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舒逃婚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变成了潭州人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刚开始,南舒还有点不好意思见人,但她原本是个爽朗的江湖儿女,从来不会把别人的看法放在心上,所以没过几天,便又大大方方去积善堂坐堂了。只是对杨正途的愧疚却常常袭上她的心头,让她无法安宁。
南芷那日回来把她痛骂了一顿,因为有愧于心,她任由南芷大骂,一声没吭。倒是南卷听南芷骂得太难听了,说了南芷两句,南芷一气之下搬到杨家去住了。
钱福麟后来来积羽园找过南卷,因为杨正途千叮咛万嘱咐,他没有骂南舒,但见到南舒就别过头去不理睬,见到宝琪就像见到仇人,双眼喷射着怒火,恨不得过去狠揍他一顿。宝琪也不跟他计较。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又是冬天了,南卷把潭州和长江沿岸生意上的事基本上处理好了。自南舒逃婚回来后,她和南舒商量好,打算今年带着钱福麟回龙山过年。她先把今年过年的工钱和赏钱算好交给各位掌柜,又花了一些时间给陈青玉、向宝凤、沈梦遥、各位师妹及山寨里的仆人买了许多礼物。因为还要采买一些辰州没有的生活用品,她们决定十天后出发。
钱福麟已经跟父母说好了要加入凌云派的事。钱修身夫妇见过南卷几次,觉得南卷为人、办事都很稳妥。自从去年钱修身跟钱福麟提起过成亲的事被钱福麟拒绝之后,父子两人有几个月没说过话,后来还是在南卷的规劝下,钱福麟主动向父亲认了错,钱修身对南卷便有了好感,后来见钱福麟在南卷的影响下,一改纨绔子弟的习性,开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觉得钱福麟跟南卷在一起越来越成熟了,很欣慰,所以并不反对钱福麟加入凌云派。
对于南舒要回辰州去探查五毒教的下落,宝琪很不放心,于是他私下找了潭州都督,跟都督把五毒教以前犯下的恶行、凌云派帮助李道宗剿灭潭州总部的经过详细讲了一下,又提到现在五毒余孽逃往辰州,如果不管的话,他们的势力发展壮大起来,将来只怕还会杀回潭州。潭州都督很犹豫,因为辰州在军事上属于黔州都督府,潭州都督府派兵过去于制不合,但放任他们发展,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真回潭州,又会给潭州带来大麻烦。于是潭州都督便打算让人去知会黔州都督,让他去处理。却被宝琪制止了。宝琪知道黔州都督是侯君集的老部下,五毒教跟侯君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保不定黔州都督与五毒教互通有无,让他们知道消息逃跑了,以后要剿灭他们就更难了。
潭州都督很焦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于是,他问宝琪:“那你认为怎么办比较好?”
宝琪说道:“在下想带几名手下先进辰州探明五毒教的藏身之处,再打探出他们的实力,想办法把他们引入潭州都督府管辖的区域,我们再一举歼灭他们,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潭州都督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个主意值得一试,便说道:“就依你说的去办,你想要带几个人?需要什么物质?”
