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两天而双方依旧处于胶着状态,我真的怀疑这样下去我们会发展成为静坐战的衍生物,过上一种毫无意义的平静生活。这是一种极不合算的行为,毫无成效的浪费政府的资金是没有意义的。
“斯洛克之春”的行动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天。机关报纸倒没有对我们这种捉鸡的情况多加报道,这倒是不用担心,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这可和新闻自由没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说,报社拿着政府的投资,不是为了让他们张着大嘴想说什么说什么。而殿下已经进入了一种赌博的半疯癫状态,从昨天开始为了维持第三舰队的最高效运转他直接动了赫尔辛的央行贷款,这意味着如果这次失败了不但拖垮整个中央银行,而且赫尔辛还不起国债。我始终坚信殿下当初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因为发烧使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点问题,而不是懒得花时间跟金主们譬如夏普先生或嘉莎夫人进行又一次拉锯谈判。
这是中庭境内为数不多的内海。海上海风很湿润,带着一种腌鱼的咸味儿和腥味儿,不到一百米外就是顽固分子,斯洛克即将前任的领主维京邓肯的船队。殿下从内舱里走出来撩开帘子,外套胸口上绣着荆棘玫瑰图的国家标志,系着绒边儿的海军蓝色防寒披风,看了我一眼脸色惨白如前几日。我知道他昨儿晚上又被浪摇醒了。
今早在起雾。他拇指和食指一擦燃起一缕火焰,薄雾被驱散了些,勉强提高了能见度。
“天呐。”殿下说,有点儿自嘲的摸着脑袋,“我这能力除了引爆自杀外终于有了点儿用处。”
“——今天天气不错,洛基殿下。”我平静地说,“早安。”
“我们还在这儿?”他高声对我抱怨,连续的失眠和胶着的战况把他的脾气搅得有点儿糟糕,“——像一堆死人!”
声音这么高我估计连敌军的船都听到了,因为我似乎听到了远处稀稀拉拉的微小笑声。
“幸好雾不大,否则您又会掉到海里去,我们还得花大价钱把您捞上来。”我说。
怎么说呢——其实我可以理解他。新的年轻领袖带领着新的政府,内忧外患是免不了的事。和原来的东家开始冷战,对外老大王国阿斯嘉特对新生的中庭联邦合众国颇有微辞,对内远有行政区撕毁刚刚签订的联邦条令,近有议会最高法院彼此三方拮抗,总之难有顺心的地方。改革完成的困难重重,不久前差点儿死在另一场战争中,更何况,为了这些艰难的胜利,还丢掉了自己唯一的姑娘,落得这种境地,孤孤单单。
事实上我觉得,那个姑娘对他造成了很大伤害。他就喜欢过这么一个姑娘,但我宁愿他连这个姑娘都没有遇见过。总之他失去了最后一层束缚。所以他现在蛇精的越来越随心所欲这件事,这一点儿都不让人奇怪。
我们殿下抬头喘了口气,漂亮的深红色眼睛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这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轻轻摇晃了一下,殿下被迫抓紧船舷低下头喘了口气,浪头一过他马上转身跌跌撞撞又回船舱了。
我叫来船医问了一下,果然洛基殿下还没有退烧。昨天晚上大浪的时候他的体温随着浪潮涨到了39度5,但他拒不承认还赌气一样在打字机上把第三舰队所有人的名字闭着眼睛打了一遍以示自己智力不减,又药不能停的嚷嚷非要给全船人讲高数,幸好这时候我机智的递给他一杯水和两片安眠药。虽然好像对他的休息状况也没什么帮助,但好歹今早神奇的退回了37度。我们都懒得担心他了。
