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杜若香 第60章 美人小憩妒红颜
作者:黄云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二天出了大太阳,积羽园中仆妇把园中各房间中的被单帐幔拆下,准备浣洗晾晒。当两名仆妇来收拾南舒的屋子时,却见房门从里面关着,料到南舒还没起床,便没叫她,自去收拾南芷的房间去了。南芷的房间以后不会再住,需要把东西全部收拾好,该拆的拆,该晒的晒,该收到仓库里的要打成包裹,两人忙了半天才弄好,又把南卷的房间整理了一下,再去南舒的房间,见门还没开,两名仆妇感到很奇怪。因为南舒平时天没亮就起床了,练过功吃过饭就去积善堂,平时这个时候早就不在园子里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名仆妇问另一名仆妇:“你昨晚见二小姐很晚才睡吗?”

  另一名仆妇回答:“不晚呀!昨夜是我伺候她和大小姐用晚餐的,她们吃过饭就回房了,晚上我关院门时,见她们的灯都已熄了,那时还不到二更呢!”

  “那是怎么回事呀?”两个人都很疑惑。低声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天就不拆南舒的被子了。

  她们两人下楼梯时发出的声音还是把南舒吵醒了。南舒睁开眼睛一看,太阳都已经晒到床上了,吃了一惊,忙爬起来,心想:怎么搞的?我这一觉都睡到什么时候了?我昨夜还跟张师兄约好今天继续去配药的呢!他一定等得着急自己开始配了。

  想到这,急忙下床穿衣,可是却觉得全身乏力,腿软绵绵的,站着只打晃,就好像一连跑了好多天跑得全身脱力了一样,而且全身冷得打哆嗦。南舒大吃一惊,想,难道我生病了吗?用手摸了摸额头,又不觉得烫,也没有平时感冒发烧那种头晕恶心等症状。这是怎么了?

  南舒虽然平时常给人看病,但俗话说“医不自治”,对自己的病却没什么把握。想想先不管它,现在当务之急是去积善堂配药。于是强打着精神找了一件貂皮大衣穿上,这件大衣还是她那年冬天在东北大室韦部游历时,因为天太冷买来穿的,后来来了南方便再也没穿过。她洗漱过,到厨房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了积善堂。积善堂离积羽园很近,平时南舒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今天却走几步就歇一歇,有时实在走不动了,还要扶着墙才能站住,等她来到积善堂时,已经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

  张灵机正在配药,见到一向不怕冷的南舒穿了件貂皮大衣,脸上立即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再看到她惨白的脸色,额头上的一颗颗冷汗,吓得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过来。这时李桐刚好到前面药房来送药,见到姐姐这个样子也大吃一惊,把手中的药交给一个伙计,就跑了过来。两人把南舒扶到椅子上坐下,张灵机急忙给她把脉。

  看到张灵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李桐紧张得脸都白了。南舒知道自己肯定病得不轻,她是个豁达的人,便问道:“张师兄,我得了什么病?”

  张灵机没有回答她,看了看四周,见今天病人很多,便对李桐说道:“你去跟你师父告个假,去把尉迟二公子叫到积羽园来。”李桐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张灵机居然让她去叫宝琪,那一定是很严重的病了,她急得都快哭了。南舒见状,安慰她说:“阿桐你别急,张师兄医术出神入化,没有他治不好的病,只是可能我得的病比较特殊,需要琪哥帮忙,你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她的话多少给了李桐一点力量,便跑去向师父请了假,然后就去潭州都督府了。

