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的先祖曾四处打听这男人的来历。结果如何他并没有在日记里细说。但是有一点是人人都承认的,那就是这位英俊的先生确实是跟随叶卡捷琳娜公主踏上鞑靼的领土,并且那时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初来人世的陌生表情。公主小心翼翼的从马车中下来时,这位先生随即就跟着从同一辆车里下来,撑着小洋伞按着小公主的肩;她很害怕来迎接她的那位女官,不停往家庭教师身后躲。
凭这两点,随行的人们当即断定,这位先生一定是一个不一般的人。
先祖曾在某天的日记中记下了这个男人身上的种种疑点:他非常狡猾、随机应变,但其实又非常高傲;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大概他不愿意看得起任何人,包括庇护着他的鞑靼王室。当然他有足够的聪明去为自己争取到高傲的资格。你没法想象他有多受鞑靼国王的信任:他是来自圣彼得的家庭教师,可国王不仅喜爱与他促膝长谈,而且容忍他重重越矩的态度;不仅对王后热衷于为他颁发勋章一事装作不知,并且有时候面对叶卡捷琳娜公主殿下和费尔南德王子,他甚至默许了这位绅士与他的儿子共享一位女伴。
季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错这个无礼的弄臣最后差点儿颠覆了他的国家。可在这之前他受到的礼遇令人惊讶。鞑靼国王并不是笨蛋……我和你想的一样,季玛!——既然他得到了这么超越常人的礼遇,那么当时他也一定带给过鞑靼国王一些值得这礼遇的东西。
甘铎一战后圣彼得王室覆灭,继承权落入联姻国之手。然而对于王冠易主这件事叶卡捷琳娜公主却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坚强,她从不在外人眼前哭闹不满,反而努力的学习各种知识充实自己,也越发的高贵端庄、沉默寡言,她的芭蕾技艺日臻完美,所行所为也合乎礼节。要知道敏锐的头脑比美丽的容貌更能赢得人们的喜爱;更何况,这美丽少女竟兼而有之!她的成长非常迅速也非常稳固,到了快十五岁的时候,她甚至能帮着她童心未泯的未婚夫处理一些国家事务了。
可是围绕着这位亡国公主的长大,也有很多问题越来越明显。
首先,鞑靼的王后并不喜欢这位准媳妇。或许是因为她的国家、或许是因为她的性格、又或许是因为她的随行家庭教师等等,王后在见到这位公主时,不满的情绪越来越明显。你还记得女王的那句话吗:“那时候我的全部生命就为了两件事而活:一是讨好我的丈夫,二是讨好我的婆婆,所以在他们死之前我从来都不自由。”——可公主的努力并不让王后对她的恶感减少。然而叶卡捷琳娜公主行事很缜密,礼节也非常到位,她挑不出毛病;何况费尔南德殿下非常喜欢她,把她当做漂亮的装饰品和玩伴。更重要的是,每当王后准备做点儿什么的时候,公主的家庭教师就及时出现,把她带走了。
第二,叶卡捷琳娜公主其实对她的未婚夫也没有多少好感。费尔南德王子就像个小孩子,他从来不稀罕长大,他似乎也从没考虑过妻子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婚姻的责任又意味着什么。所以她不喜欢和未婚夫呆在一块儿,反而喜欢和盖伊霍普金斯呆在一块儿;后来这差不多都成了公开的秘密了。
有的时候,先祖觉得公主殿下简直越来越有和盖伊先生相互趋同的趋势。越到了故事后面,这种趋同性就越可怕,他感到他们对事的态度、处理手段、性格看法都变得非常相似,直接影响了这个故事的整体走向。
为了能更多挽回和公主殿下在幼年时的亲热,先祖总找上很多借口去和她呆在一起。公主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的很欢迎,是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先祖非常忧伤,他问:“哎呀,听我说,叶卡捷琳娜公主……我是说,黛娜……我们不再是朋友了吗?”
