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并不可怕,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知这件事才最可怕。”崔宛如一字一句道。
“孙文,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年卧底。很多人觉得卧底这行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跟昙花一样,绚烂一瞬间。但没有人真正了解过卧底的心里变化。长期的潜伏过程,需要一颗蔚为强大的心,和不可撼动的意志。而事实上,很多人是不具备这种素质的。最简单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心底知道什么是大义,但往往肢体和大脑已经开始偏离轨迹。而最致命的是,这些偏离往往是不自知的。当我们的身体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发生了改变,一旦外界加入了某些强制的力量,譬如一场突围,或者是一次绝密的情报传递,结果就会走向不可预期。
所以,许多卧底在这种长期的善恶包围中迷失了自己。
自己究竟是谁,这个充满哲学性的问题,往往是最困惑大家的。”
“你是说,我在那段过程中迷失了自己,所以才会选择开枪杀了那个证人?”孙文听出了崔宛如的潜台词,索性单刀直入。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么?”崔宛如问。
“什么?”孙文没有料到对方并没有接过自己的话,被问得有些失神。
“当卧底期间,你杀过人么?”崔宛如进一步细化了问题。
孙文一愣,继而摇了摇头。“没。”
崔宛如点点头,“所以,沙明亮是你第一个开枪打死的人对么?”
“我是正当防卫。”孙文不满地纠正道。
崔宛如不置可否,“我没有说你故意开枪打死了他,正因为最后法官判的是正当防卫,所以此时此刻我们才能彼此面对面坐在这里喝茶聊天,不是吗?”
“是。但如果你继续这样喋喋不休下去,跟我被抓进了牢房还有什么分别。我宁可关进去还能耳根清净些。”孙文全身的抵触情绪开始上扬。
崔宛如却并不羞恼,“关进去了,自然会有牢房里的心理指导来进行关怀和慰问,这个你尽管放心。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普及心理指导这一块,上至七八十岁的孤独老人,下至为了学业而头悬梁针刺股的莘莘学子。有些行为上的诱因,如果能在最初阶段就加以干涉,是完全可以避免,譬如抑郁,譬如狂躁。”
“抑郁和狂躁,我都没有。”孙文举着双手,撇得干干净净。
崔宛如轻轻抬了下头,露出饱满的发际。这是张充满活力的脸,但孙文却觉得这张脸把自己带进了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之地。
“没有和有都是辩证的,就好像我刚才说的自知这件事。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你没有觉察到就真的不存在,这叫掩耳盗铃。”崔宛如不依不挠。
“所以你觉得我得了抑郁和狂躁?”孙文觉得对话越来越可笑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到,任何事物都会呈现出它的多面性,并不是每个面都是完美的,也不会所有面都有瑕疵。我希望你能坚持来参加我的辅导课,不为别的,为了多增加我的临床经验值,这在年末的考核评审里,可是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崔宛如最后如释重负得吐了吐舌头,恢复了活泼的本性。
孙文不由地笑出了声。
“咔嚓”,崔宛如按下了停止键,“噗”地裂开了嘴。
“行了,这周的任务结束了,我也能交差了,你也自由了。”
“你这丫头片子,我一开始还真的被你问懵圈了。”孙文掏了掏衣袋,想抽根烟,突然看到崔宛如投来一个怒目的表情,才想起这里整楼禁烟。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让你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你要是再敢有下次,我就不打电话催你了,没了音频作业,看我爸怎么收拾你。”崔宛如吓唬道。
“哎哟姑奶奶,我是真的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这次真的事出有因。”孙文做了一个讨饶的动作,全程配合演戏。
崔宛如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周是搬家对吧,难怪呢。办公室打扫了没,要不要我帮忙?”崔宛如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劳你费心,你这千金之躯,哪能做得了这种粗活啊,我找人搞定了。”孙文打趣道。
“哟,那敢情哪天得空了我可得去你那里晃悠晃悠,顺便送个花篮。”崔宛如道。
“别别别,我又不是洗头房开店,需要大张旗鼓。低调,低调。”孙文摆摆手道。
“噗,”崔宛如挥着小拳垂了孙文一下,继而又收回了笑。
“对了,忘了说正事儿了。最近接连的两起命案,你有什么看法?”崔宛如沉下了脸。
孙文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不由也收住了笑,皱了皱眉。
“这事儿,崔局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情节如此恶劣,开国以来怕都不多见,他已经委派了一个刑警来接手这件事了。”崔宛如道。
“从省里直接委派?谁?”孙文问。
崔宛如顿了顿,“茹刚。”
孙文默默点了点头。
谁都知道,崔邢峰最骄傲的两大得意门生,一个是冷面铁汉孙文,一个是自来熟的茹刚。两人在警校时就被崔邢峰一眼相中,一路紧随其左右。后来孙文莫名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业界一度各种揣测四起,有说他犯了纪被边缘了,也有说他得罪了崔邢峰,被踢出了第一站队。在纪律部队,人们谈及这种事情都讳莫如深。唯有茹刚,顺风顺水,一路从入门警察升到了省厅的刑警中队长,仕途的凯歌,奏得所有人都心生嫉妒。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跟茹刚现在也应该是平起平坐。”崔宛如口气中略带惋惜。
“呵呵,现在谈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什么意思。既然案子交给茹刚,我倒也放心了。”孙文倒是不以为然,世间的一切,皆有因果。既然有些事已经发生,就不必回头再去做任何无畏的假设。
“坦白说,你有没有过后悔”崔宛如这句话憋在心里良久。
孙文提了提眉毛,“怎么这么问?”
崔宛如进一步道,“你,有没有埋怨过崔局?”
孙文惨然一笑,“为什么要埋怨?都是成年人,自己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知子莫若父。
对孙文而言,崔邢峰更像是个严父般的存在。他永远记得崔局第一次来他们警校做演讲时说的那句话:
别以为荣誉、荣耀、光荣、使命感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就能够支撑你们战斗到底的信念。我们都是无神论者,正义就是我们的信仰。所以问问你自己,愿意为了正义而牺牲吗?只有抱着这种决心,你才能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