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一个月里,吉承得空便会在采风等人不在时看看颜兮,因长冬楼地处偏僻,又几乎没什么外人会路过进出,因此只要跟着江半进入,便畅通无阻,不会被任何人起疑。
此事也只有江半与并莲二人知晓。江半忠于吉承自不必说。而并莲其人,是吉承在宫外查过底细的,是清清白白没有与任何宫里之人勾结的家世,又入宫时日很短,且一进宫就分去了明夕宫里,因此也暂可信任。
每到夜晚吉承回府时,和韵都会学着亲手做些饭菜,偶尔还会煲些暖胃的汤给他送去,笑着说天冷,听人说喝些暖汤能祛除寒气。
“放在那儿吧。”吉承从来只是淡淡回应,末了会加一句:“谢谢。”
就这两个谢字,却能让和韵高兴很久。
虽然自吉承新婚那夜离去,一直到现在,他都从来没有碰过自己。
哪怕是抱一下,不,甚至是任何身体上的接触,都从未有过。
宫里派来管这些杂事的麽麽常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不行夫妻之礼如何能称为夫妻呢?可年纪尚小的和韵却也没那么在乎,她想着只要每天都能看见吉承,便好。
这日,天气回暖,有了些早春的温度,阳光也好,一派晴空万里之景,连带着枯木宫宇亦覆上了暖意。
颜兮怀抱着吉承前几天送她的画,画的是白泽国旁那片苍海之景。虽只是一副画而已,可吉承的画技了得,每一道波纹海浪都栩栩如生,大海的澎湃宽广之感如跃出纸面,颜兮便觉得有若亲眼得见一般。
她知这些琴棋书画礼射之事,原是吉承在骏王府时就从小学习的,后来入了从府,只是怕暴露身份而装作不会罢了。这样一来回忆起那时候吉承不论学什么都快得出奇这件事,才觉得有了解释。
她心情不错,便想着亦画幅画回赠吉承。于是叫并莲带着纸笔随她去长冬楼外转转,找个什么景色。
二人出长冬楼走了些路,却未看见一个人影,颜兮走在前面,走得颇为漫无目的,过了一会儿二人都稍有迷路。
又往前行,远远见一处大院围墙,走到大门处,发现那大门是从外面上了门闩的。
颜兮与并莲都不知这是何处,正在纳闷之际,忽听院内传来一声女人凄绝的叫声。
并莲吓了一跳,手中的纸笔应声落地,忙躲到了颜兮身后。
颜兮略一皱眉,附耳在门上听着,便听见院内隐隐传来嘈杂的行走声,又有女人呜咽的哭声。一股冷意传来,仿佛阳光止在了此处,那院内飘散着不详阴凉之气。
“这里……大概便是冷宫了。”颜兮略一沉思,对并莲说道。
并莲进宫时日不常,也不知道冷宫到底在后宫的何处,只是觉得这里阴气很重,便害怕地说:“娘娘快走吧,免得沾了晦气。”
颜兮也并不愿坏了好心情,于是点头欲行,却在这时,突然听到门后有个女声传来:
“谁在外面?”
并莲忙止住步子,再度躲到了颜兮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袖子。
颜兮看着那扇门,没有做声。
“听你们对话,你是娘娘?你是什么娘娘?”门后女声又问。
颜兮与并莲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颜兮开口问道:“你又是谁?”
“我?”那人冷冷一笑:“哈,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么?你连我都不知道?”
听她讲话语气疯癫,应该也只是先王在世时一个不得宠的妃嫔罢了。颜兮不打算与她啰嗦,抬脚想离开。
可就在走了几步路之后,忽听里面那女人笑道:“我可是文妃,哦不,我是文贵妃。哈,我是最得王上宠爱的文贵妃。你算是什么东西?娘娘?别笑死人了。”
颜兮止住步子。
她就是文贵妃?先王最宠爱的文贵妃?四王子南荣衡的生母,曾经势力可与子明抗衡的文贵妃?只因花名犯了忌讳,便诛了花商钟齐满门的文贵妃?因与太监李起私通,而被打入冷宫的……
“文贵妃。”颜兮走到那门前,忽地打开了门闩,一下子推开了那两扇大门。
“娘娘不——”并莲的话刚到嘴边,阻止不及,便见硕大的院子已映入眼帘。院中显得荒凉,院后分出许多小的房间。院内有三个女人,一个坐在角落里呜呜哭着,一个走来走去口中念叨着些什么。
还有一个便是站在门后,方才与她们对话的那人。
只见她一身已经脏了的紫衣,显然是许久没有清洗过的,裙摆泥泞,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虽已失了年轻细嫩的肌肤,五官却仍美艳动人的脸。
若再早个十年,她必定是倾国倾城之貌。
她此刻一脸诧异地看着颜兮,惊愕道:“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你是新入宫的妃子么?”
