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喜讯,让朱夏儿亦有些神魂颠倒,一眨眼的功夫,她已从一个婢女,摇身变为太后养女,身边也有了自己的侍婢,不日便将嫁给国子祭酒夏嘉,成为他的正室夫人了。
可开心之中又隐隐含着不安。
因为她知道,其实今日的一切,并非该是她的。
只是因她在后宫之中,夏嘉一直未能见到她,恐怕他心里,一直以为姚半夏应该是凌冬儿吧。只有在大婚当日,揭开大红盖头之时,他才会知道原来新娘是自己。那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朱夏儿为此连夜睡不安稳,午夜时分常从梦中惊醒。旁人都以为她是即将离开颜兮,又或者生命发生巨大变化,才会这样心神不宁。除了她自己以外,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她从小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凡事都喜欢跟凌冬儿商量,可只有这次,她什么都不能说。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度日,幸得婚期很早,只过了一个月,便是出嫁的日子。太后为她备了体面的嫁妆,颜兮更是私下给了她许多银两首饰,让她嫁出去后也有自己的底气。
出嫁那日,颜兮看着她一身鲜红嫁衣,恍惚想到了自己当初出嫁时的样子。她握着朱夏儿的手,眼中也微含泪,说不上是不舍多一些,还是欣慰多一些。
朱夏儿更是哭红了双眼,抱着颜兮抽泣道:“小姐给我的恩情,我是记在心里的,今生报答不完,夏儿便来世再报。”
颜兮笑着摇头,嗔怪道:“什么报不报的,其实在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和冬儿当作亲人一般的。如今你得一好归宿,我心里比谁都开心,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朱夏儿又哭,凌冬儿在旁看着她们二人,含泪默默笑着,其实心中又何尝不是五味杂陈。
她抚了抚朱夏儿的背,说道:“快别哭了,妆都要哭花了。”
朱夏儿看向凌冬儿,见她安静站在自己身旁,虽不施什么粉黛,容貌却仍旧那样清丽,像一朵丁香水仙。
朱夏儿心中满是愧意,哭得更凶,口齿不清楚地说道:“冬儿,我对不起你……”
凌冬儿以为她说的是之前与自己拌嘴吵架的事,便一笑,安慰道:“先前你对我有误会,我也不怪你。我与你一样,都为了小姐好,可能方式性格不太相同,但心却都是好的。”
她温柔地拍着朱夏儿的背,说道:“从幼时起,因我比你和秋儿她们稍长些,便不自觉地把你们都看做妹妹。你曾经什么话都跟我说,对我那样信任,这份情谊,我是一直想好好保护着,所以有时我也就不自觉地对你责问一二,是因为我真的想为你好,并无半点其他意思。现在回想,恐怕也确实是我有些急了,希望你不要怨我。”
朱夏儿听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她流泪。
凌冬儿见她如此,想到将要分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也兀自流下泪来,她继续道:“自从清秋儿的事之后,你好像就对我有了间隙,我心里很难过。可是你和小姐也知道我,平时不太爱说自己的心事,也不知怎么去跟你解释。今天能把话都说出来,我也很欣慰。”
朱夏儿哭着问道:“冬儿……你从不怨我么?”
“我怎么会怨你啊,傻丫头。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妹妹。虽我尚有父母在,从小却是与你们长大,在我心里,你与小姐就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的。”
朱夏儿再也无法隐瞒,拉过凌冬儿与颜兮的手,抽抽泣泣地说:“小姐,冬儿,其实夏公子——”
该当造化弄人,正在此时,便有媒婆敲门,在外催促道:“姚小姐,迎亲队伍已在门口了,请快出来吧。”
朱夏儿一愣。
颜兮与冬儿当即把她扶起,颜兮以袖拭了拭她的泪痕:“快走吧,误了吉时怕不好了。”说罢又打趣道:“你这婚事可是牵动全青龙的心,更是有王上,太后为你说的媒,这可并非一般人家的嫁娶呀。”
朱夏儿心中一惊,才意识到恐怕她已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事闹得轰动,若真的真相被揭穿,可就是欺上瞒下之大罪。不但她此生便算是完了,亦会连带着小姐受到牵连。
她手心冒着汗,双腿亦有些发抖,此时,却不能说错一个字。她心里害怕,回头看颜兮与凌冬儿在她身后什么都不知晓地笑着,却什么也不敢说。
锣鼓喧天之声如震耳欲聋,轿子到了夏嘉之府邸,鞭炮声在耳边响起,围着的百姓笑说这姑娘修了多少福气,竟有这等好命,先被太后收为养女,而后又嫁了夏状元,恰是那夏状元又刚升官,年轻有为,风流倜傥,这姚半夏过几年也就要连带着被封为诰命夫人了。
全天下之人都在羡慕她,祝福她。
却只有她自己,在凤冠霞帔,红罗盖头之下,默默地流着眼泪。
当夜,盖头掀起,面对由柔情含笑的表情,转瞬间变为错愕惊异的夏嘉,朱夏儿早已哭花了妆容,狼狈不堪,她颤抖着央求道:“求求你,不要说出去。我死不足惜,只是再也无颜面对小姐。”
不可置信地看了朱夏儿半晌,夏嘉才强使自己冷静下来,饶是他平时待人有礼,心胸宽广,此时也冷下了脸,问道:“你就是姚半夏?”