我知道他又去一个人孤独的对抗自己强的离谱的晕船反应了。虽然有时候开玩笑开得很没下限但我知道我们殿下是一个又骄傲自尊心又强的男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该死的还在晕船(虽然我们确实都知道他这种奇葩体质,这实在是一种欲盖弥彰的做法)。
我们殿下不适合海战。水是他为数不多的罩门之一,他是用火的,天生讨厌水。但是当初陆战已经行不通,也是他制定了海战的方针,然而他一上船就表现出了强烈的高烧以及晕船症状,导致我们的计划不得不往后推了三天。他首先花了一天让“银雀”带他去海上瞎转悠基本处于出海娱乐的范畴,然而晚上回来的时候他马上就烧到了38度。一位队长告诉我他在船舱里窝了一天什么都没吃进去,接下来又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躺了两天。但第四天他就精神抖擞的站起来对我们宣布他已经征服了海面,马上开始“斯洛克之春”计划。
“斯洛克的春天还未到来。”我说,“殿下,您的海战决定过于轻率。”
“但是以前一直没什么进展不是么,我实在无法再忍耐这种情况,原船长那种徘徊且妥协的态度简直让人生气,这一次我非亲自上场不可。”他却轻易就反驳了我,“或者你告诉我,卡戎,地对海怎么打。”
“但是那位先生的担心不无道理,海战不是我们的强项。虽然邓肯对政府的挑衅已经到了……好吧我不反对打一仗,但也许我们可以空对海。”我说,“无论是陆战还是空战您都不错,但是海战恕我直言您还是洗洗睡吧。”
但是他没有生气。“这个地方没有飞空艇的滑行轨道和停泊地点,矿石和燃油不能够持续供给战斗。物理系统和魔法系统均不能长时间维持,‘极地之花’只是一个交通工具。”殿下说。
上得了台面的飞空艇一共有两艘,小一点的“极地之花”号确实是作为交通工具在使用。
然后我就闭嘴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是照例的补给时间,“灼日”号停在近海等待补给,却看不到往常的小船。之后两名军官划着船过来扔过我们一个士兵,十四五岁,大概是邓肯的童子军。这位小先生很不安分,一路上骂骂咧咧摇头晃脑,押着他的士兵们也很恼火,窝着火把他交给我。
“这家伙在岸边散布谣言还试图驱散我们的船,补给差点儿来不了!”那名军官对我很恼火的解释。
“——呸!没眼光!等我当了官儿你们都要失业!”那个红棕色的头发的男孩子着大喊大叫像一只小狮子,叽叽咕咕地回骂,扭来扭去又愤怒的挣脱不开,“我是来救你们的!不是所有人都想你们的想的那样,哼哼,不听好人言你们全部都会丧生在‘伟大行动’中。”
“‘伟大行动’是什么,先生?”我问他。
“我要见洛基。”他固执地抬头望着我。
“我是殿下的秘书,跟我说是一样的。”我说。
“——我要见你们老大!”他坚持嚷到,“封赏让我满意,我才告诉你们。哼哼,我告诉你们——可厉害了!你们谁都逃不过!”
“……我们殿下很忙,而且他看起来比你大了不少。”我回答说。
“——我是人才!”他争辩到。
“我们都是,先生。”我说。
由于这位小先生看起来过于逗比也出于对殿下的安全的考量我没有让他见到我们殿下,然而出于一种以防万一的慎重考量我依旧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我有点儿遗憾,如果是在自己家里我很想把那位小先生抓起来先私下交流一下感情大家一起友好和谐的谈谈人生谈谈理想什么的,但这是违反军纪的,触了殿下的逆鳞。他喜欢挑战别人不代表他喜欢别人挑战他。
殿下在自己房间起草一份文稿。他每天花两个小时通过无线电处理赫尔辛的事务,以保证自己不会大权旁落。“灼日”船体产自古都索多玛,搭载了赫尔辛自产的武器系统和全世界最先进的无线电系统,保证了殿下就算本人不在政府大楼整座城市依旧在他的可控范围。
“——伟大行动?”他停下来扔掉铅笔背对看我,卷体的签名为新的文件收了尾,“到底怎么了?”
