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然觉 第1章 匪患绝,命门改
作者:小番茄罐头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秋风萧瑟,草木掉落。

  平整的土地上,围满了伸长脖子探头观望的人,一队全副武装的国军,整齐地围成一排,背朝人群,把他们与前方中央地带反绑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年轻男子隔绝开。

  人群前排有一身着灰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戴着一副圆形镜片的无框眼镜,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有点发乌,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他眉头紧锁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年轻男子,似乎心中有万千谜团。在他身旁,还站着几个彪形大汉,目光如炬地不停地环视四周。半晌过后,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怕是难以下手了,天意……这怕是天意如此了!”说罢,自顾自地扭头朝人群外离去,身边几个彪形大汉,立马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通道以便让他顺利通过。

  围观人群见到这般情景,自然晓得这人非寻常身份,乖乖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却忍不住好奇地张望着,低头窃窃私语着,疑惑这人到底是何种身份。

  村东头的李老三也在这人群之中,这老小子祖上给他留了个远近闻名的酒窖,可不曾想,几代人积淀下来的老字号被他经营的一塌糊涂。他从小泡在酒坛子里长大,喝酒酿酒是一把好手,可也正是好这几泡猫尿断送了他家里的基业。一喝上头,他就开始发疯,披头散发地四处舞剑,非嚷嚷着自己乃前秦侠士,要替天行道,清理这污浊的世界,有天喝多了,把镇上警察局长儿子给打了,这下可算是捅破天了,酒窖被没收,人也进去蹲了好几年号子,家道从此中落了。李老三这人颇有点侠义情怀,为人仗义,加上家里有点积蓄,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自然也听了不少江湖传言。这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疑惑那中年男子身份,自是要炫耀一番。他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道:“喂,我知道这人身份,也知道他为何而来。”

  一听到他这么说,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倒也安静了几分,认真地倾听着李老三接下来的话。

  看到人群附耳倾听的模样,李老三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有些人就是这样,永远活在他人的眼光中,靠着他人的看法支撑着微贱的生命。他接着说道:“这人是大清的王爷!”

  说完,他眯着眼瞥了人群一眼,看到他们半信半疑的模样,又昂着头,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你们还不信?我李老三何时打过妄语?要说这大清的王爷为何来咱这穷乡僻野,那可有故事了,非得从今个这要被枪毙的三人说起。话说这三人,可也算得上是绿林好汉,只劫富家,不劫穷苦,但后来却跟孙大帅一起劫了大清国的王陵,这下算是捅破天了,当了个垫背的替死鬼。据说他们在陵墓里带出了个惊天大秘密,说是有关长生不老的秘密,但……”

  “举枪!”一个军官模样的男子铿锵有力地吼了一句,惊得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也震住了围在李老三旁边“听书”的无知村民,大家都屏住呼吸,似乎要欣赏接下来的大戏。

  站在年轻男子身后的三个士兵麻利地拉动了枪栓,机械套件碰撞出来的独特金属声在平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庄严肃穆。黑洞洞的枪口,冷冰冰地瞄准着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的身体。

  “放!”军官再次发出指令。几乎在他说出指令的同时,训练有素的三个士兵,扣动了扳机。“砰!”“砰!”“砰!”,子弹冲出枪口,发出沉闷的巨响,像当地农村办丧事十几个炮竹一同点燃一般。

  年轻男子应声倒下,殷红的人血缓缓地从身体里淌出一大片,浸润着板结的黄土顷刻变了颜色。

  围观人群不由得发出一阵欢呼,个个都很是兴奋,国人多半冷漠,却热爱围观,想必既有看戏的快乐,又有幸灾乐祸的满足感。

  “真他妈扫兴!好不容易挤到前头!”围观人群中,一个留着寸头的少年挣扎着挤到人前,却发现枪决竟已经结束了,不由得皱着眉头咒骂了几句。

  好事者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模样又有几分怪异,甚是滑稽,他眉骨突出,眼窝凹了进去,一对轮廓突出的大耳在挺拔的鼻梁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夸张,于是打趣道:“小屁孩,有本事,你再去找那军爷要把枪,朝那几个死人开几枪让咱再过过瘾?”少年正烦躁着,猛地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于是便抬头看了下。看到这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直当没听见,白了这人一眼便不再搭理他。

  这好事者原本就是街头无赖,被这少年白了一眼,自然是不肯罢休,倒是不依不挠起来。仗着自己身材魁梧,他狠狠地把手上的酒壶砸在地上,然后一把抓住了少年的灰布褂子,骂骂咧咧道:“你他妈个小兔崽子,活腻歪了是吧,敢白你大爷,老子今天就替你爹妈管教管教!”说罢,抡起右手作势要扇他耳光。

  少年力气终究是不如多年混迹街头的无赖,这一耳光打下去,顿时两眼冒金星,嘴角也开始出现丝丝血迹。踉踉跄跄摇晃了几步,少年挣扎着站了起来,看到围观人群都以一种蔑视嘲笑的眼光看着自己,顿时心中怒火烧起。他死死地低头看着身下的那片黄土地,紧紧地攥着拳头。那无赖看少年这般模样,以为他是被打懵了,一下便放松警惕,哈哈大笑起来:“瞧这屁小子的熊样,刚不是挺横啊?倒是给爷再横一个?哈哈……”听到他的话语,周围村民也就把注意力从那三具死尸身上挪了过来,围着少年也开始指指点点地笑了起来。

