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的先祖——当时的拉斐尔弗拉基米尔伯爵少爷一夜未阖眼,十分困顿,刚一回到自己房间他就睡着了。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不清楚这期间又生了什么变故。当天晚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王宫都在议论纷纷,宫女们怀着一种惊讶的古怪表情交头接耳。
“发生了什么?”他逮住身边一位宫女问。
那位黄底碎花长裙的宫女用一种看待无知者的奇特眼光看着他,但还是俯过身悄悄对他说,盖伊先生被王子逮捕了。王子非常生气,闹着要把他一辈子关在地牢里。
先祖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发生了什么?国王也同意吗?”他问。
当然,这位女士的话也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事实上她所说的理由本身也很难被证实。偏殿的禁闭结束之后国王一家单独召见了公主殿下,希望她理解他们的想法,并说她就要十五岁了,在结婚之前应该举行一个正式的订婚仪式才可以,那之后她就可以真正正式的以准王子妃的身份协助费尔南德王子了。
先祖猜国王之所以那么心急是因为他已经明白了王子不经世事的幼稚傲慢的性格,费尔南德王子需要公主殿下来辅佐他,哪怕她只有十五岁。而王子殿下对于这些事本来就不感兴趣,可能他真是被订婚仪式上那套漂亮的礼服吸引了吧。
可是公主直接拒绝了。她当着国王的面对王子殿下别别扭扭的说:“我不能和你订婚,费尔南德,老师会不高兴的。虽然他不会说出来,但是我们就是从来没有分开过呀。”
有些事只能暗懂,不能明说;这些事本来就在规则之外,只是由于一些暗中的交易才被默许了。费尔南德王子当然一早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先是有点儿尴尬公主竟然敢当面提出来,进而非常愤怒。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小时候他想要公主的小羊公主没有给他,他一负气就把小公主推到台阶下面去了。
王子那时候肯定又想起了当初公主拥有比他的更可爱的小羊时的感受。当然,在这以前,他心中对盖伊霍普金斯肯定也是满腔怨气的,因为那个教师在带走他的专属装饰品时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就这样,在一句话不动声色的导火下,盖伊霍普金斯终于被愤怒的王子殿下强硬的收押到地牢里去了。
先祖当然明白这件事的真正导火索是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对政客的权谋感到不妥,也不认为公主此举有失高贵,反而有一丝兴奋,因为他当时确实认为公主是用在智谋为他们的家国复仇。但是他还是隐隐有一丝担忧,他担心费尔南德王子会迁怒于公主殿下,于是半晚他又找借口溜到了公主寝宫和公主会了面。
公主就要十五岁了。她即将与另一个人订婚,再有短短三年,她就会成为那个人的妻子,然后她的王位会拱手送人。我的先祖是如此忧伤,所以他难过的端详着童年的青梅竹马。公主不在意他的眼光,她很理智、很镇静。她没有拒绝先祖到访也没有理他,自己坐在蕾丝桌布的小圆桌另一旁看书,散着白金色长发,光滑的颈子扎着绸缎花结,像天鹅一样又细又长,她的美丽像白玫瑰一般冷艳而让人生畏。
更何况她眼中看不到一点儿悲切。
“您是故意的吗?”先祖小心翼翼的问,“您早就料到了,对吧?”
高贵的亡国公主捧起茶杯推开盖子,蒸发出袅袅雾气:“我以为你不会问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抱歉。”先祖有点儿尴尬,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她是何时离他这么遥远的。至少,离他记忆中那个为他展示芭蕾的基本动作、和他约定下次再见的小公主已经很远了。他嘴唇很干涩,努力了两下可是说不出来话;可是他又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他艰难的问:“您还好吗?王子不会找您麻烦吗?”
公主漫不经心的翻着手中的古语诗集。“费尔南德不敢动我,他所有的成就都是我帮他做的。小孩子很麻烦也很简单。”
“这么做……好吗?盖伊霍普金斯不论,费尔南德王子毕竟是您的——”
“圣彼得亡国全是鞑靼的错!”公主突然抬头低低的对他叫喊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很愤怒,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毕竟这样很危险,“鞑靼故意放慢了行军速度,我家里人——父王、母后、兄弟姐妹死完了他们才到,然后造成一种救援的假象把那伙敌人给杀了!没错,圣彼得的敌人赶出去了,但是圣彼得的王位是属于鞑靼的!但他们本来可以及时赶到!”
