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布置的华丽唯美,觥筹交错,宾朋满座,数名记者候在一旁,更有许多维护秩序的保安。
如初一眼便看到了同宾客寒暄的二老,岁月已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她呆呆地看着,看着所谓的至亲之人……
‘天国’,脑子里浮现两个字。
她望着那喜笑颜颜地二人,有些恍惚。
记忆里的他们哪是这般模样?
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自己这般突兀地出现,他们又将会是何表情?
“去打声招呼吧。”莫辰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从与莫辰风遇上,她便知道她给自己创造的那一派安静要被打破了。
‘你能逃避一辈子吗?’,适才他在车上说,所以她慢慢在心底说服自己。
既然不能逃避,那早些面对吧。
她其实没有错,其实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他们面前。不是吗?
在她沉默的时间里,莫辰风已握上她的手,如初挣了挣,“我自己可以。”
莫辰风不搭话,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微压低身子,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会一直在。”
如初愣了一下,对上那双温柔缱绻的眸子,微微迷醉,一股暖意慢慢流入心尖。
她低头嗯了一声。
双脚迈开,一步步朝他们走近。
苏颜在如初离开后便跟苏爸、苏妈说了一声如初的事情,今日是大喜之日,宾客有许多a市的名门望族,还有电视台、记者全程跟踪,不能出分毫差错。二人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虽震惊倒也很快缓和了情绪,暗压下疑惑。
如初出现在二人面前,脸上已没有讶异之色,神色淡静。
“爸……妈……”如初走近他们,心底虽有疙瘩,却逼着自己从喉咙挤出了声音,一一唤过,手心微微有些湿汗,面上却不带分毫的情绪。
苏爸拍了拍她的肩,长叹一声,“回来便好。”
苏妈在一旁应了一声,便沉默了。
如初愣愣地看了一会二老,她脑中刻画过无数与双亲见面的版本,前一刻她都心存幻想,他们或许至少会有丝愧疚流露地。
这般平静地一声招呼,让她心凉得透彻,瞬间渗透骨髓。
轻扯了嘴角,在心底自嘲了一番,她是有多么的不讨喜,让他们一个多余的表情都吝啬给予她。
即便那么多年不见,即便她‘死而复生’……
她曾经痛恨过他们,甚至生了不好的想法——报复。
可后来逼着自己尝试着去遗忘这种叫恨意的东西,因为她对这个世界还存有一丝贪念,她得说服自己活下去……
短暂的静默,被一声‘恭喜’声音打破,苏爸、苏妈脸上立马堆满了笑意,迎了上去与来人握手,热诺不已。
如初站一旁静静看着,视线紧紧锁在那些年甚少在自己面前展露笑颜的双亲。
她们地身体流着同样的血,却是陌生人都不及。作为亲生女儿是有多么不讨父母的欢喜。
世人传颂‘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最伟大和无私的便是父母之爱’,可她偏偏再无缘感受,即便亲生父母健在。
那一丝‘爱’早已在那一年灰飞烟灭,带走了她一半地灵魂。
身后适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拉了回来。
“浅浅,过来。”
低沉又有磁性,轻柔又温和。
如初回头,不远处莫辰风静站一旁,眉目疏朗。
如同记忆里,只要自己回头,总是能看到他在原地等候的身影。
微微恍惚,她走了过去,手放在他伸出温热的手心。他微俯身,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抬起相握一起的手。
“不急,慢慢来,以后你都不会是一个人。”他说。
如初望有些微微出神,可那糟蹋彻底的心顿时回转大半。
执你之手,许我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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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爸……爸爸……”
如初自梦里惊醒,全身已被汗水湿透,不停的颤抖。双唇被咬出了血,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的血肉里。
痛吗?
可是这样的疼痛怎能抵过心痛,那种已痛到发疯抓狂的地步。
那种最后被全世界都抛弃的感觉有谁经历过?
她坐在床上还有几分恍惚,望向桌上的台历,红色水笔将某一个数字圈了起来,特别显眼。
这一天,不过只有两日之距了……
她呆呆地望着、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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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是节假日,火车站的人却很多,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如初在候车室前检票口前检票,随着人流,急步走向站台,进了车厢,找到自己的位置,将行李放好,坐了下来。
广播里在传来一遍遍火车将要驶离a市的温馨提示后终于缓缓移动。
如初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望向慢慢淡出视线的站台。
这些年里,偶然经过某座城市的火车站,她都会忆起a市的火车站,于是便再也没有勇气搭乘。
十年前,大约也是5月,第一次搭乘火车,她是带着某种固执与决绝,逃离a市,逃离了那所谓的有着血液关系的家人。
那也是改变她一生的噩梦年,噩梦接踵而至,不曾有喘息的时间,似要让她窒息而亡,生生将她一步步逼死。
火车到站时早已入夜,这座城市不若a市那般繁华。一般过九点后,街上人员稀疏,渐入沉睡的状态。
如初揉了揉太阳穴,压住困顿,提了行李随着人群走向出口,出口处站满了接人的亲属,密密麻麻,清冷的光线投射在众人身上,如初扫了一眼各张陌生的面孔,随后忙不迭拖着行李箱走出人群。
‘初初…’,周遭一片嘈杂,唯有这么一道声音清晰入耳。
如初抬眸,瞳孔里满满都是那么一道身影,他依旧站在十年前那个夜晚接她回家的位置。
他那渐显沧桑的脸上疲惫难掩,那双明亮的眼已被生活折腾的有些灰暗,嘴上却挂着慈爱的笑容。
如初心中顿时柔软一片,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颤抖着双唇,轻轻唤了一声,“爸爸。”
伸手正要如昔日那般挽上他的手腕,撒娇一番,却是什么都没碰着,瞳眸里的身影骤然消失。
如初倏然一慌,视线快速掠过周遭,又仔仔细细环视了一圈,嘴里呢喃着一声又一声‘爸爸’,可是再也没有那道身影。
很多的日日夜夜,她的脑里眼里总是重复着那样一个画面。
在那漆黑的狭小的空气稀薄的空间里,一滴滴温热的血落在她额间,打落进眼里,滑在她的脸上。
她能感觉到地上定是瞬间一片妖冶的红,血流若河,她斯底歇哭喊着,回应她的只是更多的滚烫的血和周遭轰隆隆的巨响、人们的悲戚惨叫声,后来护着她的那具身体越发冰冷僵硬,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再后来,地上的血也干涸了,嗓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唤着一声又一声‘爸爸’‘谁来救救我爸爸’,默默祈求和安慰自己‘爸爸,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试图去忘记这可怖的一幕,可偏生矛盾,又害怕忘记,细枝末节都怕忘了去。她发了疯般在白纸上记录,一遍又一遍。撒落在房间里的地上的上千张白纸满满记载的都是那一日的连连种种。
“初初,你疯了。”当时江痕又气又怒。可她依旧埋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笔一划重复着。
因为她听不见了……
她疯了,她那会确实疯了,只有疯了才不会那么痛,那时她唯有的良药的便是发疯。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的不想呼吸、不能言语的绝望?
那无关紧要的过往可以随着时间流逝,而历经过的伤痛与绝望如影随行的便是一辈子……
“姐!”一道轻轻软软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将她所有的恍惚震散。
如初微瞥头,望向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