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颜兮用过晚膳,倦在榻上读书。
采风便来说王上驾到。今夜会寝在颜兮这儿。
过了会儿,便见子明遥遥地来了,身后跟着长长的侍卫队伍,又有几名太监躬身行于其侧。子明身着明黄色龙袍,其上精巧绣着龙凤呈祥之图案,远远看去,衬得他整个人光彩熠熠,若天神而降。再加之他本身就气质荣贵,玉树临风,真是天生就该为天下之君王。
子明一入屋中,便吩咐叫人把东西端来。
颜兮从榻上起身,见从子明身后走出十几名太监,均端着些十分精美贵重的珠宝器皿,一一并排站了开去。
颜兮抬眸,略显不解:“这是?”
子明牵过颜兮的手,微笑看着她说道:“兮儿,今日是你的生辰。”
颜兮听后一愣。
她没料到子明日理万机,总埋头于国事上,竟真的有心记得她的生辰。
她一笑:“谢王上还能记得。”
子明旁若无人地搂过她,并不隐藏对她的宠爱,说道:“重明那些蛮夷近来又闹了事,因此忙到现在才能来看看你。”
说着,子明挥了挥手,吩咐众人都出了屋子。
“无妨,国事为要。”颜兮道。
子明缕着她散落在身后的长发,说道:“封后一事,可怨我么?”
颜兮立刻答道:“自然不会。”
子明道:“你最是知理的。可我始终欠你一个王后之位。只是……现在还不行。”
“嫔妾并无心于后位。只求在这宫中无纷无扰地生活。”
不知今日是怎的,子明看着眼前的颜兮,忽然面上有些难过的神情,问道:“落焉的事,还有严广的事,你仍旧怪我,是不是?”
颜兮仍维持着一尘不变的笑容:“怎么会。我自是理解王上的。”
子明露出一抹苦笑,轻声说道:“当真……回不去了么?”
颜兮的心忽跳得快了些。她强压住这种感觉,说道:“王上说的,嫔妾不太懂。”
子明听她如此说,便再无它言。他很快地收起适才有些落寞的神情,转瞬间又变回淡然自若的模样。
颜兮平静下来,说道:“时候不早了,王上入寝吧。”
这时,采风忽在门外说道:“王上,荣妃娘娘身边的唤书在外面吵嚷着有事要禀告。”
待唤书进来,便见她跪在地上说道:“王上,荣妃娘娘身子又有些不适,一连吐了几次,求王上去看看娘娘吧。”
颜兮尚不解其意,疑惑道:“荣妃病了么?”
子明垂了垂眸子。
唤书在旁立刻应道:“启禀晞贵妃,荣妃娘娘……已有身孕了。”
颜兮一愣。
子明眉头微蹙,对唤书道:“你先去吧。我一会儿便过去。”
唤书便退下,子明亦起了身,稍有歉意地对颜兮道:“兮儿,你的生辰,我却不能陪你了。”
若你真的想留下,又为何不能留下呢。
颜兮心中轻笑,这句话却并未说出口。只站起身子为他披上大氅,道:“与荣妃之喜相比,也并不算什么。王上去吧。”
子明看看颜兮,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始终再未说出口。转身离去。
颜兮有些怅然。
她嫁给他一年,却始终怀不上孩子。她一直不曾以为然,也并无心思放在这种事上。可直到今天,听到齐落焉有孕的消息,她才忽然有些茫然。
宫中女人,似乎都是母凭子贵,若想有所依傍,也只能依傍自己的孩子。
可是……怀子明的孩子……
她心中点点寒意,唤来朱夏儿,问道:“吉承……今天没有托人来送过什么信么?”
朱夏儿摇摇头:“并未有过,他应该是初到军中,有许多事要学习处理,因而一直很忙的样子。”
颜兮沉默许久,才笑了笑:“是啊,他该有更广阔之天地。又何须总牵绊于这些儿女情长。”
朱夏儿一时不解其意,问道:“小姐今儿是怎么了?可是思念起吉承了?若真的是,奴婢便托人送信给他,岂不就好了?”
