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205年，风雨如晦。

　　早起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落了满地竹叶。小女孩子敲响门，十三四岁的模样，拖着身后人的领子。侍女打开门。

　　“琴姑娘回来了。”侍女欢喜地说。女孩子手松开，少年沉闷的一声倒在地上，断续说了点儿什么，发尾是金棕的，和大多数帝京的人都不同。琴歇了一口气，两个童花髻跳了一下。

　　“——我在路边捡到的。”她解释说，小姑娘的语气，却是大人横眉冷对的神态了，“他说的是通用语，快请温华公主来。”

　　第二．蔷薇祭

　　1.世外风雨

　　最开始的这些事情，是弗雷从其他地方听其他人说起的。他披着东方公主的薄毯子低头坐起来，在异国的土地上抱着手臂，惊讶的左顾右盼。

　　弗雷说他们是大户人家，在当地算是颇有名望的一户。上一辈的时候，由于继承权的问题发生了争斗，他的父亲被逼的无路可走又不忍看家道中落，决定外出避避风头，顺便寻找治家之法。那时候西大陆一直止步不前，反而是一片混乱的北大陆，自从解放战争结束以后，一片混乱中倒是爆发出勃勃生机来。他的父亲那时候十分年轻，敢想敢做，决心离开家去北大陆探险。

　　但是，家里的老人们当然是不会允许家族的男子就这么离开的。于是弗雷的父亲娶了他的远房堂妹，也就是弗雷的母亲，第二天就从家里消失了。

　　没有人清楚他的父亲在北方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全都变成文学作品了。但是人们所看见的是，回到阿斯嘉特的他的父亲左眼上绑着绷带，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红发女人微笑着扶着他进了门槛——

　　他弄瞎了一只左眼，还带回来一个无名无姓的女人。

　　家里面的人当然是很不高兴的。虽然，对于弗雷父亲的回归，大多数人都表示的欢迎。对于红发来说，家里面老人的态度不算是太好，但是，表现的还是比较好的，也就是正常的大家族对于不太喜欢的人那种态度，而红发很聪明，她肯定是明白的……

　　突然出现突兀的一声。脆脆的，似乎是杯盖子在白瓷茶杯上轻轻敲了下。束发的东方美人，眉间点着朱砂，衣袖上绣着牡丹，沉吟了一声，用通用语代替了母语：“您是说‘红发’？我觉得就您所说的，您应该称那位夫人一声母亲。”

　　西方人没有说话。他披着施救者的薄毯子，微卷的长发散着，秀气又颓然的有点儿像女孩子。“我不会这么做的。我有自己的母亲。”他很坚决的说。

　　公主偏头想了下。“我猜她对您不好。”她说。

　　“不，并不是这样……她是个很好的人，很称职，很温柔……”

　　“那您为什么不承认？！”东方公主追问说。

　　弗雷语塞了下，一时间无言以对。“反正我不会承认的。”这温柔的人很生气、很倔强的说，“我有自己的母亲，就绝对能不会承认第二个。公主殿下！我不愿与您产生冲突。但是阿斯嘉特的骑士……”

　　“您进过皇宫？”羲和敏感的抓住了什么。文雅的异国公主直起身，盯住这男孩子：“您叫她‘红发’。我对西大陆有些研究，我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弗雷不愿意再回答这些事了，他急匆匆的，起身要走，又跑回来单膝跪下：“感谢公主殿下的救助。若有幸再遇，恩情来日再报。”

　　“……不必急急忙忙，阁下！”然而公主反手很快，反手扣住他手腕，“难道您不是无依无靠了？比起张皇失措向我求救不是更好的选择？您怎么了？”

　　西方的骑士有些慌张：“我……我妹妹不见了。”他很焦急的样子：“她和我一起从阿斯嘉特逃过来，可是琴小姐说，她看见我的时候妹妹并不在我身边……”

　　“妹妹？”羲和惊讶起来，“您怎么有妹妹？”

　　弗雷迷惑不解。“——这没有什么好质疑的，公主殿下。”

　　公主很吃惊的样子，睁着眼睛坐着，她皱皱眉头缓和了下情绪，慢慢开口了。“……是的，妹妹没什么特别的。不介意的话，阁下，抽出您的佩剑让我一观。”她慢慢熟稔起来，云鬓花颜金步摇，脸颊上露出明朗的微笑，似乎胸有成竹起来，连通用语也渐渐克制、文雅而流畅的如母语一般了，“羲和愿意帮助您寻找您的至亲，可是我希望您能将那位红发夫人和您的事情告诉我。要知道，羲和是情愿收留一个知根知底的通缉犯，也不愿保护一个来路不明的清白人的。所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么，弗雷先生……您的族名是阿斯嘉特吗？”

　　2.左旋右转

　　弗雷并不能他所说的全部正确，但是他所知道的确实就是这些了。

　　奥丁阿斯嘉特在还未成为奥丁王之前，确实过过一段任性潇洒的生活，这点就算是在他成为了阿斯嘉特的国王以后也花了很长时间改正。不过他骨子里依旧是年轻时那股自信的劲儿：固执、坚决、自信，虽然他已经学会做出君子如风的王者姿态来。

　　当然，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执政，躺在床上与死神挣扎了；但是他也没有退位。按照宪法，元老院暂替他行使了行政权力。

　　当年的王子远离家乡躲避兄弟相残，从遥远的北大陆带回了红发的蔻狄丝阿斯嘉特王后，也就是常常被称作“红皇后”的那一位；她的来路扑朔迷离，姓名也异常生僻，听起来像某个通用语单词的音译。