“不如另想办法吧,说不清楚。”我说,“您真的不适合海战。”
“小时候出过一点儿事,那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结果我没死。然后我就知道我再也不会死了,没有什么比那段见不得人的时间更让人恐惧的,该来的东西是躲不开的。”他侧过来看着我,歪头,“我又不是没有打过败仗,我现在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打过的胜仗比败仗多。”
“——您不会倒在半路上吧!”我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耸耸肩。
出于警惕我们的船队加强了对于沿海的监控,灼日没有停靠而在海面巡逻,随时处于备战状态。维京邓肯的船队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什么举动,这反而令我们更加不安,浑身不敢放松。殿下的精神状况依旧不是太好,晚饭时他端着一杯水回了房间继续去孤独的适应自己随浪头起伏不定的体温。在这么一种沉闷的气氛中我去底舱看了一眼早上的小朋友,但只得到了“靠岸”、“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等一系列没有意义的短语,让我忍不住开始怀疑他的智力状况。殿下依旧处在失眠状态;一直到了深夜都没有进攻,恍惚间我隐约觉得那小伙子是被派来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不得安生然后那边的炮就要轰过来。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通知大家赶快去休息,跟殿下道了别。
洛基殿下对我招招手,靠在船舷上吹海风,外套上那几枚勋章在风中叮叮当当的响。我估摸着可怜的红色哨兵又要睁着眼睛一晚上了,于是最后看了一眼宁静的海面上泛着磷光的深蓝色,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
“——我去船长室好了。”殿下说,“总要有人盯着这艘船,否则它会触礁的。”
“夜安。”我说。
然而我在船舱里走了几步,最后还是决定坐在靠椅上搭着外套以这种小憩的方式开始睡眠。毕竟我还是对所谓的“伟大行动”有所顾忌,不敢睡得太死。
不过毕竟我不是殿下……在经过一天的高强度劳动(无论是脑力还是体力)之后,过了几分钟我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大约是凌晨几点的时候我就醒了,是被殿下一杯冷水浇醒的。我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殿下就马上往我脸上扔了一条湿毛巾“啪”的一巴掌按住我的口鼻,我听见“嗡嗡嗡”大功率空气净化装置全开的噪音,灯火通明人群跑来跑去忙成一片,而殿下紧闭门窗抱过来救援用的氧气瓶猛吸一口才缓过来,脸色糟糕的吓人。
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让人觉得非常恶心。
“事态不对!”我呼吸了一口泵进来的为数不多的新鲜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洛基殿下——”
“——幸好还有我醒着否则你们都死了!”他又低下头吸了口氧,恼怒地,“是硫化氢——维京邓肯违反国际公约使用了化学武器!!”
我们殿下的出海记录是十分糟糕的。他对水和冷空气的排斥强到超出了正常人该有的范畴,船一开就反胃,基本上每天都在晕船和发烧中度过。——好吧虽然他不让提,但是其实我们基本上每个人都知道。他还两次在我方与敌方的船作战时掉进了水里——把我们给吓懵了,差点儿没给捞上来。第三舰队装载了最猛的火力和先进技术,本该必胜无疑,但是该死的老海盗维京邓肯仗着自己熟悉水路和我们这些外地人僵持着,更可况我们还带着这么个拖后腿的殿下。但我们靠他指挥,没办法。
在胶着了几天之后,邓肯率先违反国际公约,对我方使用了化学武器。当然这是一种不要脸的打法——也许我们当初应该把索多玛的那位医生也带过来,感觉生物化学这方面他是专家的样子。政府军占领的南部城市被投放了毒气弹截断了“灼日”的补给;同时邓肯的船队又对着我们开火,双方都装载了最高火力准备殊死一战。殿下由于不适应而没能睡着反而发现了危险,现在睡着的人估计都死了。
“今晚风向不太好,但我们有技术——技术!专门拿来对抗老天爷的玩意儿!”殿下通过耳机一边指挥一边皱着眉头大喊大叫,“鼓风机!所有的鼓风机全部开起来!关掉这边的空气净化系统!!”
鼓风机开始运作起来,些许改变了风向。硫化氢烟雾向我们远去。但很快对方也反应过来做了和我们同样的事。“嗡嗡”的声音让人不安。势均力敌。
所有动力都被优先供给了鼓风装置,其次是武器系统,殿下通过耳机和炮手交流告诉他们现在该怎么办。已经有人从底舱翻出了防毒面罩,殿下命令分发给其他人。短短三十秒内已经想出了初步方案。我看见他一直在啪啪啪不停地切换频道然后不停说,像个过载的精密机器。
他自己扯了一个面罩一把扣在脸上。我突然想起什么。
“‘灼日’今天好像还没加油,殿下。”我低声说。
“——智商去哪儿了?!”他转过头恼火的问我。
“今天的补给有一些问题。”我想了想,“幸好我们储备有——”
“已经配给了足够的弹药给‘银雀’,卡戎你带着医疗组等待掩护,等‘银雀’和‘灼日’分离‘银雀’退回岸边,你们就马上上岸疏散人群。”他用极快的语速下达命令同时接入了“海月”和“弧星”的频道同时指挥三条船,“海月和弧星侧面迎上给灼日争取一点时间!!蜂鸟——呼叫蜂鸟!能定位下那艘携带毒气弹的船吗?!”