“不。”但公主的回答是轻轻的,“我当然拿你当朋友,拉斐尔。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圣彼得人。”先祖还想问些什么,这时候盖伊霍普金斯从外面进来;公主跑过去帮他收好小洋伞插好,鹿皮靴子的矮跟哒哒哒的响。
这时候正是冬天,这两个人在门口讲话,摆谈他们那些别人不懂的事和书,就好像在公开对着拉斐尔炫耀他们有些旁人不懂的高深秘密一样。伯爵少爷看见他们说的话全都蒸腾成了白雾,飘在空气里;公主浅浅笑了一下。这已经是非常浅非常难以察觉的笑意了。然而再往后,甚至就连这种笑都没有了。
先祖十分沮丧,垂头丧气,但也感到情有可原,无法改变。他是位才华横溢的画家,可公主又不是这方面的热情爱好者。盖伊霍普金斯那么绅士明理、又聪明权变,难得还和公主爱好相似,他确实做到了很多自己做不到的事……要说公主疏远自己了,倒也不是谁心肠狠毒,而是情理之中的。
“——国王陛下让您和费尔南德王子去见见他。”霍普金斯说。
公主皱皱眉头。“哦,他知道我和费尔南德关系不太好。”她说。
“不要乱说,黛娜。”这位先生竖起中指坚决制止到,“费尔南德王子非常喜欢你,你也非常喜欢他,你们最后会结婚。”
“我知道我和他最后会结婚,您不必洗脑我。”
“这是一种生存技巧,我给你说过很多遍。”这时候盖伊先生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瞧,我们在一起是为了相互保护,不是相互扯后腿。黛娜你这么不留心,会牵扯到我的。”
公主不高兴地看着那位先生。可她没有反驳他。“……今天不行。”她最后说。
“不能这样,黛娜。听话,王后会找你麻烦的。”这时候盖伊先生就用耐心起来了,他稍稍蹲下来——以前他需要完全蹲着,现在不需要了——直视着叶卡捷琳娜公主淡蓝的眼睛,戴着手套的右手摸摸她的脸,“没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咱们现在是靠人家养着的人。”
可是公主殿下仍然十分不安定。“您陪我去吗,老师?”她扯着他的衣角。
“不,黛娜,我另外有事。”
“不,您最近老是不在,我在哪儿都找不到您。”公主非常不满。
我的这位先祖,原来的伯爵少爷,现在的寄人篱下者——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他尴尬的站起来寻找可以不让那两个人知觉就独自离开的方式。可是公主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却又抓住了这位路过的少爷:“那我带拉斐尔去好吗?我不想一个人去见费尔南德。”
英俊的老师急于自己的事,最终妥协了:“可以,随便你带谁去。”
我这位先祖如蒙大恩,公主快步走出寝宫刚与霍普金斯分道扬镳,他马上就飞也似的跟上去了。公主殿下没有带侍女,也不喜欢带侍女;她一个人匆匆埋头走在去见国王的路上,并不和我的先祖少爷说什么话也不回应他对她说的话。公主走的很快,而且没有声音;我文弱的先祖要连跑带跳才能跟上。在一个无人经过的拐角处,公主突兀地停了下来,转过身直直面对着我先祖的脸——他急刹车了一下。先祖赶紧退了两步免得离公主太近,脸都吓红了。“叶卡……”
可是十五岁的公主没有给他说废话的时间,公主直接开口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拉斐尔。”
她话说的十分干脆,也没有请求的语气,却有一种皇族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不容置疑的态度。我的先祖无法拒绝这位美丽的公主的请求或命令。哪怕它冷又硬的像块冰块儿,他也准备用自己的胸口将它捂化。
原来,公主比我的先祖少爷更早的意识到甘铎之战的不正常之处。她无法接受双亲死亡的理由,更无法相信甘铎之战的官方战报。于是她费尽心机买通了线人,好不容易秘密联系上了圣彼得的旧部契尔年科将军,得知他手上还握着圣彼得残存的些许兵马。两年以来这支部队在各地辗转壮大,并且刺探有关甘铎之战的内幕。——最终他们确信圣彼得的亡国必然与鞑靼有不可分割的联系——毕竟,圣彼得王室一灭,叶卡捷琳娜殿下又是个公主,等她和费尔南德一结婚,费尔南德就能继承鞑靼和圣彼得的双王位了。——但是又是谁在这两个原本已交好的联姻国之间从中作梗?