她说完好像虚脱了似的,全身乏力,书随意扔到一边仰在白椅子上,开始发出一种低哑的小动物一样的吸气声。我的先祖手足无措,绅士品格提醒他此时他应该去安慰一下公主,但现实让他明白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很愧疚,但他突然想到,要是盖伊霍普金斯现在在这里,他一定知道怎么办。
但是他又为他的念头羞愧。霍普金斯是他最大的敌人。
他本能的安慰说:“您是为母国报仇的圣彼得的好女儿,公主殿下,您把盖伊霍普金斯关在地牢,使敌国的王子对您言听计从。”
但公主没有回答他,她的表情很缄默,先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先祖又问:“我们的起义军败了,接下来怎么办?”
“契尔年科将军还活着,要不我约他来和您再见一面?”
“……您一点儿都不爱费尔南德王子,对吧?”
公主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闭嘴。”她条理清楚的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这是你说的。”
“——是盖伊霍普金斯教您的吧?”先祖大胆的问,试图用那双淡绿湖水一样的眼睛对上女王的,“他教了您什么?真的只有诗歌和礼仪吗?”
“还有古代语。”但公主的眼睛里是冰霜,是湖水所不能消融的,“闭嘴吧,你可以离开这儿了,下次没有重要事不要随便来找我,拉斐尔。”
我的先祖,拉斐尔弗拉基米尔伯爵少爷第一次对他心中无上的公主殿下产生了怀疑。但他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仍是无上的。很晚了,他走过寝宫窗口的时候,看见公主还在那儿坐着;没有人知道怎么安慰她、没有人看懂她的心思她的书、没有人理解她到底是怎样的,所有人都只是议论纷纷。
现在她是真真正正的孤独了吧。
八.
过几天先祖又忍不住去找公主,被侍女用同情的目光怪异的瞅着,瞅的他浑身满不自在。她说公主去见国王了。于是先祖又去找费尔南德王子。王子说公主早就走了,好心的问他要不要留下来打马球。先祖谢绝了。
这一整天他兜兜转转,到处都没找到公主在哪儿。先祖心急如焚又不敢外传,他怕公主是去进行什么没告诉他的秘密复国行动了。可是,他还是非常担心;不仅为公主的安危,更因为今晚六点就是叶卡捷琳娜公主和费尔南德王子的订婚宴。这当然是不可能推掉的。就算她以盖伊霍普金斯为借口,那也只是为了把仇人关进地牢,而不是以为能借此推掉宴会。
他坐立不安,下午五点二十分的时候又去公主寝宫问了问。侍女说:“公主在补妆。”先祖松了一口气,在外面等公主出来;他又在窗外的那个小花坛边走来走去。
偷听是不对的。可是先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因为他过于关心公主殿下,而公主殿下对他过于疏离和冷淡。但他想公主殿下是把他当朋友的,因为她知道他在窗户边走来走去过而没有责怪他,这一点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屋里悉悉索索动了一会儿,传来少女低低的微哑的声音:“我当然是不相信你的,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杀死我。”
“不一定,可能在那之前我已经被你整死了。”另外一个流畅低哑的男声,发音很接近古语,一点儿也没有这个时代新生的那些花里胡俏的腔调,非常的纯正、饱满、标准,“有时候我想过不这么做,黑夜太多太长了,而你很动人,黛娜。”
先祖的手开始震惊的颤抖,他听出这是盖伊霍普金斯。他从地牢里出来了,还和公主殿下在一起。
公主殿下似乎是仰在椅子上低低啜泣了一声喘了一口气,因为拉着窗帘先祖看不到,他只听见椅子响了一下。“为什么要对不喜欢的人说喜欢?”