  看着李桐出了门,张灵机问南舒:“南卷姑娘今天在家吗?”南舒说道:“她不在,我昨晚听她说今天要去竹风阁。”张灵机听了,便叫来一名伙计让他去竹风阁把南卷叫回积羽园。又叫来一名伙计去雇一辆马车来,两人把南舒扶上马车坐好,张灵机跟着一起到了积羽园。南舒见张灵机这么神秘郑重的样子,猜到自己的病一定不简单,他一定是想当着宝琪和南卷的面说,路上也不再问。到了积羽园,张灵机和守门人一起把南舒扶下车,几名仆妇把南舒搀到大厅,让她在一张睡凳上躺着,细心的老妈妈还给她找来一床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宝琪和李桐就赶来了。一进门见到几个人围着睡凳上的南舒,便知不好,几大步走到南舒身边,握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南舒,你怎么了?”南舒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他突然觉得南舒的手比昨晚还要冰,便举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对着手又是哈热气,又是揉搓,想让手变得热一点。

  一个仆妇烧了一炉炭火来,宝琪忙将自己的手放到炉子上烤热,再用热手去暖南舒的手。南舒见到他这样子,心里热乎乎的,说道:“琪哥,没事,我不冷。”宝琪却不管,还是一个劲地替她热着手。

  这时,南卷也匆匆忙忙赶回来了。见到南舒的样子,她着急地问张灵机:“张大夫,南舒怎么了?”见张灵机看向几个仆妇,便对她们说:“你们先下去吧!”

  等仆妇们都走了,张灵机说道:“南舒中毒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以南舒的警惕性,她怎么可能中毒?宝琪焦急地问道:“中了什么毒?张师兄对天下□□都有研究,一定知道怎么救她,还请张师兄快快用药!”

  张灵机摇了摇头,说道:“南舒中的是一种非常神秘的毒,我不会解。”

  “什么?不可能!”大家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张灵机说道:“我真的不会解。”

  南卷说道:“五毒教制的所有毒你都能解,南舒这次中的毒肯定也是五毒教余孽下的,一定不会难倒你的!”

  张灵机说道:“可是南舒这次中的毒叫做‘美人小憩’,并不是来自五毒教。这种毒五十多年前在陈朝的宫殿里很盛行,陈朝先后几位皇帝都拥有众多的后宫妃嫔,众位妃嫔为了争宠,互相残杀。她们不知从哪里弄来这种□□,偷偷下在别人的饭食、茶水中。这种药无色无味,最绝的是中毒后并不会马上发作,而是潜伏在人身上,几天后中毒者才慢慢出现浑身乏力,全身冰冷,不思饮食,但想睡觉的症状,最后在睡梦中死去。死的时候也不痛苦,就像平时小憩一样。因为被下这种毒的无一例外都是后宫的美人,所以虽是□□,却得了个‘美人小憩’的美名。”

  李桐满怀期盼地说道:“张大夫既然知道这个毒的来历,应该有解它的方法了。”

  张灵机很抱歉地对她说道:“这种毒不知道何人所制,也不知道何人所用。当年陈朝几位皇帝都曾派人在宫中严查,许多后妃和宫女都被牵连处死,可是始终没有查到真正的下毒者和制毒者,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种毒的来历。加上这种毒没有传到宫外去,所以知道它的人非常少。后来陈朝灭亡,宫人们或被杀,或被俘,虽有部分女子被掳掠到隋朝宫廷和贵族之家,但终隋一代,‘美人小憩’没有再出现过。我爷爷当年在隋宫中曾听人谈到过这种毒,所以把它记载在《毒经》当中,但他自己也没亲眼见过。我们都以为这种毒随着陈朝的灭亡已经从世上消失了,却没想到它今天又重出江湖了。如果我手上有‘美人小憩’,就能知道它由什么药材制成,或许还能做出解药。可是现在没有,便完全没法解它。”

  众人都被失望击倒了,南卷皱着眉头,宝琪脸上又是愤怒又是悲伤,李桐则哭出了声。

  南舒从张灵机前面的行为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有了心理准备,反而不慌,她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张师兄,你看这种药潜伏期有几天?”