将军想要立刻起兵,而公主深思熟虑,认为时机不可,强制拒绝了契尔年科将军的请求。起义被拖到两个月前,而且不以圣彼得的名义而是以争取民众权益为名,既隐藏了公主的存在又能煽动更多鞑靼本地的民众加入。契尔年科将军的线人经常来到这里,与公主私自联系,汇报战况请求下一步指令。而今日——事实上三个半小时之后,就是公主约好去见契尔年科将军线人的时间。
先祖责问公主殿下为何不一开始就将这么重大的事告诉他。
“你性子太单纯了,又内向,还情绪化,我不知道你能干什么。”但公主回答的也十分直接,语气正式没有留给我先祖插话的机会,“但是这一次,拉斐尔,不要让我伤心。”
先祖有些气愤,但是他面对公主又发不起来火。何况想到公主刚刚才说他情绪化,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表现的一点儿都不绅士。不知不觉他将盖伊霍普金斯当做了自己言行的标杆。可是很多东西他却模仿不来。
“盖伊先生知道吗?”最终他像一位优秀的臣子那样担忧的问。
“可能不知道——可能——其实我觉得,有时候,不,很多次,其实——”公主想想停停说话断断续续声音低越来越低,最终没有说什么,忧伤的转过头,整齐的睫毛像一只蝴蝶收拢翅膀那样微微合上了,“没什么,我的好朋友拉斐尔,我相信你。”
“您不要这个样子,我想盖伊先生知道了会很难过。”我的先祖劝阻她,“看得出他很喜欢您,您也很在意先生——”
“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被那种表象欺骗。”然而公主听到这些话非常不高兴,她转回来突然狠狠扇了我的先祖一巴掌,语气非常恼火又冷淡,似乎早已明白了先祖从未出口的小心思,“不要难过,不在意也不喜欢。我最讨厌和我相似的人,他总让我感觉自己处在某种无形的窥视之中。”
我的先祖当时有些发愣,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得到这一巴掌。然而他很快清醒过来,面对公主独自离去的背影单膝跪下——后来他自己也明白了,他对幼时玩伴的心思,高岭冰花是不会不知道的;或许这也正是她当初愿意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他的缘由,她了解他。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我的先祖拉斐尔少爷——拉斐尔公爵为女王陛下——为叶卡捷琳娜公主完成过许多秘密的任务;而这一件,确实是最开始的。
先祖不知道公主殿下为何被叫去,到底是去做什么。他按照公主的指示小心翼翼对上了暗号进入密室。迎接他的竟然是契尔年科本人,虎背熊腰的将军负了伤,眼睛里充着血。他佝偻着背坐在玻璃桌旁。看到我的先祖伯爵少爷,他感到十分惊讶。
“公主殿下被鞑靼国王临时叫去了。”先祖马上鞠躬致礼,当即向将军报告,“叶卡捷琳娜公主派我来与将军见面,她将于明日早晨九点将下一步计划借由我送到将军手中。”
“用不着下一步了,拉斐尔少爷。”然而忠诚的将军悲哀的、痛惜的抬起头,用颤抖的低音嘶哑着说,“……我们被围剿了,就在刚刚我们的人还遭到了袭击,只有我勉强逃了出来……起义失败了,拉斐尔少爷。”
我的先祖,如此震惊,无能为力、魂飞魄散。他不记得这之后自己又说了什么,然而将军只是摇头,不停摇头。最后他跌跌撞撞走出去,心中一心想着如何让叶卡捷琳娜公主接受这个沉痛的事实。他去觐见国王,借口费尔南德王子见到了公主殿下。国王带他去到某座小小的偏远宫殿,掀开大门的红色帘子露出了门上嵌着的一面小小的玻璃窗,先祖看见在两人宽的软垫上,白裙蓝腰封的公主和只穿着衬衫的王子殿下相背坐着,公主跪在软垫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而王子殿下低着头在玩自己的玩具马车。他不并不是很确定他们在说什么;但隐隐约约还是明白一些。
美丽的公主,转过来身来看着未婚夫,眉目间含着忧愁:“费尔南德……哎,费尔南德,你看看我呀,放下你的玩具,你都不愿意看看我吗?”
“可是我不知道和你说什么呀,黛娜,你玩过这套马车吗?”王子殿下看着她回答说。
“费尔南德,你比我还大一岁哩……你难道不知道我将来会成为你的妻子吗?”公主偏着头问,“你不愿意吗?你不喜欢我吗?你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婚姻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啊,我当然知道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可高兴啦!”王子殿下很认真也很天真地笑着回答,“妻子的意思就是,你就只能和我一个人玩儿啦。我当然喜欢你啦,黛娜!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公主,是最好的钻石和装饰品!可是你太无聊啦,你不能陪我玩会儿我的小马车吗?”
公主殿下难过的盯着未婚夫。也许是为他,也许是为自己的人生。小雀斑的王子殿下没有收到同意很不满意,转过身不理女伴开始怄气了。国王不高兴的摇了摇头。“——他们就一直这个样子?”王后埋怨道。
国王和王后交替的各自“唉”了一声。国王无奈的打开大门,费尔南德王子早就忍受不了里面的生活,飞也似的就扑到王后怀里了。“母后——里面真冷,母后!”他开始抱怨,“黛娜都不愿意陪我玩儿。”
国王责备的望了一眼王子殿下,被王后拦住了。王后非常不满:“也许我得把这位小公主再在这儿留一会儿,以示惩罚。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吗?”
