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身最觉风露早
之一
汐漓从赤北回来之时,带着几近昏迷的许襄。带着一个大活人,即便日夜兼程,回到玖楼国还是用了整整一夜。她回来时,天色还是刚刚亮起来,雾蒙蒙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爽与清醒,她去求见了夙夜。
夙夜早已经醒来,这个时辰已经过了朝会的时间,汐漓也不想再等一天突生变故,夙求夜也未想到汐漓会在这个时辰求见。他匆匆披了件披风,也未束冠,满头青丝只被用明黄的丝带在头顶束了起来。如此面貌便匆匆赶来。
汐漓见状,心里到底也有些过意不去,便第一次低眉顺眼道:“帝君要不先……梳洗打扮一下?”说完还瞅了一眼眼前夙夜的头发。
夙夜听闻这话也是一愣,温柔的笑意自眼角缓缓漾起,清澈的眸子动了动,带着些不可察觉的狡黠背过头道:“汐漓君可是要再等上三个时辰?”
闻言,汐漓明显一愣“什么?”
夙夜未束冠时,带了些少年的清朗,语气也是有些明快,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一族性命的冷酷帝王,讲话时也温润了许多,对着汐漓也不再是纯粹的恭敬。
此时,他眸子里的笑意更甚,脸窝在毛茸茸披风里,才道:“玖楼帝君沐浴梳洗穿衣束冠……这些本是需要五个时辰的,但我最快也需要三个时辰,汐漓君确定要等本君梳洗完吗?”
汐漓听完霎时愣住了,等三个时辰。她低下头瞅了瞅她的腿,若是真等,这双腿就废了。
“汐漓君,有什么事直说就好,本君并不在乎这些。”夙夜自是知道汐漓大概今日会回来,却也未想会这么快,听到侍女禀报时,才有些慌神,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怎会在日夜兼程后连休息都未曾有便直直来意阁求见他。他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慌,甚至连梳洗也未便直直赶来。
汐漓想了想褪下了眉间的笑意道:“帝君,赤北弊端已深,此次汐漓前去也并不能解决”,说完又顿了顿“祭司大人也是尽力了。”
“许襄怎样?”夙夜抬头望着她道。
“汐漓已将祭司大人送回王宫,暂送至溪殿南,由我照顾。”
“送回?”夙夜果然发现了问题,“他为何不能自己回来?”
汐漓蓦然单膝跪地,低着头请罪:“帝君恕罪,汐漓无能,祭司大人被无故重伤。”
夙夜没有开口,汐漓也没有起来。
良久,才听到夙夜淡淡的声音传来“起来吧。这事……怨不着你。”
汐漓起来时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正前方忽然出现一截明黄色的衣袖,扶住了她。
汐漓正在懊恼丢人丢到别国去了,夙夜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臂。
“汐漓君累了,早些休息吧。”
“汐漓告辞。”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而溪殿最上层阁楼的窗户却大开着,卿雪坐在檀木椅上,手中是溪殿中的书册,她看起来气色很好,脸不再是那样病态的苍白,一袭白发被系在身后,桌子上是一整套的茶具,茶杯之中隐隐冒着热气,炉上还烧着一壶热水。卿雪自意阁归来之时并未见到岄弦,想来该是又去乐府听曲了。
“昔璃大人”。殿外的侍女齐声问安。她点点头,侍女将殿门打开。
卿雪背对着汐漓坐着,听到殿外的声音,她从椅子上起身,也转过身。汐漓明显能感觉到卿雪的精神好了很多,她朝卿雪示意不必多礼,拉开椅子坐至卿雪的对面。
“卿雪姑娘近来可好?”汐漓拿起倒扣在托盘里的茶杯,提起白瓷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送至唇前。
卿雪合上手中的书册,端起白瓷茶杯,微微呡一口轻笑回:“多谢汐漓大人,卿雪已无碍”。
汐漓端起茶杯,杯身上是浅浅的花纹,又凑至鼻尖,渐渐地,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假凤虚凰的把戏有趣吗?司音上神。”却极冷的语气,带着一股冰凉的寒意。
汐漓从未这样称呼过他,似带着极端的怒意。
岄弦慌忙起身,换回了自己的样子,单膝跪地。
“岄弦~”汐漓没有看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无尽疲惫。
“你们回来的时候,许襄重伤的消息也传回了帝都,她想去看看许襄,却因夙夜的命令出不得这溪殿,所以……”。
岄弦没有起身,汐漓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呢?现在时期实在敏感,如果稍有不慎,便会让史册的历史重演。”
他低下头,不再解释。
