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民很快就将迎来自己的八十大寿。在常人的理解范畴中,这该是一个拄着拐杖安详晚年的年纪,但他却精神矍铄,丝毫不肯服老。虽然独居数年,但屋子里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几幅笔锋遒劲的狂草字匾,桌上各种功夫茶具,放眼望去,看得出素日的生活痕迹和习惯作风。
“你很有眼熟啊,”宋国民坐在一把红木椅上,目光有些尖锐。“我以为你们警察该问的已经问过了。”
孙文点了点头,“我就住楼下,不过我是01室。”
听到这话,老人似乎有了些兴趣,不由眯起了眼睛。
“所谓近水楼台,是这个意思吧。”老人一语道破。
孙文不置可否。
“不过,在我这里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宋国民摊了摊手,“小伙子,喝不喝茶?”
孙文一愣,继而会意地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别跟我客气。你们这些跑前线的,我还是挺欣赏的。”宋国民起身熟练地摆弄起茶具,滤水,撇水,道道工序一气呵成。看得孙文整个人都松弛了起来。不一会儿,一股清茶的香味扑面而来。
平日喝惯了咖啡,此刻一抹清茶倒是犹如一道清新的前菜,勾起了孙文的味蕾,刺激了全身的细胞。
“好茶。”虽然完全是门外汉,但是孙文的这句称赞却是由衷的。
“我知道,你们小年轻现在都流行喝咖啡,我倒是也想赶个时髦,但实在是喝不惯。还是跟了我一辈子的茶更适合我。”宋国民自顾也喝了两口,刚才的警惕此刻化为了一种释放。虽然第一眼看到孙文下巴的刀疤,他还是心存芥蒂了一番。但看到这双眼睛,他又释然了。男人身上的每一道刀疤,都宛如一段历史,更何况他警察的身份。想必,这伤更是一座功勋奖杯。
“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适合茶还是咖啡,盲目跟风,最后伤身又伤心。”宋国民有感而发,长叹了口气。
孙文挑了挑眉,老人这番话显然别有意味。
“宋老先生,您觉得隔壁这对小夫妻为人如何?我是说,你们平时有什么接触吗?”
宋国民低头抿了口茶,“接触也不过萍水相逢,蜻蜓点水,谈何人品不人品。要我仅凭那些点头你好中判断一个人是善是恶,似乎也太高估了我。”
孙文表示赞同。
“那同为邻居的这些年里,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么?”孙文改变了问话的方式。
宋国民点了点头。
“有。”
“哦?请您详述。”孙文见对方不假思索地表了态,整个人又紧张了起来。
“小夫妻俩吵过架。甚至,动过手。”宋国民肯定地说。
“小夫妻俩感情不是很好吗?”孙文一听来了精神。
“夫妻之间的事,其实外人很难一语道明。在那次吵架之前,我也觉得他们感情不错,女的说话细声细语,人也随和。男的看上去也忠厚老实,很本分。两个人见到我每次也会主动打招呼,总之,在那次吵架之前,我觉得两个年轻人都挺不错。”宋国民道。
“吵架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么?”孙文试探地问。
“记得,一个月前。”宋国民不假思索道。
“哦?之前从未吵过架?”孙文听到这个时间点,不禁双眉紧蹙,若有所思。
宋国民摇了摇头,“即便有,至少我未曾听到。我们这楼,说隔音也就一般。他们的卧室紧贴着我的客厅。如果有太大的动静,我还是听得到的。尤其是晚上。别看我这把岁数了,这耳朵还是挺可靠的。”
“那么,他们吵架的内容,您听到了么?”孙文问。
“内容么……只是间歇性听到几句,约摸跟孩子有关。”宋国民抬头看着墙上的字匾,陷入了追忆。“孩子是我可以确定的内容,其他就不太确定了。说是吵架,也不过两三分钟,但是动静挺大,我听到男人像是打了女的几下,女的大叫了几声,但很快又没了响动。我怕有什么事,就开门张望了一会儿。但是他们客厅放了电视,声音挺大,我凑着听了会儿,没啥其他动静,也就不再关心了。”见孙文皱着眉头,宋国民又补充了一句,“第二天我特意留心过,在楼道里和那个女的打过照面,脸上没啥伤痕。所以我也不敢确定她前一晚是不是被打了。但是脸色不太好是真的。跟我打招呼也悻悻的,没啥精神。”
“对了,您知道他们家有养什么小动物么?”孙文突然想起了什么。
“小动物……”宋国民眯起了双眼,“你是说猫或者狗之类的?没见过。毕竟我没去过他们房间里参观,所以也不能确定。但肯定没有拿出来遛过。”
从宋国民家出来,正午阳光甚好。孙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想来一根烟,顺手摸出了裤袋里的手机,发现了十个未接电话。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由振动模式变成了静音,放在口袋里所有信息都浑然不知。
一看,拨号源都是同一个名字,孙文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着火了还是失窃了,一连十个电话,是要通知我世界末日来临了还是怎么的。”
电话那头,齐有余却显得颇为委屈,“哥,我是想告诉你,刚刚那个姚淑华找人送钱来了。我……我又没你保险柜密码,空守着这么多钱,寸步不敢离开啊。我连上厕所都不敢去。”
齐有余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端坐在沙发前,整个人有种梦游一般的不真实感。
“不愧是巨贾的正房,出手果然阔绰。”齐有余接过手丝毫不敢怠慢,噼里啪啦放验钞机里一顿捣腾,点这些钱,整整花了四十分钟。热得他汗流浃背,手心滚烫。
二十万块百元大钞,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捆绑着,抱在手里就是五斤重。齐有余从来没有意识到,五公斤是如此沉重的质量。
孙文进门时,看到蜷着身子紧紧抱着黑袋子满脸通红的齐有余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我都点好了,一分不差,你放心吧。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在你面前重新点一遍。”齐有余听到了关门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行了,给我吧。”孙文挥了挥手。
“今天周末,放你大假。不用守着办公室了。”孙文一边放钱,一边说。
齐有余听罢,却没有任何表示。
“怎么,不赶紧道谢拍屁股走人?”孙文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我需要放假。这里还暖和点。”齐有余表态。
“人要是都跟你一样宅,那满大街的商店都可以卷铺盖关门了。”孙文没好气地笑了笑。
“那就跟我去个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