“……”颜兮没有答话,看着眼前的文氏,想象着她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样子,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若当时输的是子明呢?如今他和自己,又该是何等的境地?
文氏神情略有落寞:“他果然又喜欢了年轻的女子,没有我,他还可以找到更多年轻貌美的姑娘……”
刚说完,忽地上来扯住颜兮的衣服,狠狠地叫到:“凭什么,凭什么你这样年轻,凭什么你能得到他的宠爱!”
并莲一惊,忙上前来拉开她。
颜兮一用力,甩开了文氏,皱着眉头说道:“王上?你如今该称他为先王了。”
文妃一愣:“先王?”她惊慌地摇着头,错愕地看着颜兮:“你说……他……死了?”
“一年多前的事了。”颜兮冷冷答道。
“一年……他已经死了……一年……”文氏愣愣地放空了的双眸,忽然就涌上了泪水:“那这一年里,我痴痴地,苦苦地盼着的,又是什么呢?我只是希望他能来看我一眼……哪怕让我再见他一眼也好……再也……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么?”
“……”颜兮听她说这话,心中一动,语气不由地温和了些:“先王在你被打入冷宫后不久,就驾崩了。因此你才没有等到他。”
她看着眼前开始掩面痛哭的女人,颇为不解地问:“你既这么在意先王,又为何做出那种苟且之事?”
“我没有!!”文氏抬起头,在泪水中辩驳道:“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没人信我!为什么!”
听了她的话,一股寒意笼罩了颜兮的全身,她看她的样子,倒并不像是在说谎。那也就是说……她是被陷害的。
“可是李起确实未被净身过,你如何解释这点?”颜兮问。
文氏冷冷一笑:“解释?这件事,谁又能来给我解释呢?”
“你是说……”
“我根本从来都不知道他没被净过身!他隐藏了这么久,为什么?难道为的就是最后害我?他为什么要害我?我待他不薄啊。为什么?!”提起旧事,文氏难免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一切都是那个贱人生的杂种干的,一切都是他!!”
听她这样说子明,颜兮垂了垂眼眸,却也并没争辩什么,冷静地问道:“那贤妃呢?她告发你之后不出几日,就自尽了,她也是三王子一伙么?”
“哈哈。”文氏一笑,五官略有扭曲,激动地说道:“那个贱人该死。她该死!生不出孩子的东西。”
颜兮眉头一皱。
“你……住口!”并莲在旁斥道。
“我凭什么住口!你这个贱婢竟敢对我这样说话!再也生不出孩子的贱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用?”文妃说着,冲上来就想动手,却被一旁的颜兮一下子推到在地上。
这句话,隐隐刺痛了她。
她知道以文妃此刻的状态,也再问不出什么,她亦不愿再多逗留,对并莲道:“走吧。”
文妃挣扎着爬起来时,并莲已推着两边大门关了起来。门内的文氏拼命敲打大门,口中不住咒骂。并莲使出浑身力气抵着门,终于是把门闩又扣了上去。
颜兮听着撞门声慢慢弱了下去,她转身,神情冷淡地离开。
从此以后,绵长无尽的岁月里,文氏与那些女人,将会永远被关在那个阴风阵阵的院子里。永无天日。
“她也有些可怜……”并莲有些怯怯地说。
“是么。”颜兮淡淡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娘娘说得也对。”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颜兮此刻心情一定很糟。
都怪那文氏多嘴,说了什么“再也生不出孩子”
那句话……
并莲走在颜兮身后,小心翼翼,又有些难过地看着颜兮的背影。
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