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她，亭亭而立。时光过早将她身上那份稚嫩磨尽。

　　她，从来都是乖巧懂事。

　　看着这样的温如念，如初已泛红的眼圈更是模糊，心底泛起的酸涩愈发汹涌。

　　她和她一样，在看清现实，已知所谓时，任性便被生活生生的剥夺了去。

　　温如念，那个与自己相依为命了七年的妹妹，只是她还那么小，那么小……

　　“姐，我们回家吧。”温如念的声音微哑。

　　如初深呼一口气，微微颤抖的身子渐渐平缓，朝她走了过去。

　　一路，温如念笑眯眯说着a大的琐事，如初安静的听着，时不时搭上几句。

　　温如念比如初早一日回到s市，几个月未住的家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姐，你先去梳洗一番，饭菜马上便好。”一进屋，温如念便转身进了厨房。

　　如初微愣，“你还没吃晚饭？”

　　“前面吃了些零食垫肚子，等姐回来一起吃会更有食欲。”温如念笑眯眯道。

　　如初心里一暖，可又微微有些心疼这个时时惦着自己的妹妹。

　　******

　　休息一晚，疲倦散去，翌日一早，似醒非醒里，隐约闻得外间哗哗啦啦的声响。

　　如初伸了伸懒腰起身，拉开窗帘望向窗外，整座城市被阴霾笼罩。

　　s市，这是一座崭新的城市，那些陈旧的房屋早已埋在了十年前那场地震里。

　　十年的今日，多少s市人的命运翻天覆地的巨变？

　　地下那阵阵沉闷的恐怖巨声，那摧毁了无数家园的可怕力量，多少s市人能将之忘却

　　如初走出房间时，温如念恰而从房间走出，两人一身黑裙让原本阴暗的客厅更添几分死寂。

　　她和她，从不身着黑色衣物，除了每年的这一日。

　　两姐妹相携出门，却最终分道而去。

　　下了车，雨依旧未停，一滴滴打落在黑色的伞面发出阵阵沉闷地声响。

　　许是天气缘故，平日青石小道上人群络绎不绝，此刻行人不过三两。

　　如初拾阶而上，那蜿蜒曲折地尽头，有一座古寺坐落其间，幽深丛林、轻烟雾笼，宁静致远。

　　已是第七个年头来到这座古寺，每年这一日都会上山，然后住上一日，为亡人诵经、抄经，另则是为了自己。

　　走到大雄宝殿前上了三支香，随即朝客堂走去登记入住。寺里的资客是熟知她的，厢房安排的也是过往她住过的。

　　背包放置妥当后，便去了佛堂随着师父们诵经。

　　浓郁地檀香味，富有节奏的木鱼声、磬声，一声声击落在心间，那浮躁地心不由自主被浸染，渐渐归于平静。

　　初次是随江痕一起来的，那会她状态很不好，差点抑郁而亡。连续数日听着悠悠古钟之声，跟着大师诵经，伏案抄写经文，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草，得到了救赎。

　　诵经了一下午，用过晚饭后便留在屋内抄写经书。

　　《心经》《地藏经》……这十年心绪难安时，便会执笔抄写一番。

　　现代寺庙的居室是有安装各类led灯或射灯的，此种环境，如初不喜，总觉得头顶那现代化的灯具若开启分外违和，失去了某种韵味，于是桌上那一盏的青灯便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借着昏暗的青色光线，握着毛笔的手，一比一画，写得很认真。

　　未过多时，未上锁门‘嘎吱’一声响，以为是与自己同室入住的香客，并未在意。

　　“果真是你……”

　　那轻蔑中带着一丝笃定的声音分外突兀，将一室的清净搅乱。

　　房门被敞开，夏日的晚风扑面而来，竟带着莫名的刺骨凉意。

　　如初转身，借着桌案上忽明忽暗的青灯望向立在门口处的人。

　　来人慢慢靠进，那面部轮廓愈发清晰。

　　“咚”一声，毛笔掉落在地，慢慢滚落在一角。

　　“是……你……？”那颤颤巍巍的声音像用尽了全身气力从喉咙挤压而出。

　　“是我。”来人哼出一声，“很惊讶对吧，刚刚在饭堂看到你我也很惊讶。”

　　她扫过案桌上的东西，嗤笑一声：“心经……？”

　　“是不是夜夜难眠？”

　　“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逃避是祸害精的事实？逃避害死你爸爸的事实”？

　　那吐出冰冷的话语就像一把利刃捅进如初的心口。

　　如同十年前，她掐着她的脖子咄咄逼人，“怎么不是你去死……”

