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举族大同
关于人类战局的反弹,虽然大部分的皇宫贵族们都只是感到吃惊,而不是感到压力,仍然有一些人嘟嘟囔囔。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习惯。譬如在有人在为阿芙洛狄特小姐的“神谕”啧啧赞叹时,总会有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当然,这可是奥林匹斯家的小姐。”
“没什么大不了的。”深宫的小姐就很快速地呵斥到,“阿斯嘉特和奥林匹斯,哪一个都一样高贵,但是伟大的陛下必然更加高贵。”于是声音就不见了。
神族王室,一脉两支。阿斯嘉特和奥林匹斯的相互对立,属于一种习惯性的状态,顶钻之战并不能改变什么。大概像头脑清晰却难以自制的两兄弟,明白团结对外,相互容忍却很困难;一旦边界无战事,古老的仇恨就被放大,使得人心叵测起来。
某种程度上,顶钻之战是促进阿斯嘉特团结一心、蒸蒸日上的原因之一。
这种姓氏的分化是体现出差别的主要原因。在阿斯嘉特还不叫阿斯嘉特的时候,原本是本家的奥林匹斯家因为晚一步入驻王城而沦为臣子,下家翻身做了主人,急急忙忙改了姓氏;阿斯嘉特的开国皇帝不必再与兄长争夺遗产的继承了;某一方面,也不需要了。
熟知着这些事的老人们,看着自家的皇帝,当然是服气的,却难免有嫉妒的心态。奥林匹斯家的大户豪气,从古至今流传下来,自家人撕破脸皮这种事,当然是不会发生的。阿芙洛狄特知道这一点;至于自己愿意进宫,大概也是前奥林匹斯小姐为了家国和平作出的一点贡献吧。
战事推进,中庭久攻不下,吸血鬼灭族,圣彼得退战,阿斯嘉特开始转火。国王没空管战况以外的事。
“——王他不管这宫里面的事。”有人据此猜测,是不是战况很紧急,所以国内的事情被推后了?
然后大多数人的观点是,阿斯嘉特能赢。
“可能我们是唯一还在这场战争里过得还算快乐的一些人。当然,这说明了阿斯嘉特够好。”回答的先生就撇撇嘴,毫不在意的说,“瞧瞧中庭那些家伙吧。”
皇城里的生活是很难受到影响的。就算前线的报告不断传来,就算所有人都重复中庭御驾亲征的前王妃红发飞扬英姿妩媚飒爽,就算她双剑矫若游龙惊鸿。反正,她是要败的;既然要败了,就不值得被列入长远的考量。
阿斯嘉特如何取胜是国王的事。该管的人管该管的事。可是,冬天已经过去了;第二年春天都要过去了,人类却还没有退下来。现在连皇城里的人也坐不住了,就在人心开始动摇的时候,阿斯嘉特被忽视的新王后却站了出来。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们,请继续你们所做的,把握这一次机会,为奥林匹斯家族争取到公平的对待。”新皇后用柔弱却坚定的声音说,“我愿意觐见国王,为家族争得这次荣耀。”
中庭种植农作物的季节比阿斯嘉特晚。按照新皇后的建议,阿斯嘉特改变了进攻方向冒险开辟了新的战场,奇袭了中庭较温暖的西南带。这个分战场非常大的影响了中庭的作物耕种,又到了新一年的夏季,中庭突然间发现自己面临了无法解决的断粮困境。
“我们会赢的,陛下。”阿斯嘉特的新王后细心的安慰国王说。
女皇给盟国写去了求助信。但是这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阿斯嘉特的新皇后也是奥林匹斯家的女儿,算是阿芙洛狄特的表姐,某种程度上也是新国王的表亲。新国王是个有远见的人,瓦尔基里公主回国后他毫不犹豫的娶了新后,一是表示了斩断过往的决心,二则是为了拉近两家的关系。
他的判断很正确,不久神族和人类就开战了。
新王后一直默默无闻不代表她毫无作为。当整个国家的人终于注意到她时,她已经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几乎拉拢了整个枢机院的王后了。
枢机院是由全民公投选举出的监督机构,也有半决策功能,在阿斯嘉特建国之初为了防止王权的滥用产生。枢机院作为民意代表,对外搜集民心对象,对国王的决策作出评估;当这个决策妨害到大多数民众的利益时,它会被枢机院叫延。——不过不会被叫停。
大多数情况枢机院的意见就是民意。阿斯嘉特那么多人,国王没有时间接见每一个人。
奥林匹斯家的新王后,不是位太突出的女性。她像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民间的孩子那般,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平凡的人。枢机院的老人们非常乐意,像这位平凡又亲切的年轻王后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和秘密。
而她明白国王正在遥远的战场用最后的柔情注视着他冷漠高傲的曾经的妻子,新王后不介意不去提这件事。
月历258年的冬天,瓦尔基里女皇战死沙场。“北红西金”,一个轰轰烈烈消逝,另一个终于被渐渐遗忘。中庭的粮食供给中断,人类放弃前线阵地,战场开始收缩,阿斯嘉特逐渐成包围之势。中庭内部,只有8岁的小公主被立为新的主宰。然而,战场之外,遥远的阿斯嘉特金宫里的人们,却还有战争之后的事要担心。
这一年冬天结束的时候,枢机院年事最高的老者染病故去了。阿斯嘉特的新王后以出众的智慧与亲和力毫无异议的替补了这一空缺。
