不想喝了,腹中酒水如筑坝洪水即将开闸,刘玄蛟问了店家茅房何在,又买来几张书墨宣纸急忙奔去后院茅房。

  刘玄蛟回来时直接走的另一扇门,倒也能纵观全场。

  左右客人不断,空余无几。

  刘玄蛟踱步徘徊,思绪已飞到九天昆仑了。

  乍然听到一声凄惨愤怒的“喵嗷!”猫叫!

  女人的尖叫,还有一声男人凄惨的“啊~”

  刘玄蛟还来不及看周围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后有杀气……

  刘玄蛟愣愣地看着一群人摔菜、摔碟子、筷子、杯子……只为打一只猫。

  那猫上蹿下跳只看到了一点极快的影儿。

  众目睽睽之下,那猫无路可去,直奔刘玄蛟而来。

  刘玄蛟本能的往旁边一躲,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影子经过。

  一人正弯腰去捡筷子,被刘玄蛟的靴结结实实的踩了一脚!

  “哎呦!高抬贵足!高抬贵足……”声音虽还有活力,但确实老人之音。

  刘玄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多大过错……

  不过没后悔,那一眼,看到一只好猫啊,黑白双色,乌云斗雪。

  刘玄蛟听着后面有人骂她放走了凶猫踩了老丈,刘玄蛟自然略过了。

  毕竟刘玄蛟只是不忍杀生而已,他们也就骂骂,无可奈何。

  后知后觉的回过头,收回“贵足”愧道,“有罪有罪!小辈……不是有意的!”刘玄蛟看了看那老丈,一身褐布衣袍,发髻簪木,黑白夹杂。

  脸色灰黑,除了眼瞳是金褐色的以外,刘玄蛟都看不清脸长什么样……

  黑的独特,黑的霸气!

  不过这老丈眼中却有着……一种特殊的气质。

  刘玄蛟才看第一眼就暗地抖了抖。

  那是……上位者的霸气?

  眼花了吧?

  那老丈起身,另一只苍白如老树皮的大手揉了揉那只被踩的手,大度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刘玄蛟暗喜。

  “但……”这老丈起了个调,引得刘玄蛟心随之高悬了……

  暗地里,咬牙切齿痛恨这中原老丈真是不好对付!

  “什么?”

  “事已至此,休想抵赖。”

  刘玄蛟磨牙……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老丈以为如何?”

  老丈慢悠悠的拿他桌上一盏香茶洗起手来,动作甚为眼熟。

  “总而言之,请老夫一顿饭食就好了!”

  刘玄蛟反应过来了,乍骂“你这老丈太奸诈了!竟然学本公子!”

  老丈手摇一纸扇,一派道骨仙风“非也,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方才你与那人所言极是,老夫何不效之?老夫奸诈乎?还不是方才与你学来的?”

  此言,引经据典,说的好有道理,刘玄蛟竟无力反驳。

  这老丈这般奸诈无赖,哪有刚刚那一点的高傲霸气?

  刘玄蛟果然是看错了。

  刘玄蛟当即大笑,“老夫啊,你这言辩真有本公子当年的风范啊!本公子深感相见恨晚,今日这顿本公子请了!”

  中原人最重礼节尊卑,刘玄蛟这话兼职可以说是目无尊长,可那老丈只是眯着眼捋着胡子笑,没丝毫怪罪之意。

  不要问从何而知,是因为脸全黑了,刘玄蛟才猜他眯眼了……

  “此地人多,老丈和本公子去楼上吃如何?”

  “甚好。”

  刘玄蛟拿出刚刚收起的那锭银两,真心感叹,“都说每个事物存活在这世上都有它的原因与意义,这银子没甩出去的原因就是它还有存活的意义,意义就是请这位相见恨晚的老夫吃饭!”说罢,勾手招呼就近的伙计过来。

  “不知客人有何吩咐?”懒懒的声调,尽是不屑。

  “上一席你们这的招牌菜,不知老丈喜爱吃何菜?”

  老丈道“方才无趣,只喝茶来的,不如先来两坛酒,与老夫饮酒谈侃如何?”

  “甚好。”刘玄蛟拿那锭银子放在桌上,笑问“可够?”

  那伙计本是想对两个布衣爱答不理的敷衍,一见如此再不敢怠慢了,生怕得罪。

  “够、够!小人这就去叫后厨准备……”

  那伙计拿了银子,转身去准备。

  “不知公子贵姓?往来何去?”

  刘玄蛟乍一看见他,一面黑炭,还真有些不习惯……

  “免贵姓刘,早年离家游历天下,近日闻大周动荡,才往故城来看看久别的长安……”

  刘玄蛟万分不解,长安不是多鲜卑贵族吗?

  鲜卑人多肤白貌美,有名的当属他爹……不,独孤将军独孤信,曾经真可谓是艳贯天下。

  还有当朝的皇帝宇文邕,据说也相貌很美。

  而他,绝对是外邦的血统……

  老丈摇着纸扇悠然道,“刘公子能言善辩,但歪理邪说终不是长久之计,刘公子可有什么新路子?”

