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见到弗拉基米尔公爵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公爵很忙,而且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就诊,我不得不亲自到他府上去。他就和现在的很多大人物是一样的;他们明白自己心里哪儿有个结,但就是不愿找医生治疗,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治疗。心理治疗仍然受到歧视;社会上对于心理疾病抱有一种偏见,认为它们和精神病同出一门。
事实上要不是两个月前临时接到任务,我也不会荒废自己的研究去和心理辅导书啃上整整两个月。“——可我是个历史学家!天呐!皇帝陛下在上,我从没和心理辅导扯上过任何关系!”当时我慌里慌张的拒绝到。“季玛先生,您是公爵最好的朋友,公爵深信此事唯有您才能完成。”那个系老式丝绒蓝领带的佣人这么彬彬有礼又不容回绝地回答我说,“公爵深知您在这方面并非精通,所以给您两个月时间好好钻研这门学问,两个月后的今天我会再来接您去公爵府上。请不要辜负他的希望。”
死命令已下我无法回绝。我只好日夜不眠,与这个我完全不相识的学科奋斗了整整两个月,但也仅仅粗通皮毛,不知能否根绝公爵的疑难杂症。——我不知道公爵为何选择了我——他到底是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挑中一位历史学者呢?他真的是想治病吗?
——然而瓦洛佳弗拉基米尔公爵是个神秘的人,这一切我都无从得知。
已经是五点半了。公爵似乎仍在挣扎是否需要向我吐露心事,那套来自东方的彩瓷茶具在我面前来来回回转了一遍又一遍。我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公爵家有很多古代画像和历史书籍,这是我愿意和公爵成为好朋友的原因之一。弗拉基米尔家是世袭贵族,代代都出的是儒雅缜密的年轻人;这位公爵也是因为对历史感兴趣,我才能花好大劲和他熟络。
“弗拉基米尔公爵,哎,您啊……”我忍受不住,准备率先打破沉默了,“我啊,只是一个研究历史的人……”
“——啊不、不,季玛,我的好朋友,我需要的正是一个客观看待历史的心理医生,至于其他那些繁琐的名词我并不指望你懂得多少,请你留下来。”然而公爵却马上惊慌的站了起来,浅绿的眼睛里十分慌乱似乎有什么重大隐情,努力摆手势想要我留下来,“叫我瓦洛佳吧——瓦洛佳就可以了,好朋友。”我也就只好留下来了。
瓦洛佳,我的公爵朋友,忧郁的转向另一边。那是他的先祖,第一位弗拉基米尔公爵——拉斐尔弗拉基米尔公爵。拉斐尔公爵是一位优秀的画家,同时也是能干的臣下,是他的功劳将这个姓氏发扬光大,使弗拉基米尔家主由一个小伯爵升为了世袭公爵。他流浪画家一般的翡翠绿的眼睛已在瓦洛佳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拉斐尔公爵借由他的后代审视着我。
我经受不住审视,将头转向一边;在这幅画像对面稍高的地方是一位美丽女性的画像,她项上挂着银色十字盘着白金的长发,画着精致的唇妆,高贵的淡蓝的眸子里飘扬着圣彼得这个北方之国的霜与雪。我认出这是叶卡捷琳娜柳德米拉斯卡娅大帝——就是叶卡捷琳娜大帝——这是后人给这位荣光女王的敬称,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只是“高岭冰花”叶卡捷琳娜女王陛下。她便是那位弗拉基米尔家的发迹恩人。拉斐尔公爵是她最好的臣下和朋友,至少史书上是这么说的。
这时我发现我的朋友瓦洛佳也在注视着这位陛下。他的目光里含着很多我不能理解的东西。被包裹在历史死人的目光里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只好战战兢兢回过头来。我迫切的想结束这场谈话。“哎,瓦洛佳,那个……如果你现在还不准备说什么的话……”我不得不再次委婉的提醒他,“那个,瓦洛佳,我得……”
我年轻的公爵回过神来。“——她真令人倾心,不是吗?”公爵对我说。
“谁?”