汐漓看着岄弦乌黑的发顶,叹了口气,慢慢朝门口走去,走至殿门处,她转过身看了看,岄弦还是那样跪着,头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从袖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段崭新的红色发带,她合上锦盒,递给侍女。
“转交给乐师吧”。说完便离开了溪殿。
之二
是夜,夜色阑珊,帝君夙夜并未有妻,未立帝后,所以,后面的宫殿大都空悬。可今日,却有南侧临溪殿的宫殿被启用,侍女们在外面低声私语。
“不知哪位贵人住进去了?我今天可是看到了,一位美人戴着斗篷慌慌张张跑进去了。”小眼侍女给另外两位讲着。
另一位打断了她:“什么嘛,戴着斗篷怎么可能看到?况且,这可是毗邻溪殿的宫殿!帝师是什么人?以一人之力救赤北万民于水火之中的神一般的人物。我猜,肯定是帝君又感化了哪位天神又来辅佐我们玖楼国了。”小辫子侍女肯定的讲。
“不是不是,我听在意阁当差的姐妹说,赤北的功臣可是祭司大人……”剩下的一位坐不住了。
“怎么可能,要是祭司大人的话,帝师大人用得着去赤北吗?”小辫子忿忿不平。
“这可是帝师大人自己说的,赤北功臣为祭司大人……”
即墨一族本就子嗣稀少,加之又欲望浅薄,到即墨长懿这一脉时,竟只留即墨岚修一人。若非长懿还有汐漓这位嫡传弟子,堇夜阁此时也不知落去谁手,可既然接手了堇夜阁,便也相应的接手这个烂摊子,其实,自堇夜录送他们来到本已濒临灭国的玖楼国的一年前到现在,汐漓已经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帝师大人”。门口的侍女停止了谈话,急忙打开了宫殿的门。汐漓朝她们点点头,便进入了内室。
本是初春,屋里却架起了几个暖炉,整个房间大而空旷却没有半分寒意。汐漓逐步向内走去,外侧立有许多书架,上面布满古籍,其中一册被翻至中间,被一双葱白的手指挡着,而此时,手的主人正倒在床沿,面孔被发丝覆盖着,床上躺着的,正是比她前一天到达国都的祭司许襄。
汐漓慢慢走过去,俯下身,伸出手将被压住的书册轻轻抽出来,卿雪晃了晃,并没有醒来。
她翻了几页,发现原来是玖楼国一些年代久远的国志,记载的,大都是一些如何求雨和封存灵力的方法。汐漓合上书,轻轻搁在旁边的小桌上。
卿雪幽幽转醒,首先看到一段紫色的锦袍,视线上移,便是汐漓独自坐在桌前。
“醒了?”汐漓撑着头假寐,她现在十分疲惫。
汐漓身边的人大都性子寡淡,即便是陪卿雪良久的岄弦,也并非言无不尽,而九歌,则更是寡言。
“抱歉,汐漓君”。卿雪低头表示歉意正要行礼,肩头忽的一热,汐漓扶住了她,阻止了她的弯腰。
“卿雪姑娘,如今事急从权,我有事需要你的帮忙。”汐漓轻轻说完,缓缓度至许襄床侧。
“卿雪姑娘该是知道祭司大人的工作的。”汐漓对她说,看着的却是床上陷入昏睡的许襄。
卿雪眼神无波,淡淡的点点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想让你做什么?能做什么,救你们的命。
“卿雪姑娘该是恢复了一部分灵力了吧!”汐漓定定望着她。
“嗯,是,还未多谢汐漓君的灵药。”卿雪起身,拿下了坐在炉子上的那壶茶,过掉上面的浮沫,为汐漓倒了一杯,转而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汐漓君可是想让我接替祭师一位?”。卿雪端起青瓷茶杯,吹掉上面的浮沫,轻呡一口,然后笑着抬起头:“昔璃大人,第三道天劫是什么时候?”
汐漓堪堪停住已至嘴边的茶杯。果然,撤掉与赤北的灵力供应,再加至上古仙药,就恢复到此了吗?汐漓口中有些涩涩的,若不是她知一年后卿雪便会死,否则此时她绝对不想救她。
“一月后”。汐漓轻尝了一口,比不上岄弦煮的茶,淡而无味。汐漓起身,向卿雪告辞。
“汐漓君,麻烦您助我度过这最后一道天劫。”卿雪站在身后,“我答应你的要求。”
汐漓回头看向卿雪,似乎一夕之间,曾经那个被困在稷山十六年的柔弱少女一夕之间不复存在,眼眸中带着些许无畏的坚定。
“明日午时,溪殿”。汐漓右手扣上自己的左腕,随后不着痕迹的拍拍左袖的灰尘,出了殿门。
之三
“姑娘,给……”小弦递给卿雪一条热的毛巾,卿雪接过,将它平铺在许襄的额上。
这已是许襄昏睡的第二月,卿雪拿过书册,靠在床沿上,慢慢翻着,未想,却看着许襄暗自出神。
他额间的三角印痕似乎这些时间渐渐淡了下去。
卿雪抚平衣服上的皱褶,轻轻站起身,指尖运功,有白色的光渐渐出现,流向床上沉睡着的人,许襄额间红色的印痕慢慢又浮现出来。
“姑娘,这是?”小弦拿着砚台吃惊的问。
“玖楼国祭司自出生起便带着的印记。”卿雪收回指尖的灵力,转过身,将小弦手中的砚台拿过来放在书桌之上。
汐漓曾说过,玖楼国祭司行雨之术原是本能,曾经丢失了过去的她只记得她从哪里来,本是被许襄抚养长大的她竟然没有关于幼时的记忆,而现在,因为许襄的重伤,那些被施与她身上的结界渐渐消失,那些间或浮现的碎片渐渐被串联在一起。逐渐拼凑出了一段久远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