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虽然也推崇儒家思想,但是民风还算比较开放,每逢大宴男席女席都设在一处,只是分席而坐,中间设着珠帘锦帐,又用屏风相隔。
姜家毕竟是钟鼎世家,每每设宴必然让人惊叹,尤其是那精美绝伦的夜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本就是良辰,配上姜府亦仙亦幻的景色,恍若仙境,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十分惊艳。
姜太后虽已经仙逝多年,但是对于她的生辰皇帝仍然十分重视,每年必然会派专门的贺礼队到临安,这次押送御赐之物的是徐氏的内弟,姜占玉早早就换了朝服领了外人在街口迎接,徐氏则着朝服等在府门口。
傍晚时分,红霞满天,从京城来的贺礼队浩浩荡荡的进了临安城,有专门的人放出信号,姜府这边便奏起了从束宝阁请出的八组编钟,以示庄重,奏乐者月初便沐浴斋戒,此时皆神态肃穆的虔诚的跪坐在编钟前演奏。
到了内院,呈上礼物单,清点妥当,徐炜宣了圣旨,代圣上受了姜家上下的跪拜,这差事算是完成了,乐止,众人都退入侧室更衣,自不必说。
日落月出,白日不得闲的达官贵人此时也从各个方向而来,姜占元位高不能在门外迎接,元儿年幼长天和牵尘又不喜欢这些事情,男眷们是姜家旁系的长者和管家带着一众小厮在正门垂手迎接,女眷则是杜嬷嬷在侧门等候,先是静悄悄的,一声马斯声划破静夜,一时马蹄声车轮声不绝于耳,到了姜府门前,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寒暄问好,姜府负责接引的小厮们顿时忙的不可开交,一时间掎裳连襼,人声鼎沸。
众人进了林府只见园内各色花灯灼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新颖,今日的夜宴设在了临水而建的迎风阁,七月末还是有些燥热的,迎风阁三面开阔一面迎水,在这里设宴不仅视野开阔又十分凉爽,琉璃灯笼高高挂,又设有宝镜聚光,灯光映在水中闪闪发亮,灯火通明照的连天上的明月都失了光彩。
席间伺候的家仆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无人指挥却训练有素,条理清楚的调桌安椅,设摆酒馔,又用沙石竹节从河中引出一则细流,两侧安置了小茶几,若在席上坐的不耐烦,可到这处,曲水流觞,别有一番滋味。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众人无不惊叹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众人跟着姜府家仆的引导各自落了座,姜占玉换了常服自后面进了迎风阁,众人皆起身恭贺,姜占玉回礼,走到水台旁,从身旁的管家手里接过火种点了河灯放到水中后,早就等待一旁的家仆将准备好的河灯均点燃放入水中,姜府的水是连着外面的河的,河灯顺流而下,宛若星辰,同时与迎风阁遥相呼应的醉仙台上放飞百盏孔明灯,那边临安府看到姜府的孔明灯飞上天后便点燃御赐的火树银花,一时间墨夜燃成了色彩斑斓的明空,全城瞩目。
火树银花燃尽,姜占玉还久久凝视着天空问了一句:“这会儿,伯父他们一行应返程回了边塞吧?”
身旁的管家吴伯低眉上前说道:“老爷,筵席齐备,可以开席了!”
姜占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吴伯,脸上又挂上用惯了的笑容融入到人群之中。
吴伯摇晃手中的铜铃,发了指令,立在一旁提着大红油漆木盒的丫环们便鱼贯进了席间,不声不响的将菜摆上桌,然后又悄然声息的退下,只有少数几个站在暗处,留下负责斟酒布菜。
玉盘珍馐,金盏佳酿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
捧羹把盏到最末,远远的有丝竹声传来,就见几艘精巧的画舫从远处驶来,穿着七彩衣裙的舞女在船头跳舞,轻盈灵巧仿若凌波仙子,歌舞不歇,几艘画舫渐渐汇聚,在离岸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几艘画舫竟在水中拼成一个的舞台,微风轻抚,船上表演的众人皆衣袂飘飘,恍若幻境。
宾客无一不佩服这样巧的心思!歌舞升平,让人目不暇接。
唯有姜素衣无聊的把玩着面前的青玉碗,看了一眼被绚丽的灯光衬得黯然无色的月亮,叹了一口气,她瞅了瞅正和一个打扮的雍容华贵的夫人,相谈甚欢的徐氏,跟身边的研蕾耳语几句,两人起身踱到徐氏身边,没等徐氏说话,姜素衣就一把抱着徐氏的胳膊撒娇的说道:“娘亲,雪儿馋嘴多喝了几口橙花酿,现在有些头晕,想回去睡了!”