“叶卡捷琳娜大帝。”
“噢,是的,每本史书都称赞她白天鹅般的气质……”
“——不。她的角色是黑天鹅。”公爵急促的打断我,“只不过是一只白色的黑天鹅。”
我没有听懂,愣了愣。他见我这么迷惑,索性也不再拘束,又毫无隐瞒的对我说:“我的先祖曾在日记里写到,‘那位先生曾一眼就给出了对女王陛下最中肯的评价,她不是无暇的白天鹅,而是一只恰好纯白的黑天鹅。’”
“‘那位先生’?!”我更疑惑了,又吓了一跳,立马跳起来。我突然明白了公爵为何需要我治愈他的心病的原因。
——他的负担并不是一个寻常的问题!他要告诉我的是一个重大秘密,是一段牵扯到一些从来没人发觉的事情的历史隐情!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心理知识,而是我的历史判断力!
“……是的,‘那位先生’。”公爵局促的喘息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这一堆死人画像的包裹间离我更近了,“季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就将这些都告诉你……我无法再保守这个家族秘密了,我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我需要你的帮助……”
二.
你知道的,季玛,我的祖先拉斐尔弗拉基米尔公爵,是这个家族的第一位公爵。他和叶卡捷琳娜大帝——我就叫女王陛下吧,近日我已经习惯这么称呼她了——都是一百多年前那个“荣光时代”的人。
对,如你所说,那是一个很重要的时代。那个时代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新的制度不断出现覆灭,强国弱国风水轮转,出现了许多伟大王者。“白雪天鹅”叶卡捷琳娜柳德米拉斯卡娅陛下正是其中较为出名的一个,和中庭联邦合众国那位没有族名的“荆棘玫瑰”洛基殿下齐名。她以一种完全超越了年龄和时代的智慧和铁血,扩宽了圣彼得的疆土、发展了军队和制度,圣彼得能有如今全拜她当初的基础。按书上所说,柳德米拉家最早是以血猎发家的——柳德米拉的后人代代都是血猎公会的会长。而柳德米拉家的成名战是在更远点儿的时候,那场群雄逐鹿的顶钻之战里,普林契金柳德米拉斯基带领血猎公会抄了吸血鬼的老巢,把吸血鬼逼得亡国灭种;他本人则杀死了当时的最后一个吸血鬼,也是吸血鬼们的领袖“吸血伯爵”该隐,然后一战成名,顺利逼的毫无作为的表兄退然后位将自己家扶为了王室。——这以后柳德米拉家就坐实了王室之位。并且由于这位先祖灭亡了所有的吸血鬼,血猎公会被迫解散了,柳德米拉家再也没出过吸血鬼猎人。
到了“荣光时代”——也就是我将要对你重点叙述的那个时代,距离顶钻之战也有快两百年了(我纠正了一下,是两百多年)。好两百多年。这不重要。当时的圣彼得还积贫积弱,面积没有这么大但也算地广人稀,并且魔法或者技术都不发达,不算伟大国家。所以那时候为了获得援助,王室决定与邻国鞑靼联姻,而被选择送走的正是时年六岁的叶卡捷琳娜公主殿下。六岁签订盟约,十一岁公主就要被送到鞑靼,十八岁的时候她就会与鞑靼的费尔南德王子完婚。
我的祖先拉斐尔公爵——那时还是伯爵少爷,拉斐尔少爷是在幼年的一次晚宴上第一次见到叶卡捷琳娜公主殿下的。日记上说她穿的像一位美丽的小天使,披着白金色的长发,十字银饰闪闪发亮,只是她看起来怏怏不乐。我的先祖出于一种绅士的关怀以及对小公主的好奇前去安慰了她,原来她是在为终将远离家乡而懊恼。先祖——算啦,小拉斐尔少爷当即就安慰她,说她终将回来的,而且她的做法是为了整个国家。当天晚上这两个小孩子玩得很愉快;叶卡捷琳娜小公主笑了,还为拉斐尔表演了芭蕾舞的基本动作(我点点头表示相信,芭蕾是圣彼得的国艺,每位公主都要从小练习)。最后他们约定如果叶卡捷琳娜公主远嫁了,有一天拉斐尔伯爵少爷一定会去鞑靼看她。
这之后的几年呢,因为当时的弗拉基米尔伯爵也是个很上进的人,小拉斐尔和小公主就时不时要在要在各种宴会上碰面。不过没有私交。他们玩耍的非常愉快,就好像是一起长大的一样。公主总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远嫁而感到忧愁;她总是读一些很现实很冷酷的诗句,对于那些浪漫题材的诗歌却融入不进去。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就好些了;到了临近出嫁的那一周,公主反而表现得异常镇静,好像悲伤都在之前的几年耗光了一样。
在婚嫁前的送别宴上幼年的先祖最后一次见到了幼年的叶卡捷琳娜公主殿下。他和她交往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她时感到莫名的悲伤。公主反而在微笑的安慰他了:没事的,拉斐尔,你来看我就好了!——但伯爵少爷的悲伤依旧无法抑制。他恍惚间注意到公主戴了一个从没戴过的腕饰。最后就要离别了,他抓住她的手想和她再说一句话,可是大概是伯爵少爷扯得太用力,小公主突然“呀!”的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吸引了太多人。公主赶紧低下头背向人群说自己没事。先祖赶紧用手帕将公主的手腕包住,发现出了血。然而公主一下挣脱他,惊慌地跑回寝宫了,先祖又追过去敲门公主才放他进来,又“嘭”地将其他人关在门外了。
“——拉斐尔,我的好朋友,”小公主楚楚可怜的求他说,“你帮我保密好吗?”