宝琪说道:“人多比较容易引人注意,我带四个人就够了,这四个人最好是辰州人,希望都督能让我到军队里挑选几个这样的人。物质目前不需要,只是希望都督能给我一纸调兵符,如果需要,我可以调最近的兵力。另外,我去辰州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以免泄露消息。”
潭州都督答应了,他很快就给宝琪准备了一份调兵符,并且另写了一封信交给宝琪,他说道:“辰州刺史是我在长安认识的好朋友,这个人古道热肠,忠于王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拿着我这封信去找他,他一定会帮你的。”
宝琪谢过都督,出了都督府就去军营里挑了几个机灵的、武功也不错的辰州士兵,让他们做好十天后随他出门办事的准备,怕他们不小心说出去便没告诉他们去哪。
这天中午,南舒正在积善堂坐诊,却见杨正途一个人走了进来。南舒先是感到惊喜,随后便觉得很惭愧,有点不敢看他。
杨正途却笑着对她说:“你有空吗?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南舒点点头,进去跟梅大娘说了一声,便随杨正途出了门。经过一家茶楼时,刚好看到侯清月在楼上喝茶,南舒没理她,自顾跟杨正途两个肩并肩过去了。他们一直往西走,出了西城门,来到湘江边,两个人在大堤上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
杨正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南舒,南舒接过一看,是一张地契。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解释道:“这是我去年在橘子洲头买的两亩橘园,你今年吃的橘子都是从那里采摘的。我买园子就是为了你,以后我不能再天天让人为你摘橘子了,所以就把园子送给你,你想吃橘子了,可以随时让人去摘。”
南舒看着地契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原来杨正途一开始就把橘园写在自己的名下了。南舒觉得受之有愧,想把地契还给杨正途。杨正途说道:“你还把我当成你最好的朋友的话,就收下它。”
“最好的朋友?你还把我当做你最好的朋友?你不恨我?”南舒有点不敢相信,她给了他那么大的伤害,他居然能原谅她?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容,说道:“我一刻都没有恨过你,其实那样的结果我早就料到了,我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而已。”
“你料到了什么?”南舒大为震惊,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会逃婚,他怎么会料到?
“从你一开始答应嫁给我,我就知道,你是因为两个方面的原因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是你看到宝琪离死亡那么近,你吓坏了,你想让他离开你。这一点宝琪和我一样都清楚,所以成亲那天他才说出那番让你最终改变主意的话。二是我救了宝琪,你想报恩,这一点,可能你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你的心中是把他放在第一位的。明明知道你愿意嫁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可是我依然很高兴,因为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一辈子守着你了,有这一点就足够了。我知道我不可能把宝琪从你的心中完全赶出去,我天真地想,只要你的心中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属于我,我就很知足了。我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喜悦。在准备婚礼的那段时间,每一天我都很开心,我要把每样家具都做成你喜欢的式样,要把房间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我还在院子里种了许多你喜欢的花草,我想,明年你就可以欣赏它们了。”
南舒的愧疚感更深了,他用尽心血揣摩她的喜好,可是她连一眼都没看过。她低声说道:“对不起……”
杨正途用笑容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他说道:“游岳麓山那天我答应过你,我不会让你有忧愁,我愿意让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现在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不需要说对不起。”南舒的心中有种被撕裂的痛。过了一会,杨正途的脸色露出一抹凄凉,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江面上来来去去的大船小舟,说道:“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一件事要问你的,这件事折磨了我很久,我始终找不到答案。”
南舒问道:“什么事?我的心事你比我更清楚,你为什么会找不到答案呢?”
杨正途说道:“就这一件事,我没法确定。”他指着江对岸的岳麓山,说道:“你还记得去年冬天我们七个人爬岳麓山吗?”
南舒道:“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真的吗?”杨正途有点不相信。
南舒明白他的想法,说道:“你想问,我跟宝琪在一起的日子难道就不开心吗?对的,我跟宝琪在一起有很多的快乐日子,可是那些对我来说很重要很快乐的日子总是会伴随着一些灾难和痛苦,所以每当回忆起来,我总觉得有苦有甜,不像去年我们一起爬山,那天天气那么好,心情那么好,景色那么好,钱福麟做的菜那么好吃,麓山寺的茶那么好喝,关键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回忆起来,那天我除了开心还是开心,所以,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你真的觉得我的陪伴让你很开心吗?”杨正途问道。
“是啊!你刚才说,如果能在我的心里占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你就满足了。其实,你在我心里占的远远不止一个小小的角落。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动,那一点一滴都已经化成了甘霖,浇灌出了一朵娇艳的花,那天我跟你说‘花已经开了’说的是真心话。如果……”
“如果宝琪没有再次出现,你会全心全意地爱上我,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对不对?”杨正途问道。
南舒点了点头,说道:“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我沉浸在跟你在一起的幸福之中。可是,当那天在雪中我和他重逢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忘掉他,他只是暂时在我心中冬眠了,阳光一旦照进去,他便醒了过来。此后,我便常常处于矛盾之中,你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负你。他从我少年时代便跟我共患难,我们一起走了那么多艰难的路,对彼此的依赖、信任和牵挂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我也无法舍弃他。”
这时杨正途脸色已经回归了平静。他拉着南舒的手,说道:“知道你曾经爱过我,知道我的花曾经在你的心中盛开过,我很知足了。我今生不能拥有你,不是我不够好,也不是你做的不对,而是我们在十二岁那一年就已经错过,如果陪你一起跳下悬崖的是我呢,如果你父亲没有中毒呢,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南舒看着他的眼睛很肯定地说道:“对!”