“那您怎么办?”我紧跟在后面问。
“——我去接替开船的船长他不幸因公殉职了,灼日要和邓肯家的‘太阳王’正面冲突,自动驾驶模式明显是不行的,我必须先掀翻那艘投弹的船。”战斗中船的动力翻起了白色的浪花“灼日”在袭击下晃动,殿下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紧紧绷着脸深红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嘴唇咬得发白。我看见他关掉耳机。
“……该死的我真马丹讨厌水。”他很无能为力的颓唐了一句,马上又把耳机打开了字正腔圆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不懂海洋,我可以要求换个任务么?”
“不可以,我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空气净化装置就会切断供给电力给船长室,你可以选择因吸入硫化氢过多而死。”他猛吸一口氧,“我不是很懂海但我懂这艘船,虽然我知道邓肯化学成绩不错但没想到这准备真能用上——该死这是他的问题!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谁签了《联邦条令》敢反悔的!”
这时候有位队长匆匆跑过来说船上的面罩分完了只是早上的战俘没有我们要把他怎么办?
“关在底舱别理他。”殿下说,顺着墙蹲下去。报告的人点点头马上转身去执行命令,殿下忽然把他叫住。“——这玩意儿给他。”他把自己面罩扯下来一脸恼火地扔过去,扶住墙船摇晃了一下。我觉得他看起来这么恼火是因为他有点儿胃抽筋。那位队长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扫了一眼马上把我自己的面罩解下来递给那位队长,扯回殿下的扣回他脸上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我的给那位小先生,马上我要上岸去那儿有多余物资。”我快速说完,队长会意转身匆匆跑开了,我问,“您还好吗殿下?”
“还好你快滚。”他低低回复了一句深舒一口气,站起来推开我跑向船长室了。
我知道殿下被逼急了的时候是拒绝接受一切建议的,但值得庆幸的是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会恢复正常。我没再多加申辩低着头跑到甲板上和医疗队汇合准备转上“银雀”号辅助船,臭弹的味道又让我的内脏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我能感受到它们的形状,硫化氢好像溅到了我的眼睛,又好像是个错觉。
我跑出门后整个房间就断电了,甲板上一片动荡人来人往,海水带过来阴凉的天气冷飕飕的。船晃来晃去水手们在填装火炮,“海月”和“弧星”交替作战为我们这些五渣争取时间,我可以感受到剧烈的震动和发动机负载的怒吼声,远远的弹药交错勾出银色的长线,看不清楚只觉得有许多影子叠在一起。一枚炮弹射过来的时候我和身边的人迅速卧倒“灼日”灵活掉头炮弹落在水里炸出一片水雾,巨大的浪头掀在船上可能溶解了一点儿有毒气体,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灼日”轻晃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海月和弧星坚持不了太久。快!”我身边的护士焦急的抓了一把我的外套。由于白天神经绷得太紧此刻我们都有些体力不支,但我还是迅速站了起来,在剧烈的颠簸下和无数的重影中转上了“银雀”。这十分不好受,感觉就像大脑和肠子调换了位置。最后我看了一眼“灼日”,所有人都尽力显得自己不是很慌乱。最后远远的我好像看见了殿下的影子还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竭力放大的命令控制着整条船的运转。
然后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拖后腿到这种地步我们也还是要带着他不可了。
所谓领袖就是,在所有人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会让你从心底相信他能带你挖出新的路。