朱夏儿低头哭着,羞愧得再无它言,只能默默点头。
“冬儿呢?”
朱夏儿头埋得很深,却不知如何回答。
夏嘉看她这样,也猜出一二,冷笑一声:“我托你将笛穗转交冬儿,你没给她,是么?”
朱夏儿只得哭着点头。
夏嘉虽为知礼君子,却也最是个敢爱敢恨之人,他见朱夏儿如此,心里也说不出的气恼厌恶。他再无一句话想对她说的,只一转身抬脚便走。
朱夏儿忙问:“夏公子去哪里?”
夏嘉微一侧头,冷淡回答道:“你歇下吧,明日我便送你回去。”
听了此言,朱夏儿大骇,忙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抓着他说:“我宁愿死,也再也没脸回去了!”
夏嘉听她这样说,心里也稍软了些,叹气说:“既知有今日,你为何如此。”
锦绣罗帐,鸳鸯喜烛,在这喜庆的屋子里,朱夏儿呆滞地坐到地上,猩红的嫁衣叠于地面,她满面泪痕,声音哽咽。
“是啊,早知会有今日一幕,我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我只是以为……以为你对我有那么几分情意……”
夏嘉一皱眉头:“我与你只见过一面,何来情意可言?”
朱夏儿抬头看他:“那凌冬儿呢?!她与你——”
夏嘉冷笑一声打断她:“我知道她,已是五年前的事。我认识她,已是三年前的事。我与她的种种,你又知道些什么?”
朱夏儿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不信地摇着头:“可是她并不爱你,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她不爱你,你只是一厢情愿……”
夏嘉却并未对凌冬儿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他低着头,垂着长长的睫毛看着坐在地上的朱夏儿:“你骗她说那笛穗是我赠你的,她为了成全你,又如何能告诉你她的心事?”
朱夏儿听后一震,一时间悔恨,羞愧,感伤,不忿,全都涌了上来,她也有些失神了,甚至眼泪都流了干净,也哭不出来,只是空着眼神,喃喃道:“可是为什么……她永远都比我好,老爷,夫人,小姐……还有你……都偏爱她一些……甚至我以为秋儿是我最好的姐妹,却还是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找了她……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啊……?”
夏嘉有些不忍,叹了口气,扶她起身坐在床边,自己才转身出门,临走前,背着身子对她说:“答案不是明摆着么?因为她永远也做不出今天你做的事。因为她永远也不会像你对她一样对你。”
说罢,开门扬长而去,只留朱夏儿跌坐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缓缓抬头看看房梁,有那么一瞬,只求一死。可是又马上否定了这一想法。
若我死了,小姐又该怎么办……
她知道颜兮为自己忙里忙外,就是希望自己得以幸福。可若大婚第二日便得知自己的死讯,那她又该悲痛至何境地。
虽痛不欲生,可她性子始终比清秋儿坚强,心中笃定想着,便是苟且活着,也不能以死逃避。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着,袖子上,裙摆上湿漉漉一片。
其实只是一念之差。
那时将笛穗拿出来时,因为被颜兮误会,也因有些醋味儿,又有点赌气。便含糊地不想把笛穗交给凌冬儿,想着她已有了那么多,又何必计较这区区一株笛穗。
只那一念之差,竟就这样连累了三个人的一辈子。
朱夏儿孤零零地蜷缩在床边,窗外一轮寒月,冷光凛凛。再也无人在她身旁为她披一件衣裳,嗔一句“夏儿,这么晚了,快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