他释然了,一脸轻松地说道:“好。我们以后就做最好的朋友,我给你我最真诚的祝福,也请你给我最真诚的祝福!”
南舒说道:“我一定用我的一生祝福你。”说完,总觉得杨正途的话别有深意,便疑惑地看着他。
他转过头去,看着江面,说道:“我要跟南芷成亲了,就在三天后。”
“什么?”她震惊地叫了起来。声音之大,把远处渔船上的渔夫都惊动了,他们仰着头看着这边。南舒忙捂住嘴巴。
杨正途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笑了笑,说道:“那天自你走后,我娘就病了,她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饭,看着我只是叹气、流泪。无论我怎么安慰她都没用。南芷每天都守候在她身边,细心地照顾她,她常常拉着南芷的手说:‘你真是个好孩子,我家正途太没眼光,辜负了你!’听得我很难过。既然我娘那么喜欢南芷,南芷对我也是一片痴情,如果我娶了南芷,她们两个都会很高兴吧。于是,我便跟我娘说我愿意跟南芷成亲,我娘一听果真高兴极了,也愿意吃饭了,没两天病就好了。她和南芷这个月都在准备婚礼。前几天听南芷说南卷姐姐和你不久就要离开潭州,所以想赶在你们离开前把这件事办了。”
南舒静静地听他说着,心里骂自己太不像话,当时不计后果地答应嫁给他,最后又逃婚,不但伤害了他,也伤害了那些关心他、爱他的人。等他说完,她低着头说道:“对不起,给你娘造成那么大的打击,我太不负责任了。”
杨正途说道:“你不用这么自责,这事也有我的不对。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我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南舒说道:“我替你娘和南芷感到高兴,可是,你这么做,自己心里真的高兴吗?”
杨正途说道:“娶你是我此生的梦想,可是这个梦再也不可能成真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爱上谁了,所以娶谁都一样。既然如此,能让更多的人高兴就成了这桩婚事的意义了。”
南舒很心疼他,可是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只能说道:“希望你婚后能待南芷好一些,她自幼父母双亡,很可怜。”
杨正途说道:“这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她,我会给她我所能给的一切。”
南舒明白他的意思,两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江对岸的岳麓山,夕阳照在山头,发散出紫红色的光芒。
起风了,江面泛起粼粼细浪。
天黑前杨正途没法出城了,南舒邀他到积羽园住一晚,杨正途以前常在积羽园住,所以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南芷今天也回来了,她是来通知南卷自己即将出嫁的消息。南卷说道:“你就跟南舒一个样,要成亲也不早点跟我说,三天的时间准备嫁妆也太仓促了吧?”
南芷撇撇嘴,说道:“谁跟她一样?她是把婚姻当儿戏,我是认认真真要嫁人。”
正在这时南舒和杨正途一起进来了。见他俩一起出现,南芷一下气得脸色铁青。因她背光而站,除了南卷,大家都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南卷知道她对南舒心里不满,怕她又骂南舒,便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跟她一起商量要置办的衣服、首饰、被褥等东西。商量好了,写下单子让劳妈妈、劳伯伯赶紧去制作、采办。这一下又把积羽园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