“灼日”、“海月”和“弧星”是大船,“蜂鸟”主攻收集分析,“银雀”是其他众多后备小船中的一个。我们一路颠簸,最终在大船们的掩护下在炮火声中靠了岸。陆地上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毒气波及到了整个这座邓肯曾经管理着的城市的整个南部。在大街上的人已经口吐白沫,有的穿着衣服有的来不及穿,也有些不停抽搐,四肢僵硬,但更多的已经死了。我们搭上接应的车辆带着防护装备和药品匆匆赶往人口密集的区域,挨家挨户疏散人群。我们尽量敲门,遇到实在没有反应的只好硬闯进去。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蜂鸟”定位好携弹船没有;也不知道殿下击沉它没有;但这不是我的工作。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头顶亮晶晶的,一道一道划过璀璨的弧线。我猜现在“灼日”已经顶替“海月”和“弧星”成为了主要战力。不过灼日携带的弹药很足,大概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洛基殿下他不掉到海里去。
我们尽力疏散了60多人。但是更多的人,在我们还没来得及赶到之前就已经死了,僵直的躺在地上看上去每个人的脸都扭曲的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还有很多人吸入了毒气却没死,道路被封锁我们药品不够丧失了最佳治疗的机会,只能看着他们痛苦的在地上滚来滚去呼吸加快,最后眼瞳泛白口吐白沫,带着不安的表情惊惧的突然死去。我从一栋公寓里抢出了两个男孩子,在半路上又捡到了个小姑娘,我抱着这三个不轻的小东西很艰难的赶到了安全地点耳边轰隆隆到处是生命的声音和死亡的味道,我来不及顾他们现在怎样只能提着他们的胳膊往前跑,但我终于气喘吁吁的把他们扔在地上时却发现他们全部都僵硬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小孩子们泛白的瞳孔,喘气。
“邓肯让我们警惕……白天消耗不必要的精力……晚上突袭但我们精力跟不上了……果然还是不适合海战么。”我自言自语轻轻说,怔怔地,“有些人——本来不该死的。”我看着尸袋里外的尸体,小孩子、妇女、老人。很多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一具具辨认尸体的脸,突然趴下来,抱着尸体恸哭。我继续看着死掉的小孩子们,他们中间大多数什么都不知道。很多人去世的很痛苦,但大多数甚至连什么是硫化氢都不知道。
我觉得很累了,但臭鸡蛋的味道似乎还在。“——先生。”这时候一个护士悄悄对我说,“殿下似乎找到携弹的船了。”
我很惊异的抬起头:“——什么?”
“不过……‘灼日’暴露。护航船‘海月’和‘弧星’撑不住了……”她说,“‘灼日’和邓肯家的‘太阳王’正面对上了。”
我心里面突然觉很不好,扯起衣服站起来匆匆向海边跑去。几个护士和士兵跟在我身后。
淌着银色星星的河面并不平静。海水在愤怒地咆哮,很远的地方弹药火炮对撞,在半路擦上迸发出刺眼的强光和浓烟。在到处亮如白昼的远处,我好不容易才在一大片白色高光中辨认出“灼日”,我知道在船长室指挥着它的就是我们殿下,“海月”“弧星”在两侧游击散兵游勇,两边都各有沉的船,残骸浮起一半。大风大浪剧烈拍打着两艘主舰,两边都各有摇晃,但不影响发射精度。
“——天呐。”小护士喃喃说,“……我们洛基殿下真帅。”
“天呐,”我也说,感觉不太好,“晃成这个样子他又要晕船了。”
这才是我所担心的。我并非觉得他不够勇毅,也并非觉得他不够智慧,我只担心这家伙半路晕船。
这时候炮火声变小了一点儿,“灼日”左闪右闪开始了灵活闪避,渐渐减弱了密集的火力攻势开始防御。“……怎么回事?”旁边一个士兵问。
“难道是‘灼日’……弹药供给跟不上了?”
“怎么可能!”我马上绷着脸转头斥到,“‘灼日’可是携带了赫尔辛和索多玛生产的最先进的弹药!况且数量上——”
这个时候“轰”的一响,“太阳王”的一发炸弹划着弧线朝“灼日”飞过去,“灼日”灵活转头本可以躲过,半路上却突兀的停了一下好像失去了控制一样在夜风中左右一晃,猝不及防一下子只来得及和炸弹擦身而过,然后……炸弹爆炸了。巨大的浪被掀起来,就像一面水墙。
我一下子条件反射的转过头,连锁反应引起的浪头拍打着海岸溅湿了一身。我浑身上下疼得不得了,就好像炸弹是在我身边爆炸了一样。我一下子意识到到底怎么了。
“——殿下!”我立马站起来扒着岸边的石头冲那边喊,“——殿下!洛基殿下!!”
