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姜府差人来接黄堂,接待姜府的人是小和尚,听闻来人道明身份,忙去禀告师父,那老和尚慌得出门迎接,姜府的人并不进寺,均在门口站着等,老和尚只能陪着站在门前,让自己的徒弟去喊黄堂。
小和尚去喊黄堂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小和尚把门拍的抖落了一层灰,他才起来不耐烦的给小和尚开了门,小和尚道明来意,黄堂一下子就精神了,听闻姜府来人接他心里十分受用,搓搓手说道:“也没多远还派人来接,毕竟是世家,做事很是拖贴。”
说着整整衣领,吩咐小和尚去给他打水洗脸。
那小和尚一听便阴沉了脸双手合十给黄堂行了一个合十礼,朗声说道:“师父教导小僧,出家之后上奉佛祖,下顺师父,团结师兄弟,不能理凡尘中事,师父让小僧来告知施主有人寻你,我已告知,不便停留,要去师父左右了!”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黄堂翻了个白眼,觉得小和尚没有前途,自己没有必要和他多做纠缠,自己打了水净脸,摆弄了好一会儿,黄堂在镜子里左照照右照照,满意的磨擦一下脸颊,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包裹才出了门。
黄堂只知道姜府有人来接,却没想到竟然是管家,忙快步走上去行礼道:“真是不好意思,可能是前些日子病没好全,身子懒竟贪睡了。”说着又看着老和尚笑道:“师傅也不派个人来通知我,怎的让大人站在门口等我呢。”
那和尚没有接话,管家撇了一眼他挂在腰间的钱袋,昨日这钱袋是他亲自给他的,姜老爷特地授意让他多给几两,好让黄堂报答蚂蚱庙的师徒,可是如今看起来那钱袋并没有少的样子,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身后的轿子说道:“不碍事,先生请上轿吧。”
黄堂站在轿子前,回头看了一眼灰朴朴的蚂蚱庙和同样灰朴朴的师徒三人,并没有表示什么,便钻进了轿子里,此时他的内心就像泡在水中的黄豆一样,膨胀了起来。
管家看黄堂钻进轿子里,也没有说什么,掏出五贯钱递给老和尚,老和尚推辞不要,管家说道:“师傅拿着吧,这是我们老爷吩咐的,铜钱比银子用起来方便,想必寺里开支也大,这点钱但愿能解师父一时燃眉。”
老和尚感激的接过,念了句阿弥陀佛。
管家回了礼,喊了声起轿,一行人便离开了。
蚂蚱庙的师徒三人看着隐入人流中的一行人,老和尚突然说道:“都道患难见真情,却不知富贵测人心呀。福祸相依,今日你眼高于顶,难保他日不会沦为下贱呀!”
小和尚没有听到师父再说什么,歪着头问道:“师父你在说什么呀?”
那老和尚一笑:“姜家是有福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和尚看着师父手中的铜钱:“一个家仆尚且如此,主人肯定更加和善了!”
师徒俩相视一笑。
那个小和尚说道:“什么和善不和善的,反正我们这下有钱买米了,可以吃饱了!”
三个人都开心的笑起来。
黄堂整理了下衣襟,危坐在轿中,轿子抬的很平稳,一会儿黄堂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女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声音直刺人心窝,黄堂寻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个身着豆沙绿的女孩背对着自己坐在一块雨花石上扶着梅花树在哭。
黄堂刚想上前,却被人晃醒。睁开眼,轿子已经停下,轿门也被人掀开,一个蓝衣侍从垂手站在一旁,黄堂慌忙揉揉眼,从轿子里钻出来,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管家的身影,随开口问那蓝衣侍从:“管家呢?”
那蓝衣侍从回答:“管家出府办事,刚好与我等顺路,知道先生住在庙中,便特地去拜会,之后自然要去办事的!”