  刘玄蛟听着,总觉得这话有一丝逼人,邪肆一笑满堂春,“此言差矣,何为正何为邪?兵法还道兵不厌诈呢!”

  那老丈听他所言极是,刘玄蛟继续道,“想当年曹丞相与刘皇叔论英雄,曹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曹耳’。却不然!三国对大的奸雄并英雄,唯曹一人!”

  “哦?何以见得啊?”

  刘玄蛟不假思索的又答“刘备闻之,手中竹筷惊掉于地。假若没有天降霹雳,给了刘备以理由,刘备早被曹杀之。”

  “着实有理!但,正史上曹孟德乃奸臣贼子,很少有人给他给予赞誉。”

  刘玄蛟闻言,笑了。

  “还是那句话,何为正何为邪?历史永远只是胜利者篡写的。三国志是正史吗?刘寿毕竟是魏晋的臣子,他不会对刘蜀过多赞誉,司马氏夺得是曹魏的权,自然写着矛盾些。曹孟德是汉末之臣,却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方面说他是奸臣贼子,另一方面……如果没有曹孟德,北方早已大乱!”

  老丈蓦然道“酒菜已齐备,刘公子来与老夫边吃边谈!”

  两人都不拘小节,酒食一上便斟酒来继续谈。

  刘玄蛟刚一开口,老丈就道,“止住!……老夫是觉得,论前朝不如论今朝,虽有酒,却不曾醉。来谈这动荡的南北朝局势如何?”

  刘玄蛟实言相告,“南朝之事本公子不是很熟,若论这北朝之事嘛……倒是有的聊了。”

  老丈来了兴致,“哦?刘公子游历天下,南北诸国如今局势如何?”

  刘玄蛟饮了碗桑落,润润嗓子道,“南陈黯弱,皇帝昏庸无道,臣子在其位而不谋其事,不怜爱百姓布施仁德,不自强不息周转经济,不攻自乱,不足为惧。

  东北齐国土虽没北周宽阔,但胜在人多,又多出英杰,文武双全有谋略之人如三将:斛律光、段韶、兰陵王。此三将皆是万人敌,征战天下只能使北齐俯瞰天下。

  西北周地广人稀,有才能之士甚少。傀儡皇帝掖于后宫,掌政权臣呼啸朝堂!为将者无大领军之才,幸而百姓依附,不能与北齐争辉,也绝落不了南陈去。”

  老丈放下纸扇,吹起几粼波澜后,喝了口茶若有所思低问道“那周朝如今大势如何?”

  刘玄蛟也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周齐战火不断,虽各有胜负,但不得不说北齐不仅国强民富、人多兵众,战事上北齐也很有谋略。而北周……应该是将领的原因?大致就是,处于弱势地位。幸而周齐从未大战过,也于北突厥相处不恶,否则一旦交战必会背腹受敌……

  而南陈虽不足为惧,但南方江山乃是天赐之国土,诸国无不虎视眈眈,虽说是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但北突厥、北高丽、西吐鲁混,除了隐居避乱世纷扰的靺鞨国,其他的亦都觊觎着呢。”

  “如此说来,兴周岂不无望?”

  刘玄蛟淡淡道“未来的事,谁有能得知?世上奇异之人不计其数,定也有兴周八百年的姜太公、辅汉得西蜀的诸葛亮在世!”说到此,刘玄蛟想到的第一人就是自己,随后否决了。

  毕竟他的野心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那九五至尊,至高无上!

  毕竟他不是什么皇子皇女,又与皇族无亲。

  当权臣,怕会落的独孤信一样的下场……

  宇文泰赠的一个信字,却连他自己都不信。

  透过窗,见外面有一瘦小的身影衣衫褴褛,一身淤泥,哭道“大人们行行好……买我回去吧……我只要点钱去葬了父亲……大人们行行好,买我回去吧!”声音打颤,带着暗哑无力,凄惨动人。

  又是一出卖身葬父。

  刘玄蛟不由得一声叹息,“不知天下何时能清平世盛!”

  怪僻老丈嗤笑道,“何又为清平世盛?”

  刘玄蛟想了想,答“上古极乐神族,神话三禅大同。”

  “何谓大同?”

  “摘些礼记上所言而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天下为公。选贤良举能人,讲信义修和睦。故而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了,壮有所任用,幼有所成长。幼而无父、老而无妻、老而无夫、老而无子、残废疾病者皆会有人供养。男有职务,女有归宿。人们把财物扔到地上而不私藏。治世清平,百姓和睦,民生富足,故而无人偷盗,法律无用。连大门都不必关,天下和合为一家,是谓大同。”

  老丈由衷的唏嘘不已,“那真是一个好地方!桃花源亦不及也。”

  刘玄蛟笑道,“桃花源小惠未遍,不过与如今乱世南北朝来说,却是福地洞天。”

  老丈又看了看刘玄蛟,哀痛道,“相见恨晚呐!有此治世之才,可惜生错了乱世!”