  张灵机说道:“这个不一定,要看中毒者的体质了。这个毒比较奇怪,体质弱的人潜伏期长,一般要五六天才开始发作,体质强的人反而发作快,潜伏期只有一两天。当年制这个毒的人可能考虑到久居深宫的妃嫔体质好不到哪去,特意这么设计,是为了保护下毒者不容易被怀疑到。但你是练武之人,体质好,所以一两天就发作了。”

  “一两天?”南舒喃喃自语,“我这两天都去哪吃过饭喝过水呢?”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能想到一点线索,这样也许可以找出下毒者,并顺藤摸瓜找到□□或解药。

  南舒想了半天,说道:“我前天在积羽园吃早、晚餐,在积善堂吃午餐;昨天三餐都在积羽园吃,这两个地方都是我们自己人烧饭,厨子也都是凌云派的老人,从来没有出过事,应该不是他们下毒。至于喝水,倒是有可能被人做手脚,说不定在积善堂有人趁我给病人看病时给我水杯里下毒呢?”

  张灵机说道:“在积善堂中毒的概率比较低,自从去年有人在我桌子下下毒后,我对每一个走近你我诊桌的人都特别留意。昨天、前天天气特别冷,病人比较少,有人想下手,不容易逃出我的眼睛。”

  南卷说道:“那就只有积羽园的嫌疑比较大了。尤其是昨天中午南芷回门,积羽园来了许多客人,人多手杂,说不定有人就趁机下手了。”

  宝琪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是这样,与南舒一桌子吃饭的人都可能吃到同样的饭菜,为什么别人没中毒呢?”

  “菜里没毒,毒在橘子汁里面。”南舒说道。

  众人一下恍然大悟。昨天每个人都喝了酒,只有南舒不能喝酒,所以厨房里给她准备的是一小壶橘子汁,一定是有人在橘子汁里下了毒。

  于是南卷出去叫劳妈妈把昨日准备橘子汁的人叫来。

  一会,一个仆妇被带来了,她垂手站在一旁,不知出了什么事,很紧张地看着大家。南卷和南舒一看,是陶妈妈,她年纪跟劳妈妈差不多大,在园中呆了几十年,是个老实人,不太可能下毒。于是南卷问道:“陶妈妈,昨日南舒喝的橘子汁可是你做的?”

  陶妈妈忙不迭地点着头:“是我做的。二小姐平时喝的果汁也是我做的。”

  “是吗?你做果汁的橘子是从哪里买的?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做好以后放在什么地方了?”南卷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陶妈妈想了一下,答道:“橘子还是一个多月前杨公子差人送来的,当时他们家兴旺说,天气要变冷了,所以他把橘园里的橘子全部摘下送过来,因为太多没吃完,所以我昨天早上就随便拿了几个做成了汁。做好以后,因为要忙别的事,我就把壶与酒水放在一起,后来酒席开了,我怕别人搞不清,就亲自给二小姐送出来了。”

  南卷又问道:“那么在你们准备酒席的过程中,有没有外人进厨房?”

  陶妈妈回忆了好半天,说道:“没有。因为昨天虽然进厨房的人多,但全部是我们积羽园的仆人,我印象中没有看到生面孔。哦,我好像看到三小姐进来转了一圈,当时劳妈妈还问她怎么来厨房了,她说以后再也不能享受嫡系弟子的特权了,再也不能进南院和厨房了,今天交出玉牌之前最后到园中走一走,到厨房看一看。她也只站了一会就走了。”

  见也问不出什么来,南卷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李桐看着南舒,怯怯地问道:“会不会是……”

  南舒打断她的话:“不会!”李桐不做声了。

  宝琪愤怒地骂道:“是谁这么下作,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千刀万剐!”

  南舒说道:“看来这个下毒的人一时是找不出来了,即使找出来也不一定还有剩余的毒,没有毒,张师兄也研制不出解药。”

  见大家都低着头,南舒笑了笑,说道:“不要这么悲痛好吧?我还活着呢!”她问张灵机道:“张师兄,你看我还能活几日?”

