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迁回明夕宫,一众美人婕妤,除碧痕外,却没有一人来道和请安。
并莲有些担忧:“如今娘娘已被后宫众人孤立开了。她们抱成一团,只以娘娘为敌人。这样下去,可真是忧患了。”
颜兮正坐在窗案前写信,她字迹隽永,小巧秀气。末了,仔细将信折起,放入封中。交给并莲:“还是找交给古义的表弟,你不要亲自去送,找个不常跟在我身边,又信得过的。”
“嗯。”并莲接过信来:“吉承大人的身子好些了吗?”
颜兮的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他虽然在信中说是已无大碍,可是怎么会好得那么快呢。你是见过他的伤的。”
并莲想起那时吉承的样子,至今心有余悸。
那个充斥血腥之气的院子里,借着月色幽幽光亮,她看到吉承就躺在尸体之上,泛着寒光的剑落在他的手旁,他一身黑衣血迹斑斑,黑发散开在身旁,闭着眸子的脸上还沾着猩红的鲜血。
并莲那时小心翼翼地走过已被侍卫擒拿住的刺客之旁,颤抖地俯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在这时,听到他气若游丝地用最后力气说了一句:“去屋里。兮儿在那儿。”
也就是那一刹那,她知道眼前的男子,原来这么爱颜兮。爱到甚至可以随时为她死去。
并莲心里莫名地有一丝酸楚,也不知从何而来。
“对了,江半的伤,怎样了?”颜兮的声音将并莲从回忆中拉回。
她忙回答道:“嗯,他本就伤得不是太重,侍卫来后,他还能为吉承紧急救治呢。只是他也太逞强了,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时却说什么都要冲出屋子。平时还从没看出他竟是个这样勇敢的人呢。”
颜兮欣慰笑了笑:“他的确,视吉承为很重要的人。”
并莲听后,垂下眸子。
她亦视颜兮为很,甚至是非常重要的人。
可是那时的她,却只是无能软弱地躲在角落中发抖罢了。她怕得甚至无法开口呼救。更不要提像吉承和江半那样挡在想要保护的人之前了。
或许那时的酸楚。就是为此吧。
我……太没用了。
颜兮抬起头,见她正蹙着眉毛垂首,一声不吭,于是柔声问道:“并莲,在想什么?”
并莲缓过神来,连忙摇着头,就想拿着信离开。到了门前,又回头问:“娘娘莫若给那些美人婕妤们一些赏赐?拿人手短,她们总就不至于那样敌视娘娘了。”
颜兮沉吟片刻,说道:“去库房里拿些封赏之物吧。”
并莲一笑:“是。”
她刚要走,颜兮却又叫住她:“等等。封赏之物,不要都送。挑几个性子温软的送去。”
颜兮的赏赐很快送入各宫。有人领了封赏,有人却没得到。
得了封赏的那些,自然无功受禄,受宠若惊。而没得到的那些,便立刻起疑,原来大家说得好听,要同仇敌忾,同气连枝,没想到她们竟还是背后去向从妃道和,想要趁势巴结。
如此一来,一天时间,只凭几件赏赐之物,后宫便又重新势归两派。
而新任户部尚书钱睿,刚一上位便得了王上支持,大力监察各地的官员私营厂间。不出数日,他将一本厚厚的簿子放在子明面前。
“这账簿中,均是臣多日来所查之获。”钱睿躬身说道。
子明心一沉,他早就想过先王在位时虽表面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因先王性格使然,凤凰的内里定然不会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总有许多毒瘤隐藏在光鲜的外表之下。可他没料到的是,毒瘤竟这么多。
“另外,有件事臣颇为在意。”钱睿说道:“落星上报上来的簿中,有多处与先前所录不同。想来也是因为落星这几年战事频发,多生动荡,便有许多奸商佞臣混杂其中,想发国难之财。其中官商勾结,这才多了许多财政上的不实之处。如今趁着战事平稳,是否应该去详查一番?”
子明沉思,如今重明虽败,却仍在西北虎视眈眈。落星又为兵家必争之地,确实不能出丝毫岔子。
“如此,你派人拿公案和手谕,前去落星吧。”
钱睿恭顺行礼:“臣,遵旨。”
邵子良拿着公案手谕临行前,古义和吉承去送别,古义身上亦背着一个布囊,笑着走到了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子良,这种危险的事怎能少了我。我已决定,要和你同去。”
邵子良看着黑袍里仍缠着绷带的吉承,一愣:“吉承……把所有事都告诉古义了?”
吉承还未回答,古义便道:“我说你们怎么老想着瞒着我。说好了我们三人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不能因为我脑子不灵光,就总把我蒙在鼓里啊!”
“以后,不会有什么瞒着你了。这次让你同去,也是希望你能和子良有些照应。”吉承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绷带之外,黑色的长袍在风里翻飞着,虚弱的样子就如同随时会临风而飞一般。
“那是自然。说实话,我早就想见识见识重明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了!”古义大咧咧地说道。
邵子良忙道:“噤声。这就是我们有事不肯告诉你的原因,你总这样冒冒失失,总会坏事的!”
古义这才缩缩脖子止住了口。
“无妨。”吉承侧头看了看,城门守卫还有很远的距离,周围又并无什么路人。
他对邵子良道:“到了重明时,一切小心。按照我们先前说过的去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邵子良点头:“嗯。放心吧。”
“对啊。以子良的智慧,还不放心吗。”古义笑道:“况且不是还有我呢吗。若真有什么不对,我拼死也会让子良完好无损的。”
邵子良看着他:“你别乌鸦嘴了。但真到那时候,你若能自己跑,却还回头来救我,那我一定一脚把你踹出去。”
古义摸了摸头:“哦对了,我们的假名字我虽然记得了,可是那个大人的名字我又给忘了。”
邵子良无奈叹了口气:“是夏嘉。你要记得,我们是夏嘉大人的手下,因夏嘉大人向钱睿大人举荐我们,说我们一直生活在落星,对那里熟悉,调查起来更为方便,因此才把这重任交到了我们身上。”
“哦哦,是了。我现在不会忘了。”古义一边努力记着,一边说道。
“吉承,你也定要保重身子。”邵子良转头对吉承说道:“一切,等我和古义回来。切莫着急。”
吉承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的二人,他们俩,视自己为亲兄弟。甚至肯为自己以身犯险,拿性命去作为赌注。
他心中一动。
这种感觉,这么多年来,除了对颜兮之外,再没有过。
他朝二人笑了笑,露出嘴角几乎从不示人的浅浅的酒窝。
“保重。”他郑重说道。
古义与邵子良向他点了点头,而后牵过马来,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