伯爵少爷最终选择了对公主妥协。这件事是只有先祖知道、而没能被记载在正史上的诸多事件之一,他将他们写在了日记里。可是他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公主出嫁。望着载着十一岁小公主的马车踏着圣彼得冬日的寒冰离去,望着两旁白桦孤独的树干,望着她长长的婚纱裙摆消失在视线中,拉斐尔弗拉基米尔伯爵少爷病倒了。后会无期的忧郁一直持续到两年后圣彼得爆发剧烈战争,他作为百里挑一的信使终于有了去到鞑靼再一次见到公主殿下、实践诺言的资格才结束。
公主前来迎接他。不但两年而已,然而圣彼得娇嫩的公主已经变得十分端庄,并且不再随时都愿意和周围人交流了。时年鞑靼正是秋天。她穿着深蓝色束腰的白色长裙,抱着一束向日葵在遍地的落叶中站的笔笔直直,身后一位白色西装、别着珊瑚胸针的年轻优雅的先生为她撑着白色小阳伞,他戴着白色圆檐帽看不清眼睛,只隐约看到一缕白色的鬈发落下来。
已长成少年的拉斐尔伯爵少爷有些不知所措。所幸的是,公主先握住了他的手。他还没有说什么,她却先回过头去了:“你忘记了么,老师?——这是拉斐尔弗拉基米尔伯爵少爷,我的好朋友。”
我的先祖非常疑惑。对这个陌生人。然而这先生久别重逢一般弯腰伸出手,语气有些冷淡疏懒、却十分动听且具有蛊惑力:“啊呀,我记起来了!当初在生日宴上见过的,黛娜。很高兴重逢,伯爵少爷。”
先祖不得不握了握。那位先生的手相当冰凉,就算戴着奢侈的白兔绒手套。“您有老师?”先祖轻声问公主殿下。
“他把你忘了,老师。”公主回头轻轻说,替那位先生捏住了伞柄,“我说了你不把帽子摘下来,没有人认识你的。我替你打着吧。”
那位先生便把帽子摘了下来。他有一双那样璀璨的红眼睛,足以制造让万物迷惑的幻觉或梦境。当他弯下腰用那双眼睛来微笑、用那种冷淡又高傲的亮红色锁死了拉斐尔少爷的整个视线范围时,小少爷整个人都开始发懵,他几乎就要丧失回忆的能力了。“您把我忘记了,真难过,少爷——”这位先生低声在脸前说,“我是盖伊霍普金斯——是黛娜公主的随行家庭教师啊,您忘了吗?分明在两年之前,在公主离开圣彼得的时候,我还和您握过手呀?”
我的先祖到他写完这些日记都没有回忆起来公主出嫁那天他是否真的和这位风度迷人的先生握过手。但是那一时刻,他无法确实否定,由此他最终伸出手与盖伊先生如老朋友般的握了握。
三.