  张灵机低声说道:“最多十天。”

  “十天?”南舒低声说着陷入了沉思。宝琪把南舒搂在怀里,想把自己身上的热量传到南舒身上,他不停地给她暖着手,因为悲痛,手抖个不停。突然,南舒紧紧地握住宝琪的手不让他动,说道:“琪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宝琪说道:“你知道的,随便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南舒说道:“我想回龙山,你送我去好不好?”

  “不行!”南卷、李桐、张灵机不等宝琪回答,异口同声地否决。

  宝琪说道:“你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怎么能经受长途跋涉的劳累?”

  南舒在他怀里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说道:“我从小在龙山长大,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深厚的感情,那里的每个人、每条溪流,每块石头都经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这几天想到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尤其是想到有你陪着我回去,我就激动得睡不着觉,我一直在计划着带你去看好多好多有趣的地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见好多好多我小时候的朋友。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现在我这个样子,留在潭州也是无药可救,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回去看看,好不好?”

  众人听到她说出“无药可救”几个字,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宝琪的泪水滴在南舒的额头上,他紧紧地搂着南舒,说道:“好,只要你喜欢的,我都陪你去做。”

  宝琪和南卷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一早让宝琪带着四个辰州士兵及十名护凌营的队员护着南舒先动身,南卷和钱福麟带着另外十名护凌营队员三天后出发。从潭州到朗州地形以丘陵为主,地势相对平坦,南舒可以坐在马车里,但进入辰州之后全是山路,马车不能通行,南卷建议宝琪把南舒的马也带上。

  宝琪要把提前出行的事跟潭州都督商量一下,于是对南舒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便来。”

  南舒拉着他的手不放,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天了,她真不想跟他有一刻的分离,可是她也知道,他必须得回一趟都督府,只好无奈地放开他,说道:“你快去快回,我不想离开你!”

  宝琪的心大痛,他知道南舒一向不是个黏人的人,她一定是想到自己时日无多,想跟自己一起度过每一刻,他忍着眼泪柔声说道:“你先睡一觉,我一定在你睡醒前赶回来。”说着便扶着她躺倒在睡登上,给她盖好被子,把炭火放在床下,把窗户打开一点通风,嘱托李桐好好照顾南舒后,他快步走了出去。

  南卷起身去给南舒收拾行李,南舒说道:“师姐,我床上有个花布包裹着的包袱,麻烦你等会给我拿到这里来!”南卷答应了。

  张灵机知道他们明天要动身,便赶回积善堂去做剩下的解药。

  众人都出去了,李桐对南舒说道:“姐姐,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南舒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好。辰州人烟稀少,山林密布,毒蛇猛兽多,夏天湿热蒸郁,瘴气横行,外人遇上,有死无生;冬天大雪封山,山路溜滑,极难通行,若有人冒险硬闯,那是九死一生;再说沿路土匪成堆,遇上了,也是难有生还之理。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保护你,你很容易处于危险之中。再说,明年三月侯安玄就服满,你们可以成亲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日子,可千万别再错过了。”

  李桐流着泪说道:“姐姐,你都这样子了还想着我的事,我作为妹妹却不能在你的病榻前服侍,你让我怎么心安?”

  南舒伸出手为她揩去眼泪,爱怜地说道:“不要哭,生活就是有那么多不如意,我们只有豁达地去面对它,才能有力量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姐姐就开心了,姐姐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什么疑难的事,你可以跟宝琛商量。他现在处理事情的能力不下于琪哥,只要你有需要,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帮你的。以后回长安了,代我在父母面前多尽尽孝,还有,不要把我中毒的事情告诉父母,以免他们伤心。他们问起来就说我又去游山玩水了。”

  李桐含着眼泪一一答应了。

  南舒说着说着,觉得很困,又渐渐睡着了。

  李桐没有打扰她,静静地守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