　　她一步步逼近，而如初退无可退，眼眸里盛满着恐惧，双手死死抓着桌沿稳住自己摇摇欲倒的身躯，指尖泛白，脊背抵着桌角，却无心呼疼。

　　她终于停住脚步，认真审视着如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居然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我以为你应该早在精神医院被逼疯了的。”

　　“你…你……”如初呼吸一滞，那勉强支撑自己的双手再无半分气力，身躯沿着桌沿慢慢滑落在地。

　　“咚……”

　　是谁打碎了被努力尘封的记忆？

　　她眉眼婆娑，模糊的视线里紧紧望着眼前这人，那个曾经给予过自己无数温暖的人，被自己亲昵唤过几年‘妈妈’的人，在曾经自己最无助，情绪崩溃时，狠心地将自己送进精神病医院。

　　十年后，那些想见的不想见的人，那些让她爱恨交织过的人，在短暂的几个月里，他们陆续地开始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十年前，他们被一条隐形的线串连起来给予她一生的痛。

　　如果，从未认识他们……

　　如果，她和他们不再相见……

　　是否一切会安好？

　　******

　　夏日的夜总是姗姗来迟，虽已到下班时间外面天空依旧明朗，让人容易忘却时间。

　　莫辰风揉了揉眉心，长舒了一口气，扫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合上手里的文件，将其归整好，便拿了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驱车到如初住所楼下花了半个多小时，漆黑如墨的夜空已是星星点点。

　　前两周因为一个紧急项目去了一趟美国分部，直到今日中午才回到x市，一回公司又开了一场会议，已经有些时日未见到她了。

　　他习惯性抬眼望上六楼，目光所触的屋子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昭显着主人不在家。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耳边的手机里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

　　莫辰风眉微一敛，看见放置一旁的香烟和火柴，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轻轻一滑，微弱的火光将他面上孤寂映衬得清晰。

　　夜色越浓，夜阑人静，墨黑的上空那星星点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集聚了一天的热气渐渐褪了去，微微有些凉意。

　　手机拨打一遍又一遍，一直都是关机的提示音。他的耐心终于告罄，而心底那种不安感倏然疯长。

　　她去干什么呢？她会在哪？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却徒增迷惘。

　　原来，他已对她一无所知。

　　——

　　徐安妮晚上睡觉关手机的习惯，接到莫辰风的电话已是半夜，那会正睡得昏天暗地，却被不依不饶的铃声吵得气闷。

　　“谁呀，大半夜的还让人睡不睡。”迷糊间口气不善。

　　“徐安妮，我是莫辰风。”

　　除去苏家，徐安妮，这是莫辰风唯一能想到的人,而苏家那边电话一直未有人接听。

　　“莫总？”徐安妮惊了一把，睡意顿时消了大半。

　　徐家和莫家有些交情，她的大哥徐安景也与他交好，可与她无关，他们仅仅是坐一起吃过几次饭，话都没搭过一句，如今还是雇佣者和被雇佣的关系。

　　大晚上的，一个老板打她一个小小员工的电话，确实令她惊讶。

　　“今日下班后，浅浅有没有跟你提过去哪？”那端的低沉声音透着几分疲惫。

　　徐安妮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他口中的浅浅是谁，开口道：“她有一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

　　莫辰风眉头紧皱，手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烟头掐灭，微眯起眼看向远方的天际。

　　挂断电话，手机恢复到背景，这些年里，手机已换过一支又一支，而屏幕上那张照片一直未曾改变。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手指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面色一派苍凉。

　　好些日子，他抛下所有的工作，在x市一个又一个角落寻找她的身影，还动用了很多背后的力量，可她的消失宛如她曾出现在他面前那般突然。

　　公司档案里她身份证上s市的地址，他也去过一趟，其实很多年前他便从苏家口中知道这个地方。可那里依如当年，院落杂草丛生，那矮旧的房子更是破败。

　　————

　　很多天后，莫辰风出现在了公司，出现在编译部。因为他突然无所顾忌的抛下所有消失了一段时间，公司员工私下都揣测纷纷。

　　他们佯装认真工作的模样，目光偷偷追随着他，他走近如初的办公桌，将桌上一些私人物品一一放入归納小箱。

　　徐安妮看着他，他似乎消瘦了许多，浑身掩不住冷冽，还有遮不住的憔悴。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曾出现在她哥哥徐安景身上一样的影子——孤寂。

　　爱情面前，再无坚不摧的人似乎都会变得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