　　这位美丽的少女，看起来与王子年纪相仿，一头散漫的红发，娇俏、热情而艳丽，眼瞳里闪烁着欢快与天真的神情。王子喜欢她，不会是没有理由的：因为比起当初家族赐予的新娘，新的王妃与王子间不只有男女之情，更多了牢不可破的战友之意。温柔而浪漫的新王子妃，心思却是意外缜密的；她是王子可靠的盟友，明智的军师，从北方回来，王子瞎了一只左眼，却如同脱胎换骨，最终在重重争夺中取得了最终胜利，抢夺了伟大古国的王冠。

　　奥丁王继位，新王后自然是红发的王子妃。

　　这是让很多人不满意的。民众无知，只看结果，然而王的决意始终没有得到家族的认可。无论是阿斯嘉特还是奥林匹斯家族都花费了大量精力寻找新王后的过往，可惜无果而终；他们也为王后准备了血统评级，然而血统分级制度最终给老人们借口，最终报告赫然显示着王后的种族：她有最干净的神族的血液，她与王的结合没有任何挑得出毛病的地方。

　　至于原来的王妃，即现在被叫做“白皇后”的那位，意外的没有对此发表言论。她是只永远都夸赞不批评的人，对内乱不发表言论、对新王妃不发表言论、对好与坏都静默无声，像传统的妻子、或传统的母亲。不过，某次她遇见新王后时，也委婉的告诉她一句话：“——你不该这么出众。你不应拥有奥丁。”

　　“我并没有为此争抢。”新王后俏皮的微笑着说，“我认为，姐姐！没有应不应该的问题。我见到奥丁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少爷。他若让你在这个位置，你来也没有关系，可是既然是给我的礼物，我就要收下不可。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区别呀。”

　　特立独行不存于世。北方的王后，红发的美人，确实有很多与大众相违的观念。她对于王后的宝座，仅仅是礼物的执念，而非其他；民众的意志、君主的作为、世界的将来，也有许多不被接受的看法。在弗雷幼年的记忆中，王后是温柔的、热情的；她对每个人都是那样平等而亲善，这使她的热情，广博的近乎冷漠。奥丁王的爱情保护着她的天性；可是他能保护妻子王后的地位，却没办法对抗来自两个家族的反对。

　　元老院的老人们开始对来路不明的王后群起而攻之。她被限制在皇城之内，渐渐成为了传闻中的容颜；家族的长老们无法阻止王后与国王相处，但他们提出了另一个条件。

　　“——听我说，蔻狄丝；”密米尔阿斯嘉特老神官严肃地说，“你夺走了芙丽嘉的位置，然而，既然是王的意愿，我们也不便多说什么。可是不要忘记，你除了是王的妻子，还是阿斯嘉特家族的一员，在这个大家族中，你并没有最高的地位。”

　　这个要求很简单：——阿斯嘉特王室这一代的长子不能属于红皇后的血脉。

　　蔻狄丝阿斯嘉特惊讶了一刹。也许是出于对自己处境的了解，也许是为了大家族中的和谐，也许是某种毫不在意，最终她答应了这个要求。

　　阿斯嘉特这一代第一位王子是芙丽嘉阿斯嘉特的弗雷阿斯嘉特，他是难产，同胞的妹妹以命换命，胎死腹中。又过了快三年，第二位王子托尔阿斯嘉特诞生。他们都继承了这个家族的特点，有金棕的眼睛和头发。

　　不久之后，金宫的御医确认了王后怀孕的消息。蔻狄丝阿斯嘉特吓了一跳。

　　“——我从没想过！天呐，医生，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要和一个没见过的小孩子打上十个月的交道！”

　　“这很好，王后娘娘。”御医慈祥的笑着说。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月却出现了异相。尽管有奥丁王的庇佑，王后也依旧感受到气氛的紧迫，人心的叵测。这使她从未有过的心跳加速起来。

　　“已经是第三个月了，王后娘娘。”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得出了结论，“这个胎儿太安静了，我们从未见过这么不哭不闹的小孩子，他几乎是一动不动，连生命迹象都很难被检查到……”

　　“——他一定是死掉了，蔻狄丝。”家族中冷眼旁观的长辈说，“他死掉了。女神不允许他出生，蔻狄丝。”

　　红发的王后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把一切与世无争都抛弃掉，连对自己的真名自己的过去都毫无执念，蔻狄丝阿斯嘉特却在这时候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他还活着，相信我。”王后开始拼命争辩道，“我会把他生下来的，他还活着！相信我，大人，他肯定是还活着的！”

　　在那之后，阿斯嘉特的红蔷薇第一次紧锁了眉头。她更加活跃起来、更加积极起来，一个星期后，王后造访了奥林匹斯家的宅邸，她说，她想见见奥林匹斯家这一代的长子，亲王宙斯与赫拉夫人的遗孤，六岁出头的阿瑞斯奥林匹斯。

　　小少爷并不在家中，北方的王后却见到了元老院不老的夫人，纵观历史的神话：“永恒”阿芙洛狄忒。

　　“我听人家说红皇后是没有子嗣的。”十多年后，帝京的公主在弗雷阿斯嘉特身边席地而坐，“她的小公主胎死腹中。”

　　“这是假的，公主殿下。红皇后的子嗣在第二年出生，他确实安静的太过异样，但他真的活着。”离家万里的东大陆，神国的王子仰起头慢慢整理自己的回忆，缓慢的通用语忧伤的叙述着这些，“阿瑞斯告诉我那家伙出生的时候是夏天，黄昏已经铺上去了；天气很沉闷，有些玫瑰正在凋落，还有些正盛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