由于王后的一再坚持,国王也只好同意了给圣彼得的公主殿下惩罚,将她留在屋子里到明天早上。我的先祖留了个心想了办法,等人都走了以后他又偷偷溜进去了,那儿很黑,只有公主的手边亮着一盏微弱的小灯。
“别过来。”公主殿下说,“这儿很冷,拉斐尔。”
先祖没有听。他试着往里踏了一步,结果冷的他鞋子差点儿冻住了。“你要来的话,就快一点儿,这个屋子里只有我这儿是暖和的。”公主又说。
我的先祖少爷一步并做两步的跳到公主身边去,垫子有点儿小,他和公主只能背挨着背,肉贴着肉。公主的雪纺裙子薄薄的,先祖一下子就猜到了国王将她和王子一起关在这里的意图,一下子脸红了。
当然他没有忘了正经事,他在耳畔轻声将将军带来的不幸消息告诉了公主殿下。叶卡捷琳娜公主颓然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啜泣声,月光照的她像一座石膏雕像一样。
先祖问公主现在怎么办,她能撑到明天早上吗?
“十二点到了吗,拉斐尔?”公主轻轻地问,“老师午夜的时候会来陪我的,他答应他不会扔下我的。”
我的先祖望了望黑洞洞的四周对这个承诺感到怀疑,这时午夜的钟声响了。他听见一阵风从什么之间簌簌的掠过去,一抬头的时候,盖伊霍普金斯竟然蹲在了宫殿高高的窗台上;他挡住了月光,可月光全部照亮了他,他魅惑的像个传说一样。先祖又望向公主,公主殿下抬起头,握紧了项上的银十字。
霍普金斯从窗台上跳下来。月光像背景一样衬着他羊一样白色的鬈发,亮红色的眼睛,白色圆檐帽和珊瑚别针,白色的长西装。他一步两步走向公主,跪在垫子边看着叶卡捷琳娜公主殿下,递给她一株白玫瑰。他一点儿也没有抱怨温度。公主殿下也跪在垫子上。
“很冷,老师。”公主说,抱住盖伊先生的腰脸埋在他怀里,白金的长发在月亮下闪闪发光。
“不会比我更冷了,黛娜,你知道我是最冷的。”家庭教师说。
“是的,不会。”公主疲倦的回答说,“刚刚发生了非常让人悲伤的事,我现在觉得很累、很难过。”
“我知道你很累。也知道你很难过。”盖伊先生低头说,“你不该来见国王陛下的,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现在这一刻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相信我。”
这个时候他的身边飘扬着一种鬼魅一般黑暗又猩红的东西,让我的先祖感到极不舒服。他开口木然说:“据说是您建议将公主和王子殿下关在一块儿的。”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只想让你和费尔南德王子关系好一点儿,将来你们是要结婚的,我不希望你觉得不幸福。可是我不知道国王陛下的具体措施这么简单粗暴。”盖伊霍普金斯右手插在公主的长发里,将她扶起来,戴着精致手套的另一只手试图轻轻拂去公主殿下面颊上本不存在的泪水,他看着她,“抱歉黛娜,我不知道会这样。”
公主殿下没有回应他、没有理会他。她环住家庭教师的腰,脸埋在他怀里。这时候她已经长高不少了,几乎是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她悲伤的、无声的、疲倦的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我的先祖和另一位也一动不动了很久。
又隔了好久公主终于开口回话了。她低微的声音在这个空房子里被放大、再放大,在每一堵墙上徘徊、反射。
“……老师,您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道。”她轻声说,有些字又咬的很重,“掩饰不去的那种味道,不可抹杀的那种味道。淡淡的、稀薄的、惹人厌恶、招人憎恨的血腥味道。”
六.
我总是觉得这是一个不能外传的禁忌的爱情故事,但仔细一想却又很不对劲。我无法给男女主角下定义。最后我嗫嚅着说:“天呐,盖伊霍普金斯竟然和女王陛下有这么大的渊源。这真的是他们两个吗,听起来像原创的人物。”
“还没有完呢,最精彩最逻辑不通的地方还在后面,你知道的我们女王陛下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季玛。”瓦洛佳想为我添一杯茶,看了看又把茶壶放回去耸耸肩,“噢。”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听故事听得太投入,甚至忘了细细品味手中的茶水。我有点儿惭愧的将彩绘瓷杯放下来:“都进行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是不能将他们和历史书上那两个大人物对上号哩。”
“史书是片面的,真的鲜活的人物远比那短短的几万字复杂,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我的公爵朋友站起来,摇了摇铃,“已经七点了,先去吃晚饭吧。”
然而我急切地想要听见后文,恳求公爵将开饭时间延后。瓦洛佳答应在餐桌上再给我讲一些。外面开始刮风,逐渐下了雨,有演变为暴风雨的趋势。我有点犹豫,若再不离开今晚可能就只有在公爵家借住了。我不想欠人人情。然而好奇心压倒了一切,终于我还是禁不住留下和公爵一起共进晚餐了。
我想起先前似乎提到过那位家庭教师有什么魅惑的魔术,向公爵提出了这个疑点。公爵摇摇头。“绝不可能。”他说,“据先祖全部的记录内容来看,这位公主并未受到任何魅惑,甚至她似乎有抵抗他某些魔术的能力。这也正是这个故事让人惊奇的地方之一。”
晚餐端上来了,是烤乳鸽。我提醒公爵刚刚讲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是的。”瓦洛佳用刀子将乳鸽切开,拉斐尔公爵却通过后代那双翡翠绿的眸子盯着我,“……那你难道明白不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季玛?”