  刘玄蛟尴尬,见四周喧闹依旧,无人盼顾他们,便松了口气道,“老丈说笑了,本公子方才所言乃是世人皆知皆想!”

  刘玄蛟冷酷的面皮下就是颗狂热的心,一挑起了话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拦不住了……

  差些就把想到了周齐交战,周如何从夹缝中突破了……

  毕竟反败为胜这种棋最让人有兴致。

  刘玄蛟忽而想起,这老丈问他姓名,自己却没对他过为过问……

  “不知老丈姓甚名谁,春秋几何?”

  老丈思量了下,答“老夫姓扈,户口巴扈,岁月飞逝,老夫年已五十有五了。”

  “哦……”刘玄蛟只觉回忆涌上心头,心口烦闷,浑身不俐……闷声道,“爹归天那那年,亦是五十五岁。”

  扈姓老丈一愣。

  刘玄蛟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本公子不是咒你……”

  “老夫知晓得,知晓得……”末了又道“刘公子早年丧父,少年离家,颠沛流离,实是痛煞老夫心呐!汝父如知你有今番才华,恐怕九泉之下都会笑醒!”

  刘玄蛟扯了扯唇角,怅然道“是么?”

  老丈‘啪’的一声打开纸扇,轻摇,大笑。

  “老夫犬子几个,只因家殷娇惯,如今比你还大上好些年岁却没你半分之好啊……只可惜老夫福缘不足,你父亦是,有命的蛟子无福看龙飞啊!”

  刘玄蛟惆怅寥廓,怔怔道,“唉,有这么明理多智的父亲,才是你子之福……”

  笑话,如果人人都家底殷实,江湖不乱,朝野益民,自然天下无人轮灾难,还何须刘玄蛟的肃杀才能?

  刘玄蛟不过是应时势而生,只有了却征乱天下事,才能无牵无挂,为活而活。

  骤然,刘玄蛟突然感觉腹内绞痛难忍,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

  握着杯中茶的手蓦然一顿。

  刘玄蛟才发觉,中了毒!

  手指无力,茶盏落地,清脆的碎了。

  清水香茶里几片翠叶孤立的洒落地上。

  老丈豁然一惊,摇着扇子的手立马顿住了。“茶里有毒?!”

  刘玄蛟意志昏沉,终是扶着桌案昏厥了过去……

  咣当一声撞在桌上的不止刘玄蛟,还有那可怜的纸扇。

  那纸扇倒是没撞在桌上,而是‘吧唧’一声从它的主人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见周围人瞬间闪出一黑衣之人,面纱遮脸,只露一双眼,拿了只剑冲了过来,直奔老丈而来!

  白刃锋利,如蛇王吐信,瞬间而至!

  说时迟那时快,老丈随手抄起另一杯茶扬了出去!

  茶水铺天盖地的撒了过去,那黑衣人只是眯了眯眼剑锋不转,却在一刹那的躲与不躲中迟疑,剑刃偏了一些,老丈堪堪躲过。

  却已震惊全场,吓得嘶嚎声满店。

  刘玄蛟好似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味,体内游走的毒已被另一种毒药冲散化解。

  兵刃相击与尖叫声充斥耳朵,刘玄蛟烦恼地睁开眼,刚想咒骂一声就见两人在执剑打斗,周围食客慌忙不迭地逃出门外……

  刘玄蛟手摸上腰间的青蛟剑,刚拔出就感觉混乱之中谁推了他一把!

  刘玄蛟就那么莽撞的挡在了老丈身前,正好刃光劈下……刘玄蛟本能的抬臂以剑去挡,那黑衣人没想到刘玄蛟会出现,一时剑没收住直接舔上了刘玄蛟的左手手臂!

  黑衣人收剑的快,转身一跃而起就跳出窗外飞上房檐……行动迅速敏捷,轻功不错。

  不过刘玄蛟可没功夫欣赏别人!

  “老朽多谢刘公子舍身相救之恩!……刘公子这伤的怎么样?”

  刘玄蛟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本公子也是看不惯刚才那人欺负老弱而已,我……”刘玄蛟见流出的血色发黑,直觉眼前一黑……刘玄蛟右手在腰间掏锦囊里的药,左臂就被铺天盖地的一浇,瞬间火之辣辣的疼!

  刘玄蛟“嗷”了一声又把话吞回了肚子。

  老丈举酒坛倒酒给刘玄蛟消毒,还道“此地不宜久留,以酒消毒可稍缓毒性,临街有一医馆,你应尽快前往。酒未足饱,明日再叙!老夫先归也!告辞!”

  说完,脚步如飞,逃也似的走了……

  竟然……真的潇洒的走了。

  刘玄蛟笑了笑,也是,他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回想这老丈那句明日再叙,险些泪流满面……真是无赖之交,凤翔论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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