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带着齐有余驱车来到市中心最大的花鸟市场。这里除了满地植物,鲜花纵横外,还有一条著名的宠物内街,各种小动物玲珑满目,品种齐全。光出售犬类宠物的店铺,就有不下二十来家。一入内街,满耳都是各色狗吠,此起彼伏,排山倒海。
齐有余起初以为孙文想要搬点植物回去吸吸甲醛,内心充满喜悦。不想走着走着,鼻子就先开始抗议了起来,各种腥臊味扑面而来,浓烈而强势,让他无处躲闪。
“哥,这里太臭了。”齐有余不禁抱怨了起来。“你是要买狗么?看门狗?”你不是已经有我这个二十四小时保安了嘛。后面半句嘀咕还没出口,孙文突然大叫一声,“有了!”一头扎进了一家门面较小的店铺。
店里有些凌乱,地上放满了各色铁笼。笼里的动物也不一而足。有兔子,有小猫,有小狗。好在这里的狗体型相对娇小,叫声也不至于震天。
齐有余捂着鼻子跟了进去,不明白孙文到底想买什么。
“小齐,你过来,闻闻这个!”孙文指着一个铁笼,冲身后的齐有余甩了个暧昧的眼神。
似乎带着一点笑容。坦白说,齐有余跟了孙文这么多天,后者大多死沉着一张肃穆的脸,偶尔的一点灿烂,此刻宛如一道彩虹,让他心跳加快。
顺着孙文的手势,齐有余低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铁笼里,几只灰白色的小动物在就着一个滚轴拼命踩着小短腿。模样憨厚可笑。
“仓鼠?”齐有余带着疑惑的表情看了一眼孙文。怎么,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好这一口?
“什么味道?”孙文见对方有了回应,立刻凑了过去。
齐有余一愣,什么味道?这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屎味、尿味和腥臊味,齐有余不确定孙文想问自己什么。
“有没有似曾相识?”孙文见对方没有接话,进一步明确道。
似曾相识?齐有余幡然领悟,孙文说的是案发现场自己闻到过的那股味道。
唔……似乎有点雷同,但,“不,不一样。”齐有余摇了摇头,对孙文道。
“不一样?”孙文不解。
齐有余也顾不得满鼻臭味,放开嗓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进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恩。不是这个味道。”
店主见这两个男人进门也不咨询,而是自顾找了个笼子左看右看,还凑着鼻子在做深呼吸,心头泛起了一股怒火,这典型是来找茬的吧。
“喂喂喂,我说你们要买啥尽管开口问我,别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老板,这铁笼里的是仓鼠没错吧。”孙文并没理会对方的不悦,自顾问道。
“对,你要?”店主上下打量了孙文一番,看到那倒刺目的刀疤,不由放软了态度,“这叫布丁仓鼠,很好养,配点菜叶就行。二十块一只送笼子,还给你配个滚车。”
“有没有其他品种?”孙文问。
“其他品种?你说进口的?有黄金仓鼠、加卡利亚的、坎贝尔的,颜色也有拼接的,纯色的,看你要哪种。不过,价格就要贵一点。”店主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了指屋里,“我这儿暂时没有进口品种,你要的话需要订。可以先付个订金。”
见孙文犹豫,店主又忙着补充了一句,“整个花鸟市场目前都没有进口品种,都要订的,你在哪儿订都一样,我看你很有眼缘,算你便宜点。”
孙文想了想,“多久能到货?”
“大概一周左右吧。你留个电话,到时我通知你。”
孙文掏出了钱包,爽快地付了订金。
“老板还有什么需要么?我这里荷兰兔、鬃狮蜥、红玫瑰,一应俱全,你想要啥都能满足。”店主收了钱,整个人立马换了张脸,忙不迭地介绍了起来。
齐有余见他指着一个玻璃钢的蜘蛛大呼“红玫瑰”时,不由在背后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孙文摆摆手,大步流星走出了店门。
齐有余早已受不了满鼻的腥味,紧跟着跑出了屋子。
“怎么个不一样?”孙文边走边问。
齐有余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虽然都是腥臊味,我在现场闻到的更具攻击性。而刚才,没有这种感觉。”
“攻击性?你说腥臊味带有攻击性?”孙文觉得这个比喻挺有意思。
齐有余点点头,“通常我闻到一种难闻的味道,身体会产生本能的抗拒,想将它无视或者干脆用力推出去。但是我当时闻到的那种腥味,似乎有种自主的能量,在不断抵御我的抗拒,甚至步步逼近,向我的身体内不断侵入。”
“怎么,你是说,这个气味像是一个人一样,有主动的攻击性?”孙文停下了脚步。
“对,就跟一个人一样。”这种感受憋在齐有余心底已经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孙文,潜意识里,他自己也有些犹豫和彷徨,这究竟是自己真实感受到的,还是大脑臆想出来。但刚刚站在那家宠物店里,当孙文带着严峻的表情询问自己的判断时,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开关似乎被启动,“不一样”三个字从嗓子里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你的意思是,这种气味是活的?”孙文一只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末了,他仰头瞅了一眼,“似乎要下雨了。赶紧回去吧。”
雨滴在两人上车那一刻,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周遭顷刻间响起了尖叫和喇叭的轰鸣。没有带伞的行人,瞬时成了落汤鸡,一个个狼狈不堪。孙文并不急着发动车子,而是掏出了一根烟。突然想到齐有余那敏感的鼻子,又将烟塞了回去。
而齐有余则望着车窗外出神。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遭遇过这样突袭的骤雨。每每抱着头疾跑时,他都会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稳稳坐在某个温暖的角落,气定神闲地看着窗外,望着那些受惊的人们,不再感同身受。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让他既恍惚又不安。
“想什么呢,”孙文眼瞅着身边落座的人眼眶红润,似乎要掉泪了,有些莫名其妙。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该不会看到下雨就触景生情了吧。”
齐有余被戳中了心怀,瞬时耳根发红,垂下了头,这一垂不要紧,憋着的眼泪水噼里啪啦统统掉了下来。
“咋。”孙文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
“你也够可以的,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突然,“砰”一声巨响,猝不及防地将车上的两人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