“为了证明你是聪明的。”
“那什么时候我不用和这些讨厌的家伙呆在一起呢?什么时候我们能离开呢?这是当初契约的内容。”
“死后或者随时,只要你想。”霍普金斯说,先祖猜这时候他应该半跪着正握住公主的手,“扔掉你的十字架,永生是很美好的。你可以永远站在我身边。黑夜非常漫长、没有尽头,你可以去寻找你的朋友、参加宴会、芭蕾、诗歌、天鹅、雪花、白桦树,全部都是无尽的,青春和美丽也是无尽的,做任何事永远不会太久也不会太晚。只需要你点头。”
他的声音令人沉湎,他的描述非常动人。公主吐了一口气半天没有反应。“——你一个人去遭那种罪吧!愿时间只逼疯你一个,不要拖我下水。”最后她说,声音又是冷淡的充满防备和高傲了,“我怎么会放弃自己的底牌呢?”
然后就没什么重要内容了,盖伊霍普金斯提醒公主宴会的注意事项,不要和王后以及王子争论云云,以及一些关于最近艺术流派的看法等等,还有宴会大概几点结束,他在哪儿等她之类。过了一会儿门响了一下,先祖往门口走,结果就撞上了公主殿下和霍普金斯。
“你好,拉斐尔,你来邀请我参加宴会吗?”公主先于他礼节性的问。
先祖只好说:“啊,呃,是的。”
“可是我已经被费尔南德邀请了,他在外面等我,你最好等他走了再出去。”公主很好心的说,微微皱皱眉头。她挽着亮红色眼睛的青年男人,白底金边的鲸骨长裙,白金色的长头发盘了起来,像那些成年女性一样。
“我第一次看见您盘头发,您自己的主意吗?”先祖问。
“这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老师帮我盘的。”公主回答说。
盖伊霍普金斯冲他眨眨眼睛,抬起下颚:“因为订了婚,黛娜就长大了。”说完他压了压自己的圆边檐帽,手上带着丝绒白手套,他一只手挽住公主一只手在他们头顶撑着小洋伞。先祖看见她微微低下头,和公主一边轻松的悄悄说话一边一同走出去了,然后在门口将她交给了费尔南德王子和他的卫队,还拍了一下公主的头顶。
先祖想,他分明记得就在四天前霍普金斯还是他和公主共同的仇人,三天前公主还干脆利落的把他黑到地牢里去了,但现在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好去了宴会。
季玛,那天就是公主在正史里第一次正面出现。她在十五岁的订婚宴上,以一支芭蕾名动整个东西大陆。那只白色的黑天鹅气势镇住了全场,不完美的使所有完美都黯然失色。最难的那一幕是盖伊霍普金斯全程伴奏,他是钢琴也是隐藏的指挥,每一个拍子都和公主刚好合上。公主连续利落的转了三十二个流畅的挥鞭转,自负骄傲,全世界的光辉都落到她身上,举手投足都铿然有声。先祖他当然知道是谁在伴奏。他亲耳听过,他知道仇人对钢琴的研究举世无双。但他从不知道公主的舞步也会被琴键跟上,或者霍普金斯的音节也能被舞步准确踩上,刚好的就像他们早就在芭蕾教室是练过不知多少遍了来着。他私下听小姐们说,家庭教师的手指很纤长,他弹钢琴的时候特别投入指法特别好看,每次换指或者升降调的时候他的手指上会带过无数个连续光环。
于是拉斐尔弗拉基米尔少爷坐在第一排仔细观察,画家敏感的心很快就察觉出什么。他的公主是个好舞者,却不是好演员,好像她记不得自己的身份,一出场就要抢过女主角的风头;只有盖伊霍普金斯指挥下的音乐能和她隐隐的较劲,国王宠臣、家庭教师对音乐进行了稍微的改编,别的乐器也不得不来配合他,一点点放荡、一点点高贵、一点点散漫、一点点骄傲,淡淡的挑衅的气息,充满着沦陷与幻想,而黑天鹅足尖轻点,似要颠倒众生、似要乘风而去。
先祖想,当初他们在芭蕾教室里这么排练的时候,一定没有第三个人敢插在中间,阻碍与历任何史或政治无关的不经意的年轻美丽们的骄傲对视。
他明白叶卡捷琳娜柳德米拉斯卡娅是不孤独的;盖伊霍普金斯也是不孤独的。
订婚宴结束后先祖终于忍不住在人少的地方拦住了公主。“公主殿下,”他严肃的发问,“您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盘发的公主说,“明早九点叫契尔年科将军在城里二号据点等我,对于今后的恢复和再起义的问题老师有些意见,我认为很值得给老将军转达一下。”
“……您清醒吗?甘铎之战的硝烟还未熄灭,起义军的亡魂还对某些人充满着憎恨……”
“不必藏藏掖掖的,其实你知道你说的那些指代老师都能听出来,好朋友。我很清醒。你知道的我对军事方面了解不够,契尔年科将军又对鞑靼不熟,除了老师我们没有更好的帮手了不是吗?”
