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有余相信，许老太确实是个受害者，确切说，她的儿子是个受害者，一个婚姻的受害者。因为妻子并没有遵守婚姻守则。但当孙文说出，其实许老太的儿子，黄倩的丈夫其实是个同性恋时，他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判断其中的孰是孰非。

　　“所以这桩婚姻本身就是一场欺诈！”齐有余愤愤道。

　　“所以呢？”孙文挑了挑眉，“你觉得黄倩蒙在鼓里嫁给了一个同性恋，随后又带着报复心出去找人约炮？”

　　齐有余不解，“难道不是吗？”

　　孙文摇了摇头，“黄倩和她丈夫的婚姻从头至尾就是一桩交易。一个图钱，一个图名。互利互惠，相安无事。蒙在鼓里的只有许老太而已。”

　　齐有余张大了嘴巴，“所以你把这些都写进报告里了？那许老太岂不是要深受打击？”

　　孙文鄙夷地扫了一眼齐有余，“私人侦探的职责是什么？就是客户让你查什么，你就告诉他什么。买一送十，我不是要关门大吉了？”

　　“什么意思？”齐有余问。

　　“许老太只是问她儿媳妇有没有出轨。我告诉她有，抑或没有。这就是我的职责。但我无需跟她解释她儿媳妇为什么会出轨，这既不是她的要求，也不是我的服务内容。你把客户不想听，不想知道的内容传达给了对方，岂不是多此一举。言多必失这句话你不会没听过吧。”

　　齐有余被一顿解释，大有打通了任督二脉之感。

　　“可许老太拿着你的报告，是准备去拆散他们小夫妻俩啊。到时候还不是要东窗事发？”齐有余转念一想，不免又担心了起来。

　　“我已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至于客户拿着他的货怎么利用怎么消费，统统与我无关。”孙文摊了摊手，“我说你怎么跟婆娘一样，做事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做我们这行，脑袋里不要牵挂这么多有的没的，这些不容你去操心。”

　　齐有余被一顿数落，心头略感不悦，但孙文所言又句句敲进了他的心，细想也不无道理。

　　“我开始事务所不是做慈善，别人家的家庭幸福与否与我无关，我只关心客户有什么需求。所以，你关心今天的姚淑华怎么看上去和昨天的不一样了，但是我一点不在乎。”孙文看穿了齐有余的小心思，最后补充了一句。正是这句话，让齐有余心里堵得慌。

　　突然，电话铃起，孙文一看号码，脸色大变。

　　“今天几号了？”他大声询问。

　　“20号了。”齐有余不解地答道，能让孙文花容失色的电话，想必来头不小。

　　果不其然，孙文拿下接听键，即使没用免提，齐有余依然听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咆哮，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忙很忙的！多少人预约都要找黄牛才挂得上！你知不知道我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啊！你现在人在哪里，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

　　孙文自恃天不怕地不怕，上刀山下火海，无所畏惧。唯独每次见到眼前这个梳着马尾，瞪着大眼，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心理学博士，都会心中发怵，四肢无力。

　　倒不是她有多么震撼的洞悉力，也不是因为她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父亲，而是她每次埋汰起孙文，总能滔滔不绝念上几个小时嘴不带停，此招堪比孙悟空的紧箍咒，排山倒海，将孙文彻底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能。

　　匆匆赶到诊所时，早已超过了约定的十点整。推开咨询室的大门，孙文自知理亏，摆着一张嘻皮笑脸，不想，崔宛如并不买账，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所以，孙文，在你心目中，到底还有没有纪律这件事？”崔宛如大声斥责道。

　　孙文就着沙发椅坐了下来，温顺地点了点头，“是我错了，但是人非圣贤，这是我第一次迟到，而且你看我知错就改了。”

　　“第一次迟到是因为之前几次都是我前一天就左叮咛又嘱咐，昨天我在外地参加研讨会，很晚才回来，就不想再打扰你，果然。”崔宛如长叹了一声，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如果刚刚不是我电话你，你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我这里报道了吧。”

　　“哪能呀，我，我都记着呢。但是，最近，最近真的各种事情实在太多，有些，你可能也已经有所耳闻了。”孙文故意抛出了一个引子，想让崔宛如顺势钻进去，孰料，对方并不接茬。

　　“你别跟我扯案子，现在就算世界末日来临，全天下的恶霸淫棍都上街，也没你什么事儿。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重罪在身的人！”崔宛如一激动，拔高了语调。只是话一出口，她自觉有点不妥，伸手捂了下嘴。

　　果然，孙文的脸色唰得惨白。

　　被人点了要害，任是圣人，也无法保证全身而退。

　　“是，你说得没错，是我错了，我接受鞭策。”孙文缓了缓说，“只要，你别上报给崔局，其他都好说。”

　　崔宛如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爱打小报告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把一周一次心理辅导，视为天大的事来对待，就好象，听到有新的案件发生，你会本能跳起来冲去现场一样，对现在的你而言，心理辅导，也是这种需要发自肺腑由潜意识来支配参与的一种治疗。我希望你能在心底挂上一个闹钟，定时提醒自己，此刻，你需要放松，你需要来我这里接受疏导。”

　　孙文的满不在乎在此刻显然成了一种负担。

　　“我知道，你们这种成天混现场，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放在眼里，觉得心理学都是悖论，心理医生都是骗子是吧。嘿嘿，就是你现在这个表情，一脸的不屑和轻视。那么你觉得局里花了大价钱请这么些博士后甚至是专家回来组这么一个诊所是为了啥？钱多得没处花么？你在质疑崔局他们的决策额？”崔宛如的话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射得孙文阵阵生疼。

　　“我没蔑视心理学的意思，我何德何能，哪敢啊。”孙文此话不假。

　　“量你也不敢。我知道，你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心病，不需要治疗。”崔宛如就着孙文对面的沙发椅坐了下来。

　　“你知道，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