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承见到颜兮的时候,她正倦在十分简陋的榻上。
她闭着眼睛,睫毛浓密长卷,脸色苍白,仍着那身为朱夏儿而穿的白衣,长长的头发只懒散地挽起了一半,另一半黑发蜿蜒若水蛇散落。
阳光从窗外透过窗纸朦胧地洒在屋里,他修身而立,静静看着那张已阔别太久的面容。
她的脸,比每天里想着的,要消瘦太多,并且好像再也露不出印象中那抹春风一样的笑意。
忽然失了言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者不说,就这样能一直一直看着她,也好。
“江大人,怎么了?”听那人迟迟不来诊脉,颜兮略有疑惑地睁开眸子。
那一刹那,看见了屋中静静站着的少年。
他……似乎又长得高了些,一身黑衣,身子修长直立,样貌没有太多变化,神情中却又多了一份接近成年人的坚定。
他看向自己的眼眸中如以前一样,流动着脉脉温柔,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外映射在他的身上,空气中有微尘起伏飘落。
恍惚间,颜兮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是一场,不应该醒来的美梦。
直到眼前那人轻声一句:
“……大小姐。”
久违了的,他清朗好听的声音。
颜兮的心突突地跳着,她的手在身后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强烈的痛楚告诉她,这并非是梦。
而是那个人回来了,终于来看她了。
那个心心念念,想了无数次的人。
一瞬间眼泪难以遏制地涌了上来,这漫漫岁月中的一切委屈,悲痛,都在那一刹那想要得以宣泄。
她多想告诉他,过去的年岁中,每一分秒,她有多么想他。
可是,她却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把眼泪忍了回去。
“吉承。”颜兮不自然地牵起嘴角,做了一个随意的笑容,淡淡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大小姐,身子还没好么?”吉承没有接她的话,问道。
“好些了,会好的。”颜兮低了低眼睛。
“太医院开的药,要吃的。”
“嗯。”
生疏的对话,久久不见的二人,虽然心中都如火一般灼烧着,可竟一时再也不知该说什么。
时光慢慢流逝,屋中一片安静。
“我……”
“快……走吧。”颜兮坐在榻上,低头冷淡地说:“以后不要来了。”
“……”吉承看着她:“大小姐——”
刚想解释什么,却被颜兮硬生生地打断:“是我自己向王上提出要静修在此的,因此,清清静静,没有纷扰,我过得很好。”
说罢,胸口一酸,赌气的话脱口而出:“吉承想必,过得更好吧。如鱼得水。”
“……”吉承安静地站在她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都听公主说了。”颜兮看着地面,声音平静冰冷:“我亦很为你们开心。其实和韵公主本性单纯善良,是个好姑娘,我曾答应她在她婚礼时去的,可也没去成。你回去……回去时,替我向她道歉吧。你的话,她都会听的。”
低着的眸子落出一滴泪来,颜兮忙装作无所谓地背过了身去,不让吉承看到自己的悲意。
身后的少年一声不吭,颜兮的心一酸。
巨大的失望将她瞬间吞噬,连最后的力气都已用尽了,再也无力伪装。
“还有什么话说么?没有的话,快回去吧。再也……”
颜兮深吸一口气:
“以后再也别来了。”
“……”
颜兮紧紧咬着的嘴唇渗出血来,她深深呼吸着,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淡一些。
她曾坐在明夕宫的屋里,隔着屏风,看着院中的花开了,开得艳了,又败了,败花随着风落在了地上,最后被皑皑白雪覆盖。她每天都在想着:哪一天呢,吉承就会走过那些花木,来到她的面前。
她那时想,见到吉承时,该笑着说些什么呢,该如何罚他的不辞而别?该如何诉说每一句心里的话?
她酝酿了很久很久,终于对背后的人轻轻说道:
“吉承。”
“……”吉承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光影摇移,微风吹卷。
“你走吧。”
吉承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后,轻轻放下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她身旁的桌上。
颜兮等待着,很久很久。
久到屋中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她才知道,结束了。一切的一切,这个早该醒了的美梦,终于结束了。
他们二人,也就是如此了吧。
往后的岁月里,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可笑又可悲地,故作坚强地活下去吧。
深埋的头稍稍抬起,便见她脸上一片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微一侧头,看向桌案。
便见桌上,竟然正静静躺着那副她让并莲扔掉的面具。
她心一动,转过身去。
然后看到了,立在原地,温和地看着她,根本没有离开的吉承。
一瞬间记忆似乎回到了那个秋天,她和他赌气,好几天都没有说过话。
那时朱夏儿叫来了吉承,却被颜兮嘴硬地撵走。
瑟瑟枫叶中,她回头时,他却仍旧站在她身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
“你——”颜兮仰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吉承稍一侧头,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气消了吗,大小姐。”
颜兮鼻子一酸,忙低头用手抹着眼泪,仍旧嘴硬着:“我说……让你走。”
“我还能去哪儿呢。”吉承走过来轻轻把她搂住,问:“除了你这儿,我还能去哪里?”
“你可以——”
吉承安静地低头看着她,打断她的话:“我不会走的。”
眼泪一滴一滴从脸庞滚落,颜兮在他怀里哭得翻天覆地。
“那段日子,你离开的那段日子,我经常夜里哭着醒来,我想再见见爹娘,想再见见你……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白天里,我只能装作从容的样子,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吉承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秀发,看她哭着,他心亦隐隐刺痛。
“可是其实我在乎。很在乎。”颜兮哭着:“所有人都说你不会再来找我了,所有人都说我的相信和坚持是错的。那样孤独的时间里,日子一天一天流逝,甚至最后的最后……连我自己都动摇了。”
“对不起,大小姐。”吉承难过地闭上眼睛。
“可是我还是做不到啊。吉承,我做不到把你从记忆里割去。只有你,我做不到。”
听着她热忱地表白,第一次,吉承知道了她心中所想。
“从什么时候啊,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你的依赖,想要和你过完以后岁月每一天的冲动,我抑制不住。知道你对别人好,误解你喜欢的是别人之时,心疼得快要裂开。我安慰自己,以为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忘掉,就会好的。可是根本没有,每过一天,思念就又加深了一些。”
那个故作坚强地保护着身边之人的颜兮,那个总是隐藏起情绪,看似淡然处之的颜兮,在这一刻,在吉承面前,变回了她自己,说出了她深埋在心底很久的话来。
吉承抱着她,冬日里和煦的阳光将时光拖得很长。
“大小姐。”
吉承垂着长长的睫毛,低头看着怀中的她,从不愿轻易表露内心的他,终于轻轻地说:“我又…何尝不是。”
独自下棋时,想着她留下这残局时调皮笑着模样;和子良古义吃饭时,偶然看到了一道她最爱吃的菜;看着大海时,想要带她一同来看看;读书时,画下了一句话想念给她听;夜里仰头看到一轮皓明的皎月,那此刻,她是否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她又在想些什么?
如她所说。
一切都可以割舍,只有你,做不到。
吉承的声音温和:“大小姐,我回来了。从此,让你难过的事再也不会有了。”
颜兮哭着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依偎着,在冬日里互相取暖。
是两只行走在荆棘之中的孤狼。
可是啊,纵使这世界,人心不古,尔虞我诈,天罗地网。
所幸,你还有我。
这点从未变过。
也,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