我的先祖永远无法知道公主消失的那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公主说话的时候非常理智:“——现在起老师是我们这边的队友了。我们和好了,就这样。”
先祖不敢置信。他呆呆的望着公主没法儿理解这个逻辑。“拉斐尔。”他突然听见公主在叫他的名字,有一种好久不见的热切和期盼,“拉斐尔。”
他茫然的望着公主。公主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然后有点儿失望地说:“今天除了订婚,还是我生日。”
我的先祖十分尴尬,不知所措,他本能的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想摸一件礼物,可是却什么都掏不出来。“对不起,”他慌张的解释道,“最近事情太多,圣彼得的、鞑靼的,各种事……其实我记得的……明天,等明天早上我一定——”
“算了,我理解的。我不怪你,拉斐尔。”公主声音放轻了,低低垂着眼睑,“反正也还有很多人不记得。”
她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
九.
公主已经十五岁了。很快她就要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她越长越高,越长越像个大人,心思敏锐、不动声色。我的先祖也越来越谨慎能干起来,他对公主殿下投入了无与伦比的仰慕。至于王室方面,有了一些改善,公主的言行举止总是合情合理,王后对她的厌恶似乎少了些;至于费尔南德王子,随着年龄增长他脸上的雀斑和婴儿肥一起消失了,慢慢也长成了健壮的美少年,似乎也懵懵懂懂明白了喜欢到底是什么,他是个开朗活泼的人,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对公主的喜欢和对家庭教师的不喜欢。
而盖伊霍普金斯,他和公主的关系时好时坏、时断时续。他们经常闹崩,过几天又总有人先提出和好。霍普金斯这个家伙,高傲瞧不起人,又反复无常心思难测,除了公主圣彼得这边没人喜欢和他呆着。然而就是公主似乎也从不把他划在己方一派,从她的言行来看是这样的;然而她仍然采纳了他的许多意见,用作圣彼得养精蓄锐的手段,在他们断续的结盟时期。
所以,我的先祖也不敢肯定他们到底是相互信任还是不信任。是相互欣赏还是相互讨厌。这实在非常难以理解,使人逻辑混乱。
然而不能否认的是霍普金斯实在是个非常老练且有手段的人,就好像他已经在世上活了不知多少年了,把一切全看穿了似的。他的作风非常没有人情味儿但是效率极高,人情世故这方面,也是他告诉公主,她必须和未来的家人处好。他教给公主许多混杂的东西,引导的秘密、群众的心理、战争的艺术;公主学习这些非常快,又能很快融会贯通有自己的风格,比她学芭蕾或者其他艺术快得多。
就算是我,季玛,我看完这整本日记已经很久了,我依旧无法对这种关系下一个准确的定论,师生、敌友、对手或者其他。有些事情内涵是重复的,这里我就不赘述了;总之我可以把这部分的影印件给你,最后几年他们之间的相互提防和相互斗争非常精彩,你把国会里那些家伙的脑花儿全部榨出来混在一起,拼出来的这个脑子也无法想象那种相互制衡是多么环环相扣、巧妙绝伦。叶卡捷琳娜公主和盖伊霍普斯金的思维同步率非常高——往往他们双方只要其中一个一有异动,另一个就能很快察觉,然后当面或者隐晦揭发,然后闹崩、进入循环等等。他们都有各自的团伙。任性又被王后溺爱的费尔南德王子是公主帐下的反家庭教师第一斗士。
想一想这种生活,季玛,不要觉得十分精彩,其实这是非常难受的。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呢,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就会有火花四溅、剑尖相对的气场,充满激情和活力,而且只有在这种场合才能体现出原来这两个人还有激情和活力。小时候公主是非常温和的,盖伊霍普金斯的险恶又还没有暴露,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但是公主的性格渐渐变了,霍普金斯也懒得维持当初的作风,他们后来就经常处不好了。想一想,如果公主是这样想的,霍普金斯也会这样想——在一个太相似的人身边总会有随时都被监视的感觉,没有人喜欢这种感觉。
当然,除了自己也基本上没人和他们兴趣相投;如果他们想要交流什么思想,也只能去找对方交流。但是往往又不能完全贴合,这个时候就要讨论,然后就要爆发矛盾了。
