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点绛唇》
02
五月十一,宋子秋回到汉中的第二天,一封简报递到了他的案前。简报用行书写成,只有短短几十个字,大意是一股西川兵扮成商队混进了阳平关,袭击了守军,造成了几十人的伤亡,阳平关主将都尉贾幻受重伤,目前阳平关已经戒严。
这时,汉中军副都统赵谦站在他的面前,说道:“太守,这是西川兵的惯用之计。”
“那咱们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赵谦道:“难。西川人即使在数量上占优势的时候,也很少和我们正面作战,总是做这种小偷小摸的勾当。如果采取这种敌人惯用的战法,我想我军也很难取胜。”
“那么,赵都统是否有兴趣和我去试一试呢?”
赵谦几个月前曾在王帐之下和宋子秋一起抵御北狄,见识过,也很佩服这位少年将军的才华。但一向老成持重的他还是劝道:“太守不可鲁莽行事。依卑职看,还是从汉中城调八千精兵入阳平关来的妥帖。”
宋子秋道:“兵是一定要调的,不过我这个做主帅的还是要亲自去一趟广元,探听一下虚实。对了赵都统,您今年有四十七岁了吧?”
“是。”
“比家父大两岁。这样吧,咱们两个扮成父子商人,就咱们两个人,闯一次广元郡,会会林彰那个老狐狸,怎么样?”
赵谦失笑道:“你不怕,我老头子也不怕。好,老夫就舍命陪你走一遭。”
03
西川早就有吞并关中秦国的野心,但是由于韬光养晦的国策,西川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与秦国爆发过大规模的战役。此次林彰在广元屯兵十五万,多半也不是为了挑起战争,而是企图威慑秦国,迫使其纳贡、和亲。
虽然西川的袭扰屡次都没有得逞,但是秦国的财政每年都会为了防备西川而蒙受巨大的消耗。近几年来,秦国在东、北、西三面都有过大的战事,却一点也不妨碍这个国度四成的军费开支都出自汉中。
04
宋子秋听从了赵谦的建议,密调八千精兵到了阳平关。他和赵谦随这八千人去了阳平关。临行前,他一道手令解除了阳平关的戒严。手令去得很快,比他们先到了一天。
阳平关的百姓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这座城虽是一处关隘,临江凭险,但也是左近几十里内最大的买卖之所,也是秦蜀民间互通贸易的要道。
到达阳平关的当晚,宋子秋和一员名叫陈书茂的小将化装成商客,领着一二十个随从出城,混进了西川的商队,从城南进入了阳平关。陈书茂通一点点川话,同他们插科打诨了许久,宋子秋却装成一个傻乎乎的哑巴,用手比划一些有的没的。
进城时,宋子秋走在最后,他傻笑着向城门口的大头兵招了招手,大头兵也挥手向他致意,并死死地关上了城门。
这个商队足足有一百多人,或推着推车,或挑着担子。走了一天也累了,他们就在街头歇脚,一直到街头的行人都散了。
担子和推车里突然变出了一百多把钢刀,商人们向城头奔去。宋子秋、陈书茂等人还是走在最后,他们优哉游哉的步态让其他人气得发毛。
距城墙还有三百多步,平地里突然多出二十几条绊马索,呼啦啦就绊倒了八十几人。这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二百多身强体壮的大兵,把绊倒在地的商人们悉数生擒。剩下不到二十人见势不妙,只好后退,却被宋子秋等人用竹竿和扁担打了个措手不及,也都大骂着“龟儿子”,被擒拿在地。
假扮商人的西川兵被五花大绑,晾在城头吹了一整夜的凉风,第二天一早,宋子秋穿上一身小校服装,登上了城头。一群西川蛮兵被凉快了一夜也没有杀下威风,依旧对周围所有人都骂骂咧咧。
身材微胖的小将陈书茂身着威风凛凛的黑铁长甲,扮成从汉中赶来的高阶武将。其实如果让赵谦来已经足够,但是当初定计之时,宋子秋担心赵谦会因此背上一个为老不尊的名声,因而改用了自己帐前的参将陈书茂。