徐氏一看素衣过来,心里就暗道不好,她瞅了一眼身边的襄南侯夫人,这人最为看重礼教,徐氏怕姜素衣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便出口呵斥道:“那橙花酿温和,难受也不过一时!偏你娇气,还不回去老实坐着!”
姜素衣瘪瘪嘴,刚要回席,那襄南侯夫人笑道:“小孩子贪嘴,喝多了也正常,那酒虽温和,不常饮也会醉人,这会子她已经头晕了,在吹了风恐会更加头疼,左右也快结束了,快让她回去歇着吧!”
徐氏小心的看了一眼襄南侯夫人,看她神色并无不喜,便戳了一下素衣的头嗔怪道:“你这丫头,还不快谢谢襄南侯夫人!”
姜素衣闻言就要拜,襄南侯夫人起身扶住了她:“珠玉般的人儿就该娇养着,别侯夫人侯夫人的叫了,叫我婶婶好了!”
姜素衣笑着脆生生的叫了声婶婶,襄南侯夫人脸上笑开了花。毕竟宾客还没走,主人退席有失礼节,姜素衣和研蕾两人悄悄离了席。
走到远处,月光亮了起来,姜素衣走到水边长舒一口气:“我刚刚差点憋死,这么好的月色全都辜负了!”
研蕾走在姜素衣身后说道:“就你能!你也不看看场合,就由着性子,还好那个襄南侯夫人是个好相与的,不然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姜素衣回头瞪了一眼研蕾,伸手撩了一捧水洒在研蕾身上,
研蕾被劈头盖脸的撒了一脸水,气急败坏的冲姜素衣喊道:“姜素衣,你好歹是名门闺秀!”
姜素衣伸出手从指缝里看着天上的明月说道:“什么名门闺秀,名声不名声,我姜素衣就是姜素衣,我喜欢怎么活就怎么活!人生得意须尽欢!”
研蕾咬咬牙伸手撂了一捧水朝姜素衣洒去:“我让你欢,让你欢!”
姜素衣一手挡脸,一手撂水还击,两个人唧唧喳喳叫了起来。
姜素衣占了上风跳着笑着跑开,研蕾气急败坏的跺脚喊道:“你赔我衣裳!”
“好呀,你给我做师娘,我孝敬你老人家一身嫁衣可好!”
“姜素衣,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研蕾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叫了起来,姜素衣笑着跑开:“你追得上我再说!”
两人嬉笑着走开,初晴自暗处出来,眼里盛满了怨气!
追逐打闹的二人渐渐就跑得远了,研蕾一手扶着膝盖一手只摇气喘吁吁的说道:“不跑了,不跑了!累死了!”
本想嘲笑研蕾的素衣突然像被点穴了一般立在原地,研蕾看状,拼了最后一点力气跳到她身边双手环住她的脖子:“这下被我抓住了吧!”
“别闹,你听什么声音!”研蕾不为所动:“别给我耍花招,我不是长天,不吃你这套!”
“真的,我没骗你!”
研蕾看素衣的神色不像有假,背后一毛,松开了素衣竖起耳朵听了起来,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唱歌:“似乎有人在唱歌?”
素衣往前走了几步:“嗯……是迎风阁那里!我们看看去!”
说着不等研蕾反应过来,就拉着她往迎风阁跑去!
那歌声自水面飘来,散在风中听不真切,只知道是一个南方女子唱的,有什么浮生,一梦。
素衣却痴了,那歌声似魔咒拽紧了她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