我眼睛眨了一下。……我明白了。“……让我整理一下这整条线,瓦洛佳。”我震惊地说。
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公主一早就对身边的这个男人怀着警惕,所以起义军的事她千方百计要绕过他,她的一切活动都要瞒着他,她用楚楚可怜欺骗着他。她遮掩着自己的所有心思,她笼络她的爱慕者给他以渺茫的希望让伯爵少爷对她死心塌地,当家庭教师与国王是如此交好,当他能在众多危难的场景及时将她救下,当他大面积的不在而那些时间正好与她心中所想能对上号,当他那么突然的传达给她觐见国王的临时指令时,她就明白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绕过他,原来她所假设的那些就是真相,她所有的伎俩所有的本事都是由他所授他们的性格那么贴近,他猜到她的想法就和她猜到他的想法一样简单。
所以她讨厌他。
但是只有他能做她的同伴。
而盖伊霍普金斯,纵使他曾经安慰那幼年的小姑娘那么耐心那么温柔,他依旧不为她所动容,他有条不紊规划着一切他为鞑靼出谋划策,他挑拨两国的关系帮助一个灭了另一个,他装作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他是读过了最伟大的抒情诗的最绅士最温柔的恶魔,他毁掉了她的国家、她的王位、她的起义军,却又难忘她的聪慧、她的高傲和她悲伤的在他怀中没有眼泪的哭泣的那一瞬。
当然他讨厌她。
可是只有她配做他的同伴。
我猜想,以公主殿下如此敏感聪慧、盖伊霍普金斯又这样机巧狡猾,大概从拉斐尔弗拉基米尔少爷走下母国马车的那一瞬间开始,他们就是相互提防又相互牵绊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盖伊霍普金斯到底是谁?他从哪儿来?他真的是公主随行的家庭教师吗?他为什么在公主身边?又是为什么相互容忍呢?
晚餐已经进行了一大半,我的公爵朋友拿方巾擦了擦嘴巴,凭着酒劲儿又凑到我身边来开始了。“霍普金斯表现得十分遵守诺言,他陪着公主和我的先祖一直坐到了早上六点,三个人都没有说什么。我的先祖也从公主的话中明白了什么,他十分憎恶的盯着盖伊霍普金斯,但后者根本就没有拿他当一回事,好像憎恨这种东西他已司空见惯一样。”瓦洛佳偏着头说,“公主冰凉的手按住了先祖的手,不让他做出任何行动。她的命令不动声色,但是无法抗拒。先祖看见盖伊霍普金斯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好像月亮在他脸上结了一层霜;公主殿下低垂着眼睑,她很美丽、很单薄、很孤独,像她在《天鹅湖》里扮演的那只天鹅一样。她的脸上也蒙着冷淡的、冰雪一样的神情。”
“先祖在日记里写道:我感到这两只高傲的动物都非常孤独,可是它们再也无法相互容忍了,我感觉如果我现在不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对方的脑袋摔在咖啡桌角上的渴望。”
晚餐结束了,我追随公爵来到他的房间。“请把后面的故事告诉我。”我恳求道,“我已经中了魔咒,非听完不可解救。”
“你确定?你不觉得我在胡编乱造?我猜很多人都会觉得我在胡编乱造。”女佣替我拉开锦垫小圆桌旁的白椅子,瓦洛佳遣开了她们,低头捏着瓷杯,“再往下听,这个故事从来都不是一个隐秘浪漫的爱情故事了。”
“——当然,朋友。我从不怀疑你。否则我如何治愈你的心病?”
“好吧。”瓦洛佳想了想,或许在理思路,但很快他就认认真真地开口了,“那么接下来,你所无比期待的那些历史人物,终于就可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