陈书茂左手握着剑柄,右手一挥,侍立在他身后的宋子秋立即带着几个人,给地上的一百来个访客松绑。松绑间,陈书茂用川话说道:“都说两军对垒不斩来使,可你们是来使吗?你们是细作!你们这次回去,好好念念我陈大将军的不杀之恩。还有,回去告诉林彰林大将军,我汉中太守宋子秋宋将军不日将去拜访,还望厚礼远迎。”他身材本来很胖,穿上戎装就更加显得魁伟,再配上这般说辞,却显得颇有喜感。
05
三百年前,前朝的藩镇割据愈演愈烈,终于导致了空前绝后的大分裂。燕、越、吴、楚等藩相继称帝。前朝旧都在战火中沦为一片焦土,郭氏皇族的一支逃到了西川,却不曾想到这一经营就是三百年。
西川北面的秦国是一百二十年前才建立的。当年秦武帝获得了西川的支持,从汉中起兵,一路兵不血刃,直捣长安。长安的隋国皇帝投降,秦国建立。秦武帝登基之后却不曾把赖以发家的汉中郡归还西川,所以一百二十年来,西川和秦国一之在汉中附近相持或战争,其间,汉中已经四次易手。
西川的官制基本沿袭了前朝,皇帝之下最高的是六卿:文有司马、司徒、司空,武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镇守广元的林彰就是西川的车骑将军。
06
“令尊是我的老对手。我比他虚长了七岁,说实话,如果给我们一人两万一模一样的兵,我未必打得过他。”
“林伯伯过奖了,既然是家父的老朋友,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个秘密?”
半坛酒下肚,两鬓斑白,却英气不减的林彰此时已经满脸通红。他呵呵一笑,道:“好小子,你爹当年也就会跟我打打仗而已,你居然会这一手!”
宋子秋往自己的杯中泡了一片广元特产的陈皮,一口饮尽,表情旋即痛楚难当,不知是不是苦不堪言。他缓了神才说道:“秦国皇帝接到的奏报里说你领兵十五万驻守此地,我看不止。您说一说,广元的田里究竟屯了多少兵?”
“你被你自己的眼睛骗了。连十五万都没有。其实这次来我一个兵都没有多带,派去袭扰你的,都是广元当地的民兵。民兵加起来,也就三四万吧。”
宋子秋哈哈笑道:“老将军居然对敌人说了实话,我一回汉中,就点起十四万众,荡平广元。”
林彰向宋子秋敬了一杯,道:“哼,能荡平我广元的人还没出生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毛头小子的底细,秦国北方刚打完仗,汉中没有多少兵。”
宋子秋腹中酒水差点在一瞬之间化成满身冷汗,但他还是自若说道:“那么,将军是否有占领汉中的想法?”
“从来没想过。要不是老皇帝发昏,我才不来呢。我是逐鹿场上活下来的人,我知道攻城略地的罪孽有多深重。他要是非逼我北上,我就偏偏南下,看他老皇帝应不应我。”
这时,珠帘响动,珠帘后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林彰一本正经的脸稍显松弛,他说道:“出来吧。”
这时,珠帘后转出一个妙龄女子眉间浅笑,用一把纸扇半遮着脸。只见她略施粉黛,身着玲珑剔透的翠绿长衫,步伐轻盈地飘到了两人面前。
林彰道:“这是我的外甥女孔呈伊。”
孔呈伊向宋子秋道了声万福,然后给他斟了一杯酒。宋子秋一饮而尽,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悸动,眼神躲着她的眼睛,道了一声谢。孔呈伊眼如流波,向他微笑还礼,只见她笑不露齿,一点也不显得做作虚伪。
林彰嘿嘿一笑,道:“二位要是情投意合,不如我这个做舅舅的先出去吧。”
孔呈伊脸色一红,剜了他舅舅一眼,然后慌张地撩开珠帘,跑了出去。宋子秋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太阳眼看要落山,晚辈要告辞了。”
07
这一天,宋子秋带着陈书茂扮成商人,混进了广元,来到了林府的门前。
门童不愿给他们开门,于是宋子秋给了他一封信,说:“林将军看见这封信就会见我的。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