当我听到“盖伊霍普金斯”这个名字时吓了一大跳,张大嘴望着瓦洛佳。他对我点点头确认了。“怎么可能——我——”我语无伦次,“霍普金斯是圣彼得人?黛娜——那是女王陛下的昵称——”
“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我的年轻公爵回答我。
“他还是叶卡捷琳娜陛下的随行教师?!”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
我们两个齐齐沉默了。那段历史太复杂、太混乱了,就算是当今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也不敢自称他明白那个时代的全部真相。而就算放在皇宫里的——那些正儿八经的史书,很多部分也写得模模糊糊,似乎无从下笔。
然而盖伊霍普金斯,这个家伙却是与众不同的。想一想如果一个人的罪过都能被放到小学历史中供人批判,这家伙该是犯下过多么严重的罪行呢?——霍普金斯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野心家和恶棍。他挑拨了圣彼得与鞑靼之间的关系,又企图谋权篡位,幸而最终他的阴谋被年轻的叶卡捷琳娜陛下摧毁。想到这里我努力的想在脑海中搜索出一些关于他本人履历的记载。最终我却惊讶的发现这部分记载根本就没有。
天呐,这个谜一样的恶棍!以及那个谜一样的高冷冰花、荣光女王!我忍不住再次抬头与墙壁上美丽的陛下对视了一眼,她淡蓝的眼瞳蔑视着我,穿越百年风霜。这时我晃了一下神,某一瞬间有种奇怪的感受;我感受到女王陛下身后有什么影子,一个似有若无的形象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影响着她的生命历程。我留心到她戴着腕饰。
我突然间灵机一动,请求看看公爵家所有的女王画像。最终我发现女王陛下竟从来没露出过她的手腕,无论是什么季节。
“天呐,这故事真震撼。”我完全被开头吸引了,唯有坐下来握紧茶杯,对着瓦洛佳请求,“拜托你,瓦洛佳,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四.
好的,这正是我的目的,也是我需要你的地方,季玛。以下所有的内容都是从正史和我先祖的日记中总结的,绝无半点捏造。我明白你的学术功底,你是个明断是非的人,当你听完这整个故事,定能从中想到什么。我不希望它被人歪解。所以我选择将它与一位公正的学者分享。
我的先祖,当时的拉斐尔弗拉基米尔少爷,于叶卡捷琳娜公主十三岁的时候在鞑靼再次见到她。先祖有些怀疑自己和公主身边那位魅力老师的交集,所以他问了很多人有关这位先生的来历,可是所有人都口风一致的说就是这样,他也就只好打消了怀疑。
你知道的,季玛,那一年圣彼得爆发了“甘铎之战”。(圣彼得的亡国战?)是的,就是这场战争导致圣彼得从大陆地图上消失了整整七年之久。先祖作为信使,赶去向鞑靼王室汇报圣彼得现状的时候,甘铎之战还未结束;鞑靼听到他的汇报大惊失色,马上派出了援助兵马。可就算是有联姻国的帮助,圣彼得还是输了这场战争;鞑靼最终也仅能自保。
母国王室全灭的消息传到公主耳朵里时她才刚刚过了十三岁生日,正在怏怏不乐的进行芭蕾培训;当时她整个人一下子软了,脚尖踮不起来突然摔在了地上。先祖——拉斐尔少爷当时被留在鞑靼,所以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震惊之余想去扶住公主殿下,但是他自己的悲伤尚无法排解,结果跌跌撞撞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芭蕾教室里非常安静,人人都手足无措,不知怎么表现是好。拉斐尔少爷挣扎着想要站起,这时候盖伊先生从钢琴旁站起来,当机立断一把抱起小公主走出去了。他既没有申请下课也没有在意过其他人。
说起来这位盖伊先生在弹钢琴方面很有一手。他弹的是古典钢琴,特别擅长《天鹅湖》这种浪漫的曲目,叶卡捷琳娜公主殿下,踩他的拍子踩得最准。他的姿态也特别好看,像古时候一位熟读戏剧的优雅绅士。你知道的,先祖是个画家,他很少夸赞谁的容貌;由于这位先生整个人总是笼罩着一股旧时代的氛围,这种罕见气质很容易就会招致女人们的喜欢,结果从宫女到小姐、从娘娘到公主,人人都倾心于他,王后娘娘也十分护着他,这就导致他在鞑靼拥有了很多隐性特权。
当时我的先祖急于去照看公主殿下,便没有想这些事情,稍稍缓过劲就匆匆赶去了公主寝宫。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他在周围绕了几圈也没看到什么只好走正门,结果被盖伊先生拦下来了。
“嘘,小少爷。”这位戴着圆檐帽、有着一头白色鬈发的先生轻轻束起食指,“回去吧,黛娜公主睡着了。”
“她难过吗?”拉斐尔问,“哭了吗?”