“——天哪他又晕船了!”身边的人惊叫起来,“真主在上!哈里路亚!”……宗教混乱。
然而我的叫喊没有得到回应。“灼日”被迫放弃了防守策略,开始和太阳王逞强硬拼比弹药。打空的弹药在海里爆炸激起水花伴随着轰鸣声一下子模糊了我们这边的视线,如同神的愤怒一般,波涛的震动席卷而来。
“您还能联系上殿下吗龙德先生?”一个护士提醒我。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无线耳机,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和洛基殿下联系上。于是我匆匆打开耳麦调试频道,但是只听到各种混乱的噪音混杂在电流声里。
“……天呐。”我突然捕捉到一个细细的、轻轻的、又有点儿绝望的声音,“……我还是死了算了吧,再来一波我就撑不下去啦。”
一瞬间似乎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点儿微弱的联系马上就被人为掐断了。耳机里一片死寂。
“——殿下——洛基殿下!!”我跑来跑去皱着眉头到处测试信号呼叫但无济于事,踹了一脚地上的废墟很不高兴,“……这家伙又这样!”
这时候又有人惊叫了一声。我抬起头,“灼日”的供弹速度明显跟不上了,“太阳王”对胜利志在必得,穷追不舍之时新一轮弹药准备开始发射。
“——快补给呀!”有人着急地说,“我们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不——”我却慢慢想明白了什么,心渐渐沉下去,一种无力感涌了上来,像我面对那三个死去的孩子一样,“——不行的。”
“海面被封锁了,‘银雀’没办法靠近……斯洛克南部陆路被毒气弹封锁也无法完成补给运输……道路封锁,船员们白天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精力,殿下又晕船……”
“……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我仰起头看“灼日”会以怎样的方式沉没不辱使命,“太阳王”火力密集“灼日”急速掉头却来不及躲避,这时候一直在作侧翼的“海月”却突然冲了过来……挡在前面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波弹药!
这一次竟然配合的异常默契。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肃然起敬。这一次……弹尽粮绝之时,“海月”用自己的船体,为“灼日”赢得了喘息反攻的机会。
“海月”船体上爆裂着炫目的高光,亮的像太阳一样。
海水叹息着拍打着海岸,送来一阵硫化氢的味道。
我再次见到洛基殿下的时候他已经从水里被捞起来了,浑身凉飕飕的,躺在陆地上的医院里浑身缠着绷带没一处放过了。哦天呐他终于又脚踏实地了。
邓肯的“太阳王”沉了,幸存的人们在载歌载舞的收拾战场,我过来探望伤员。我往外瞟了一眼,拉上窗帘继续和护士交流有关情况。
“……其他地方可以理解,不过脑袋上这块是怎么回事……”
“哦,殿下不是晕船么。”她说,“他把头磕到仪表盘上了,把玻璃罩子撞碎了。”
“是么?”我继续说,“你说到‘海月’和‘弧星’搞自杀一样做了‘灼日’的盾,然后呢?”
“——然后殿下愤怒了,用了一个很冒险的方法,他提了所有剩余弹药对准‘太阳王’密集开火,‘灼日’在‘海月’‘弧星’的掩护下渐渐靠近了‘太阳王’,终于挨上了,然后殿下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拔出两杆冲锋枪冲到了‘太阳王’的甲板上。”
“别逗我!”我感到非常惊讶,“这听起来像个传奇故事。”
“但确实就是这样……更传奇的还在后面。殿下在密集火力的掩护下快的惊人,他从侧面绕过去一跃而起直接捅翻了两个炮手,顺势翻到甲板上。他几乎消灭了‘太阳王’所有的战斗力。最终维京邓肯出现了,一对一输给了我们殿下。”
“……真的?……哪能挨那么近那是陆战的打法!”我对这种不省心的事情感到非常火大,“‘太阳王’一炮轰过来怎么躲?!”
“我说了,确实很冒险。但没有其他办法了,‘海月’即将沉没,弧形是三艘船里最小的一艘。有一个八人的小队跟着他一起冲为他掩护,撂倒了最前面的几个狙击手,撕开了口子。”护士说,“殿下说硬撞也能和‘太阳王’同归于尽,他希望其他小船趁这个时间能跑赶紧跑。”
“……”我无话可说,“大概人不怕死上帝也怕,对吧?”