黄堂哦了一声,并不在意,蓝衣侍从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姜府的大门便印入黄堂的眼帘,赤金打造的匾额,显示了府邸主人显赫的身份。正门没有开,旁边的角门有人进出,侍从引黄堂从那进了府。
上次来姜府,黄堂揣着一颗不安的心,如今心情轻松,便被姜府的景致迷住了,黄堂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就像是神仙洞一样。
临安姜府自前朝便是显赫之家,前朝之时姜家因才德位列侯爵,虽只封了三代,如今改朝换代,因姜太后的缘故,武皇封了姜家世袭的列侯。
不说前人建立的功业,单说如今这姜家的主人,姜太后的亲侄姜占玉,那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年方弱冠时便考中榜眼,品行出众被武皇选作皇子师,兼任大学士,武皇去世,明皇也对其甚为器重,因功绩升至督查院监察御史,如今又奉圣命出任巡盐御史,不算祖业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从科第出身。虽说是钟鼎世家,又是书香门第,那真真是富贵显赫。
但自古便没有完美无缺的事情,姜家虽显赫富贵,可是子孙缘薄,姜太后只有一个弟弟,便是如今姜府的老爷巡盐御史姜占玉的父亲,这姜老太爷是一个痴情之人,终身只娶一个妻子,生了姜占玉便无所出,堂族子嗣虽盛,但终不是至亲。
姜占玉虽有几房妾室,但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又是庶出,且先天不足,未足月母亲羊膜便破了,因在母亲腹中时间太久,生下来之时全身发紫,母亲也难产而死,他虽捡了一条命回来但和正常孩子终归不能一样,如今养在了姜占玉嫡妻徐氏膝下,取名元,尽管细心养护,终难承大业,倒是姜占玉与徐氏所出嫡女,长那庶子几岁,聪颖灵巧,名叫素衣,小字如雪,由她祖父启蒙,得父姜占玉亲自教养,一岁能言,三岁识字,六岁已经能吟诗作对,长至八岁,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有所长,又出落的清丽脱俗,夫妻二人视若珍宝,姜占玉每每看到一双儿女总感叹世事无常,便更加珍爱他们,衣食住行均夫妻二人亲力亲为,不肯假借别人之手。
如今出任巡盐御史,业务繁忙时间不够充裕,儿子痴傻,女儿又不能到书院学习,无奈之下便聘请了几位西宾,在家教学,因女儿偶然得了一本游记之后,一直想到书中记载之处游玩,可因姜占玉皇命在身无法满足其愿望,一直心有愧疚,近日内弟徐炜请他寻一江南画师设计一处院落,得遇黄堂,看此人画作之精巧,千山万水融一园,必然游阅很多,与之交谈之后果不其然,随请入府中给女儿讲解各地奇闻异事,此举无疑乃隔靴骚痒,但总了胜于无。
黄堂进了姜府,安排住进姜府西配房儿一处名为空翠轩的院子,空翠轩是一座不十分规范的四合院,由高至低分三层共有十余间不同规格的厅房与厢房,如今只是一层住了一个教下棋的先生,黄堂选了三层,推开窗子刚好可见绿树翠竹,令人心旷神怡,黄堂站在窗前眺望远山,一时感慨,想他黄堂自认名门之后,如今进了姜府才知何为富贵人家,只这一处空置的偏房已经胜过他祖宅千万,奇巧的布局精致的建筑竟比那画册中所绘还要美妙。
如今自己有幸在这里居住,不由得心内十分感激,便想去拜谢姜占玉,不想姜占玉正在会见内弟工部侍郎徐炜,于是只能作罢,闲来无事便在姜府逛了起来,此处宅园是前朝皇帝赐给姜占玉祖上出任织造史时所建,也是姜老太爷养老之地,初建之时可谓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趣,至姜占玉这一代,建筑虽增多,仍不失曲径通幽之趣,黄堂逛着逛着忽听一阵幽扬琴声,寻声而去,穿过一片假山怪石围绕的小径,一处秀美倩巧的水榭印入眼帘,水榭一半建在岸上,一半伸向水面,伫立水边,宛如灵空架在水波上。水榭四周挂着轻纱,隔着纱隐隐约约可看见榭里或坐或站着几人,琴声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琴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婉转连绵只是不知所奏何曲,黄堂听的入神,依在一处假山旁细赏,正酣之时,忽得一只白色的水鸟从水中冲了出来,只冲黄堂面门,黄堂被吓的差点跌倒,有人轻笑,不知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