  突然,少年抡起右臂,反身一甩,重重地击打在无赖的太阳穴上,要说他这一下,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加上无赖真扭着头,全身放松地在跟旁人说笑,猛地被这一击,脚下不稳,一下摔倒在地。少年抓住机会,乘势骑在他身上,把右手手肘按在无赖的喉咙处,一副取他性命的模样,左手不停地用拳头在他脸上重重连击,直打得他双目微闭,奄奄一息。少年边打边吼道:“老子打死你!平生最恨你们这种持枪凌弱的龟孙,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围观人群又一次爆发出热烈的喧闹声,其中还有不少人拍手叫好,大呼“打死他!打死他!”。中国人经历了太多苦难,也经历了太多压迫,结果就生出了这种喜欢看热闹,骨子里却带着天生怯弱的个性,总想依靠着强势一方,连看个热闹都是如此。刚才还在给无赖喝彩,现在转眼就站在了少年这边。

  众人的呐喊声,无疑给了少年一剂猛烈的鸦片,似乎不打死无赖,就不配称为血气方刚的北方爷们。他咬了咬牙,朝无赖满是血迹的脸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顺手捡起无赖自己刚才摔在地上的酒瓶子碎瓦片,准备一把扎进他的太阳穴,了结这家伙的性命。

  少年毕竟年纪不大,平时也未曾杀生,刚才仗着被欺负的仇恨劲头异常凶狠,这下真要下手,倒是有些犹豫了。众人正睁大眼睛打算欣赏这又一场新的杀人决斗,内心充满了兴奋与期盼,看着少年犹豫的样子,倒是不乐意了。人群中开始爆发出骇人的叫喊声,“下手啊!咋地这么败兴!”,“杀了这个圪渣!”如此这般地刺激,少年脑子一热终于下手了,但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了自己的手。

  少年内心是希望这股力量拉住自己,但碍着面子,扭头便学着无赖骂骂咧咧起来:“奶奶个熊!谁拦着老子!”怒目回头一看,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少年的亲生老子李老三。

  李老三虽说是少年的爹,但平时却没怎么管过他,自己年轻的时候,祖上有些家室,在外豪气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天天海吃海喝,留下少年娘俩在家照看家业,后来家道没落,又去号子里待了几年,更是没钱没闲来管他们娘俩。少年的记忆中,李老三除了醉酒打人,就是醉酒回来找他老婆要钱,不给就打人,小小年纪,他对亲爹李老三却只有怨恨。

  李老三抓住少年的手,板着脸吼道:“兔崽子,你这一瓦片下去,就跟老子一样了。快给老子住手!”

  少年本就对李老三充满怨恨,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训自己,自然是一腔怒火无处撒,当即放下无赖,站了起来,背对着地上的无赖,跟李老三对骂起来:“你管我!老子的事不用你管!我乐意坐牢去!我坐牢也不会变成你这样的怂包!要不是你到处胡搞,我娘也不会得了病没钱医病死!”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眼神里也充满了仇恨。

  李老三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是有些惭愧,自己要不是败光家业,又逞英雄搞得去坐牢,出狱了还到处乱花钱,老婆也不会病了没钱医,但想到亲生儿子在自己面前骂骂咧咧,还自称“老子”,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抽了少年一个响亮的耳光,道:“老子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快!跟老子回去!”说罢,就拉着他开始往回走。少年自然是不肯就范,爷俩就这么相互骂骂咧咧地拉扯在一起。

  他们这么一闹,倒是给了躺在地上的无赖一丝喘息的机会,慢慢回过神来,无赖透过自己肿大的双眼,模模糊糊看到少年正背朝着自己,当下心生恶计。刚才是被少年突然重击之后按在地上打懵了,现在回过神来,他还想起自己腰间有把锋利的匕首,摸出白晃晃、冷冰冰的匕首,他踉跄着站了起来,对着少年的腰间,猛地刺了过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人群的喧闹,也引起了在场军警的注意力。

  拨开人群,只见李老三痛苦地捂着肚子,软趴趴地靠着他儿子缓缓瘫软在地。对面同样坐在地上的,是那个被少年痛揍的无赖,他狠狠地把匕首捅进李老三的肚皮里,还用锋利的刀刃横着切了一刀,李老三的肚皮被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肠子也脱落一地,显得十分惊悚。周围看客,平时也就见过杀年猪的时候,开膛破肚,肠子掉落一地的景象,看活人肠子外露,倒也是第一次见,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看着李老三这个惨状,顿时想到,要不是李老三推开自己,挡了刚才那一刀,现如今开膛破肚的就是自己,不由得心里一阵撕心的痛。虽然平时对李老三都只有狠,但血肉亲情终归总是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看着李老三,他不由得抽泣起来:“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刀啊!”李老三在巨大的痛楚刺激下,脸部表情已经出现极度扭曲,让他原本因为经常酗酒而满是坑洼的脸显得更是沟壑分明了,他抿着嘴,微微动了下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爹!爹啊!爹……爹……”少年抱着不再动弹的李老三,失声痛哭起来,只哭得天地同悲,闻者无不掩面而泣。

  闻讯而来的军警,看到少年如此悲呛的模样,也不再阻拦,任由他喊天喊地地哭泣。少年心里对李老三并非没有爱,只是不到最后一刻,看着他整天吹牛,行事糟糕的样子,确实无法主动开口,在他心中,李老三并没有把他当过亲生儿子。可今天李老三却在生死关头,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这才是父亲的大爱,把生的希望留给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