“当然。”盖伊先生回答说,“她哭了,哭得很厉害,但是没有出声,真是坚强的小公主。”
“……因为这里是异国,公主殿下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先祖回答,注意到这位先生的左手手套和袖口是湿的,拉斐尔少爷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不高兴,但他很好的克制住了,“她是圣彼得的白天鹅。”
“不,其实她只是一只恰好纯白的黑天鹅而已。”那一位就回复,“但她确实是一个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我的先祖,拉斐尔弗拉基米尔伯爵少爷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中的深刻含义。到了很久之后他才粗粗的想通皮毛。盖伊不允许他到公主房间去,他愤愤不平;但也不知如何反驳,毕竟那时他只是个喜爱画画的有点儿内向的男孩子。他嗫嚅了两下,开头说:“我——我就是想和公主殿下谈谈。”
“谈什么?”
“……这些事情不归你管,盖伊先生。”
“不,我是在保护公主殿下不被一些没有头脑的言论伤害。”这位家庭教师不是唯唯诺诺的人,语调是轻轻的但他的话说的很直白好像在嘲讽我的先祖一样,也下了逐客令,“回去吧拉斐尔少爷,您根本没有能力安慰到公主殿下。”
“……请不要这样说话,先生,您也是圣彼得的人!”先祖十分尴尬,脸涨成了猪肝色有点儿气恼,“您想想——哦——想想——您不觉得这场战争非常不对吗?”他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您看,鞑靼不是弱国,也派了援兵,就算圣彼得注定要败,不至于王室全灭……”
“老师。”这时身前不远处传来了女孩子柔柔弱弱软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疲惫,“让我的朋友走吧,你站在这里不准动他。”
先祖惊讶地抬起头。十三岁的公主穿着绸缎睡裙正扶着门看着他,淡蓝的眼睛里含着令人痛楚的悲伤。白色长西装的清瘦男人也有些吃惊,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低下头:“你该去睡了黛娜,你看上去很累。”
“是的,我很累了,老师。”但小小的公主坚持,“我要看着拉斐尔离开这儿,然后你陪我进去。”
盖伊先生无能为力的拍了拍手。“好吧。”他说。但我的先祖不甘放弃。
“最后那次战役……”
“这就不是您该关心的事了,寄人篱下,咱们都要守规矩。”但盖伊直接了断打断了他,伸手揽住公主殿下的肩膀,“回去吧,拉斐尔少爷。”
先祖心中万分郁结,却不知如何对症下药,他毫无想法也不知如何,只好混混沌沌又走了出去;在半路的时候他被花园的凉风一吹也清醒了一点,还想要再次得知她有关柔弱的、单纯的公主的一些消息,所以他最终没有回去自己房间,而是在夜晚的鞑靼皇宫里不停打转,过了可能已有一会儿的样子他又不知不觉走回了公主的寝宫。
夜风很轻和,似欲抚平受伤的人千疮百孔的内心;拉斐尔少爷亡国的悲痛、对未来的凄惶,似乎也在这一温柔的怀抱和安宁的气氛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他听见一阵低语——真的是低语,他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但他能清晰的分辨出这声音,如此温柔、细致又耐心,转音圆润每个音节都抑扬标准,这样小心、缓慢的低语,动人的像是恶魔特意放低了姿态。
他禁不住追寻着这嗓音的源头。这低低的略沙哑的低语随空气传到他的耳中。拉斐尔终于发现这声音来自公主的卧室。卧室的一扇窗户支着,他才有机会发现这个秘密,于是他跑得远远的找到花坛旁一个角落,趴下来恰好能隐隐约约明白里面在发生什么。
是盖伊霍普金斯的声音。小公主的灭国亡家之痛仍在心中,她靠着枕头握紧胸前的十字架,低下头一言不发。那位亮红色眼瞳的老师翘腿坐在床边,轻声给她念古代哲人的十四行诗。他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而又小心翼翼,低声轻言软语,好像一切的苦痛都飞了起来,轻飘飘正晃到天堂里去。公主肩膀颤了一下似啜泣一声,开口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盖伊霍普金斯站了起来,在她床头放下一大束白玫瑰。他走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暖黄的光晃了一晃,灯熄了,只有安眠的熏香从窗帘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