“事实上,我不准备向你妥协,老师,在任何事情上。”公主往往这么直接干脆的说。
“你有这个权利,只是我也不准备像你妥协,黛娜。”盖伊霍普金斯就说,“你可以保持你歪曲的审美,结果就是,我不喜欢。”
“那也不怎么样。”公主很快反驳说,“我受不了你了,老师。”
“这也不怎么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受不了你了,黛娜。已经这么多年了。”
“你是我的仇人。”
“你从来都是我的仇人。”
艺术流派、政治军事,往往是由一件事扯到另一件事情去的。他们吵架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要不停的撕纸,可能是诗稿、乐谱或者文件。最后就满地都是诗稿、乐谱和文件,屋子里飘的也是一条一条的诗稿、乐谱和文件。
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还要和好。就现在我们所知的历史而言,他们是不是真心和好也很值得怀疑。过去的那些事情,当然是没有忘记、也没有原谅的;可是就是和好了。有的时候他们当然也吵架,但是有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又比以前还要默契,就算在吵架,他们看起来还是很默契。
现在我总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迈不过去的鸿沟,我指的不止是甘铎之战,我相信还有其他的事情。通过先祖的日记,我可以感受到那种相互倾轧仇恨和相互原谅是多么真实。而盖伊霍普金斯的立场始终都显得非常飘忽,鞑靼或者圣彼得,或者两者都不,又或者这只是一个掩饰,他真实的想法,没有人知道。
公主的真实想法也没有人知道。到了最后他们才知道,此前一直是相互揣度。
公主能看懂霍普金斯,又不能完全看懂;自然霍普金斯能看懂公主,也不能完全看懂。
从十五岁,公主订婚的那个晚上起,她和仇敌心照不宣的答应了彼此和好,相互帮助。虽然这之后他们也还是闹掰了很多次,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再次和好了。
这实在是非常的难受。或许他们真的应该老死不相往来。
总之在这样迷雾重重又激情洋溢的岁月中,拉斐尔弗拉基米尔伯爵少爷迎来了在圣彼得与公主共度的第五年时光。他成了公主的心腹。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公主国家的灭亡、父母的惨死、然后她开始学会联系旧部、伪装身份、一次又一次发动起义等等,当然,还有扯不断理还乱的乱糟糟的盖伊霍普金斯,他们之间有异常稳固又异常脆弱的情绪,似乎只有死神才能将这种情绪成全。那是某一天,这两个最后一次和好不久后,先祖和公主踏着雪从外面回来。费尔南德王子很高兴的来迎接她,被公主糊弄了出去;她一个人坐在梳妆镜前摘下兔毛手套、坎肩和耳环,先祖替她把坎肩挂在衣架上。她已经经验丰富、对很多事都胸有成竹了。
先祖听见阳伞插在门口的声音,盖伊霍普金斯走进来,从背后愉快地抱住公主,非常大胆的把头按到脖子上去。公主握住十字面无表情的按在那里,他就很无奈的轻轻吻了一下十字,又将头抬起来了。
“别这样,黛娜。”从梳妆镜里先祖可以看见霍普金斯亮红色魅惑的眼睛。
“是你屡教不改。”公主回答。
“我们不是一队的吗?”家庭教师很无辜。
“这个月确实是,一个半月以前不是。”
霍普金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耸耸肩:“情况不太好,鞑靼的人口集中在城市,我们必须先攻下城市再攻下周边。但是大城市的守卫都太严,如果硬要拼的话……”
“有机会。”公主低声打断他,“再过一周我十八岁生日,鞑靼的要大庆三天。这是最好的机会了,也是最后的。”
盖伊霍普金斯皱皱眉,好像觉得她说的也对。
公主停了停,又抬起头仰过去。“再过一周我就十八岁了,老师。”她又大声点儿重复了一遍。
那个白色鬈发的那一位忽然有点儿魔怔,好像脑子被什么堵了一样,他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公主直直看着他,只好自己把话挑明了。
“我说再过一周我就结婚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