“女神很爱他。”护士说。
我说:“女神要是爱他,就不会把他整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他怎么没被一枪捅个洞?”我突然想起来。
“这也很奇怪……我可以用个比喻吗?”她问。
“并不介意。”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猛兽。”她说,“我们之后对他进行过检查,怀疑当时他之所以会这么激动,可能跟唤醒了身体里潜藏的某只猛兽有关。”
“猛兽?”我问,“是来帮助他的吗?”
“——不。”她有点儿犹豫,“……是吃掉他的。”
“……肾上腺素分泌太多了吧。”我说。
“这种状态对他很不好。”这位小姐很专业的回答我说,“他脊椎受过伤,几个月前斯滕普林顿会战的爆炸又伤到了肺和呼吸道,这种状态对他的负荷太大了。”
“所以呢?发生了什么?”
“……火焰。那个时候殿下看起来非常异常,他心跳很快也很大声很不正常,身上缠绕着黑红色的火焰,有一种深深的压迫感……子弹碰到就被迫减速。我躲在炮台下面,才得以看到这整个过程。火焰把他点燃了,殿下眼中闪烁着暗红色不定的光,胸口的荆棘玫瑰图在燃烧。”
“周身的火焰?那不就跟阿斯嘉特那位阿瑞斯一样?”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儿像。”她回答。
“但是阿瑞斯‘沸血’的火焰跟了他一辈子,我们殿下不到半小时就复原了。”
“是的。”她说,“我们也觉得奇怪。”
“——还有弹药的事。”我问,“为什么‘灼日’的弹药会耗的这么快?”
“……”她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我追问。
“毒气弹……并不在‘太阳王’上。”她慢慢回忆说,“邓肯觉得那玩意儿不安全,放在了几艘配给船上。‘蜂鸟’定位以后殿下发现‘太阳王’紧紧护着那几艘配给船,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利用‘灼日’舰大抗打猛攻‘太阳王’把主要火力集中到自己这边,暗地里卸了一半的弹药给‘弧星’和它的副舰‘琼花’……”
“——这也太神经了!”我生气的皱起了眉头。
“是的,龙德先生,确实是。”护士小姐又说,“但正因为殿下承担了所有的正面风险,‘弧星’和‘琼花’才能偷袭成功,并且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的毒气弹转移过来,免得它们随沉船污染海域。”
“可他还在晕船呢。”我说。
“是啊。”她抬起头对我诚恳的轻轻说,“——您不知道,先生,殿下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看起来真是帅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勾起嘴角想象这个场景。最后我问他是怎么掉到海里去的。
“火系魔法的创新,瞬间定点高温。简单地说,他把‘太阳王’的甲板穿了一个洞,最后就跟着‘太阳王’一起不负众望的再次掉到海里去了。”
“……听起来真帅。”我就跟着说,“那边以为我们火炮用尽了,结果我们还有一个无限制使用点火引爆装置。”
“听我说,先生。当时我看到洛基殿下站在‘太阳王’的甲板上,突然就被慑住了,哭都不敢哭。”她说,“我看见他里衬上燃烧的荆棘玫瑰图,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沸血’的原意,差点儿以为这是个名词。”
“这种方法是人类发明的。”我说,“原意?”
“——‘沸腾的血液’,不是么?”她问我。
“的确是的。”我回答说。
我转过头去看的时候洛基殿下已经醒了,他睁着深红色的眼睛瞳孔放空,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完全可以推断出当时他伫立在敌人甲板上的神态,黑夜中他身上荆棘玫瑰在燃烧,他瞳孔中闪烁着乖戾的暗红色,他指尖流淌缠绕着火焰,他斜握着特制的冲锋枪,直视。他是夜晚肃杀的月亮,他是白昼灼人的太阳,他是鬼的愤怒,他是主的罪罚,是君主视察领地,是神谕降临人间,他站在那里就是道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晨曦从天幕上落下来。
“——这没什么,”我转回去回答说,“都没有御驾亲征过,怎么能称为‘王’呢?”