颜兮只摇首,不再回答。挥手让朱夏儿退下。
朱夏儿出了屋门,迎面正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凌冬儿,便问道:“你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
这个天气,凌冬儿却走出一头细细地汗来,她擦拭着答道:“去拿了药材回来,最近小姐身子不太好,时常贪睡,食欲也不振。可我又不懂医理,便同那些御医反复确认了好一阵儿,说这些药材只是调理身子的,这才赶回来。”她松了松披着的袍子,叹了口气:“若是吉承在就好了。他什么都懂,也省了这些麻烦。”
朱夏儿忙伸出食指放在嘴上:“嘘,小姐正为此事烦心呢。”
凌冬儿道:“也该小姐不高兴。吉承也真是的,一离开小姐,这么几个月来却连封信都不曾送来,就像杳无音讯似的。”
“知道的是他刚到军中一时忙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朝得势,便忘了咱们了呢。”朱夏儿抱怨道。
凌冬儿摇摇头:“这些日子呀——”她刚要说,忽然住了住,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朱夏儿道:“自入宫以来,便每日里忙忙碌碌从不得闲,哪里还记得日子。”
凌冬儿便寻了个小宫女来问,一问之下才知今日是二月初三。
两人对视,都忽地一惊,才知道自己竟都忘了这样大的日子。
便连忙敲了颜兮屋门,进了赔罪道贺,便不赘述。
那一边,长长的宫墙被夜幕笼罩,只远远得见些灯火袅娜,风吹得地面积雪洋洋洒洒,打到皮肤上,是如刀片般的凌冽寒冷。
江半走在后宫外的小道上,夜风中也觉得耳目冻得发僵。他身后跟着两个太医院吏目,正随他快步朝荣妃处赶去。
三人穿过一处石桥,正走过后宫大门之外。江半身后的一个小吏目眼尖地指了指前面,说道:“江大人,前面……是不是有个人坐在那儿?”
另一吏目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么冷的天,怎会有人坐在这种地方?你怕是见着鬼了吧。”
那吏目答道:“你若不信,自己瞧瞧去!”
江半听他们二人拌嘴,便也朝吏目所指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处台阶上,果然有个身影隐在灯影里。因那人穿着灰黑色衣服,又刻意坐在了灯火无法照耀的位置,因此极难发现,倒是难得那吏目眼力竟如此好,能够发现了。
江半身后的吏目亦看见了那人影,在这深冬暗夜里心下倒有几分惧意,便壮着胆子斥道:“前面何人!”
那人在灯影中微微转头看了过来,而后又回过头去,似毫不在意的模样。
江半心里打鼓,却也只好往那台阶处走去要一探究竟,三人屏息凝神,提着灯笼走了好些步,直到那灯光正好映照在那人的脸庞。
两个吏目待看得清楚时,都是一愣,只见那人穿着身灰色袍子,披着件玄黑色披肩。他斜倚着台阶旁的柱子,手边放着半壶温酒,手中又拿着一个小瓷杯,正独自沉默地饮酒。
二人看他容貌气度十分不俗,一时也不敢多言。
而江半却是心中一惊。
原来他正认得此人。
“吉承?你怎会在此?”江半连忙问道。
吉承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才回过头来,微眯着眸子扫过三人的脸,淡淡道:“江半?”
江半也没有半点官场架子,点头答道:“是啊。”说罢复问道:“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会坐在这种地方?”
吉承垂着眸子,又饮一杯,并不答话。
此时正有一阵寒风袭来,江半举起袍子遮着刀尖般凌冽的风,笑道:“听闻你如今已是骁骑尉,朝中都在言王上是真的很器重你,吉承,恭喜啊。”
吉承微一点头:“多谢。”
江半见他仍是老样子,自己与他说十句话,恐怕他也只会回答一句,而且多半只短短几个字。心中也不生气,倒是有几分故人见面的亲切之感。他仰头看了看四周,见周围虽有些侍卫,倒也都没看向这边,想来是已经问过他身份。
只是寒冷冬夜,吉承却坐在这里挨冻饮酒,倒是举止十分奇怪。
他让两个吏目先往前行,待二人走出一段路去,他才开口问道:“吉承,何故坐在这儿?是挂心晞贵妃吗?若想入后宫,倒也容易,我走在头里,你跟我进去便可,这大冷天的,他们不会查得那么仔细。”
他知颜兮与吉承感情甚笃,那时颜兮为吉承割肉为她治病之事竟一改往日的端止,在众人面前大发雷霆,可见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谁料吉承只是垂着眸子沉默片刻,而后说道:“不必。”
江半挠了挠头:“是担心王上么?倒可不必,他如今在荣妃那里。”
吉承听后,眉头一蹙,转过头来问道:“他怎么会在那儿?”
江半一愣:“为何不能在那儿?”
吉承道:“因为今日是——”
话说一半,却又止住了口,问道:“你如何知道?”
江半指了指手边放着的药箱,答道:“因为王上传旨让我去荣妃娘娘处诊脉。哦,你大概还未得知,荣妃娘娘有喜了。”
“……”吉承稍思,问道:“晞贵妃知道这事么?”
江半答道:“大约是知道的吧。荣妃有喜后,王上便时常去她那儿,听说有时即便在别处,荣妃也会称身子不适,请王上去瞧。如此大动干戈,晞贵妃没理由会不知晓的。”
吉承听后,看向明夕宫。
遥遥相望,灯影绰绰,这深宫奢靡华贵,她地位尊贵,却只能在这一日子里,寂寂地孤枕而眠。
可是,她本来不该自己一个人过生辰的。
她会因子明的离去而难过么?
她此时……在做什么?
这里,是离她最近的地方,却仍旧是无法感知她的气息。
吉承紧紧地捏着瓷杯。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冷冷的寒意。
大小姐,生辰快乐。
这份礼物,希望你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