“您说什么?”护士小姐一脸迷茫好像没怎么听清楚。
“——没什么。”我笑笑说。
殿下在旁边躺着听我们说话评论,一声不吭。我最后和护士交流了一下后续工作,点点头送她出去了,关上门走回殿下身边。殿下伸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来。
“我宣布——”他看着天花板说,声音有点儿嘶哑,“‘斯洛克之春’计划完成。我们赢了——斯洛克的春天已经到来。”
“是的,”我回答说,“斯洛克的春天已经到来了,可惜并没有多少人有福气享受它。”
殿下坐起来,没说话,两只手握在一起。
“‘海月’沉没,船长殉职,‘银星’船长重伤,您也是。‘银星’和‘灼日’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我们在第三舰队的损失并不轻松。”我翻开统计报告一页页念下去,带着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感情,“毒气弹……波及了斯洛克整个南部。死亡的有八百多人。约两千人重伤,其他各有伤亡。死亡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我抬头看着殿下,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喉咙被压住了。
“……我们……救不了他们。”我说,“我们赢了我们活着……但他们都死了。这个春天静悄悄的,除了硝烟和硫化氢的味道……什么也感觉不到。”
殿下偏过头看着窗外。不久他偏回来,深红色眼睛忧伤的、空旷的看着我。
“——我差点儿以为我死了。”他说,“我脑袋磕在玻璃罩子上,浪花打进来,船在晃。我觉得我在倒立着开船,一看到水我就觉得我的内脏已经凝固了。但是我往肩膀上插了一刀,所以我又重新坐起来了。我快速清查了剩余弹药,我想‘弧星’和‘琼花’应该已经成功了,那我就尽力而为不行就死吧。结果‘海月’和‘弧星’联系上我对我说,殿下我们把剩下的命就送给你吧,责任和负担也全部抛给你了,身为领袖身上担子总是要重一点的啊。”
“那时候我想再来一波我就顶不住了,我是真的顶不住了,结果他们这么对我说,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他们都比我大那么多……我只有二十出头。他们非要我活下去,我活下去又能怎么样呢,一个人真的能代替另一个人活下去么?一个人的生命又怎么在另一个人身上体现?我们胜利了……然后呢?”
“——像你说的那样,他们都死了。”殿下慢慢说,“说到底……战争不过是这样的东西。我们投入生命燃烧,换来的不过是一片土地的命名权。没有任何说辞……可以改变这个性质。但那又怎样呢?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没有人懂么?但是这世上又何时少了战争呢?我们失去那么多,未来又补偿给我们什么?”
“我想我顶不住了,我是真的顶不住了,这种事再来一波我就真的顶不住了。”他缓慢的、忧郁的、轻轻的告诉我,“卡戎我想爱达了,真的,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想她。我想到她身边去,或者她到我身边来。我真的很想她,特别特别想她,我现在特别想知道她在哪儿,现在在干什么。”
“可是……我找不到她了。”他轻轻说,不知道聚焦着哪儿,“……我把她弄丢了。”
他停住,不说话了。静静的。我顿了顿。
“——可是您这样多虚伪啊,洛基殿下。”我回答到,“您说您撑不下去,不过是说说罢了。难道您真的撑不下去吗?不要说一波……就算在来十波、一百波……您也还是会撑过去的不是吗?就算落到了无尽的地狱,您也会杀掉撒旦爬回人间的不是吗?您怎么可能撑不过去呢?”
“这并不是温情脉脉的社会,我们所处的不过是冷漠的人间……您真的会停下吗?”我问,“分明已经踏上了荆棘之路、都已经祭奠了抹不去的血和尘埃,现在您难道真的会选择原路返回吗?”
他没有回答我,安静的闭上眼睛。我没有看见,但我觉得他好像哭了。
我骄傲又美丽的殿下带着满身伤痕和荣光悄悄归来,衬衣上绣着中庭新政府的标志,荆棘玫瑰的图案。他挪下床向门口一个人走过去,带过风和尘埃。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他身后黄土白骨、残盔弃甲、十字墓碑林立遮住了他的影子,旁边开满红色的小花。
要成就一个,就要牺牲无数个。
——想起来总令人绝望,但圣堂之路就是如此悲哀又漫长。
我突然有些迷茫,看不清前路。
“——殿下——洛基殿下!”我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但没有被回应,“洛基殿下——‘王’!!”
我喊到。
他惊讶了一瞬,没说什么,停下了,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单膝跪下,如古代的骑士宣誓效忠一般托起二十出头的他缠着绷带的指尖,右手斜放在胸口上,低头。我站着的时候比他还略高,跪下躬身却只到他膝盖。
殿下。洛基殿下。
“——愿终有朝一日,见您君临天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