枢机院的席位第一次出现由王室成员担任的情况。但是并没有这方面的规则限制,任何人无法对王后问责。以阿斯嘉特为族名的人们,突然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威胁;王后处在了舆论之中。
经过举国激烈的争论,王后最终成为了第一位任职枢机院的王后。她也是最后一位。这场混乱的结果是新的条例,它规定枢机院的七个席位中有亲近血缘的不能过多;在位者——国王、王后、王子与公主们不能在枢机院任职。
总之,这一番变动,奥林匹斯这个族名只会更响亮些。
任职仪式那天国王始终陪在王后身边。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对她的忽视,想起她的默默无闻,想起成婚以来了解的有关这位远亲表姐的一切……
“据说她死的很壮烈。”王后望着前面,“人类的女神,中庭的信仰,瓦尔基里女皇陛下。我猜您是看到了的。”
国王停了一下。“是的,我看到了。很壮烈。”
“能把自己作为信仰的女性一定很了不起,虽然她只是个人类。”王后文雅的说,“毕竟,她是‘燃烧的意志’。”
“——你爱我吗?”神国的国王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王后偏过头看着他。她平和、克制、明理、端庄。
“亲爱的,别说这个字。”王后文弱而温柔的微笑着,声音细细的,“它太过沉重了。”
王没有回话,也明白不应该回话。
“听我说,陛下,既然我们有了新的条例、新的情况,那么‘枢机院’这个名字也就该一并被抛弃,未来它会是一个更新的机构。”王后微微笑了一下接下去,“如果您没有意见的话,我们就叫它吧。”
6.盛世流沙
一直到生命结束,人类的公主也没有记起来,自己曾经也是伟大王朝的末代女皇。八岁的幼童,皇冠旁摆着布偶,听不懂战争也听不懂泪与血。她的眼睛是干净的、热情的、温柔的;是无知的、懵懂的、散漫的。
“母后在哪里?”小女皇牵着老师的衣角。
“和陛下在一起。”年老的老师,注视着两代皇女的成长,永远这么告诉她,“他们回去了战场上。”
“母后叫我背的书,我已经背下了;”小女皇撅着嘴,“可是她还是丢下我,自己出去了!”
身边的女官蹲下来,耐心的摸摸小姑娘的头:“等您背的再熟一点,瓦尔基丽陛下会回来的。”
二十五年前,战争还未开始,红发的女神仍是幼童,人类还是世间傲慢的霸主。红发飞扬的小公主,遇见了竞技场卑贱的异族奴仆。
“父皇,父皇。”五岁的瓦尔基丽米德约尔德牵着太皇的衣角撒娇说,“他会讲好多故事,你放了他,让他当我讲故事的老师吧。”
十六岁银发的男孩子惊诧的抬起头,公主坦然的把自己的布偶交给他:“你就姓赫克梅罗娅吧,这是我的小蛇的名字;现在开始,你就不同于其他人了,你要做我的老师。这是我的东西,你帮我拿着,要收好。你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好吗?”
于是,就拖了二十多年。
赫克梅罗娅捡起二十五年前的布偶,塞回小女皇的手上。“唐小姐,”他抬头对女官说,“送陛下回房间去,我想跟你讨论一些事情。”
贴耳短发的女官点点头,拍手将小姑娘引走了。
他看着她们长大。从瓦尔基丽五岁,到她成人,到她出嫁,到她叛逃到她继位,从北方的红色到燃烧的意志,从公主到人类的女神,从出征到死亡。她长眠后,留给他自己的小姑娘。
顶钻之战已经持续了十五年。瓦尔基丽去后,最后这两年多人类早已是强弩之末。小女皇只是个精神象征,她那么天真烂漫,最后的决策全由老师与女官完成。
人类已经所剩无几。数额最大的那两部分,一部分死在战场上,一部分死在屠戮中。唐不明白屠戮有什么意义,当她成为女皇的贴身女官,手握实权时依旧不明白。赫克梅罗娅看见她远远的来了。
赫克梅罗娅知道唐是阿斯嘉特来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类女性会去神国当侍女。不过这个女孩子,拥有异常超前的想法和意识,很难有人理解。她是跟着瓦尔基丽叛逃回来的,她就是“红字事件”里王妃的帮凶。现在她过来了,弯下腰频频道歉:“不好意思梅先生……我来的有点晚……”
赫克梅罗娅想,他并不是不知道人类是会败的。唐和瓦尔基丽也未必不知道。毕竟,十五年前,人类也不算正义的一方。可是起义成了侵略的时候,又有谁会想到呢?这算是神族对己的捍卫?那么,如果神族最后变成了人类,这又是一场什么战争呢?
“——借口而已。”唐很清楚地回答他说,“往往到了这种时候,强势的那一方也已经换了血液,爱国与保卫或其他的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统统都是借口了。”
“这真糟糕。”赫克梅罗娅耸耸肩,“像你这么想的人很少,唐。”
女官挽起袖子笑笑:“是其他人告诉我的。像我们这么想的人很难被理解,所以有时候还是有点儿孤独。”
银发的老师笑了笑,高马尾晃了一下。但他很快严肃起来:“索多玛守不住了,唐。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但是我不能死,也不能让小公主死在这里。女皇的后代,我必须守住。”
“你要带她走?”唐皱了皱眉头,“别忘记了我们还有个小公主。尼约德的小公主,西格恩小姐……”
“我带不住。到时候我只能轻骑脱身,我带不住两个女孩子。”然而赫克梅罗娅的回答非常直接。
短发的女性惊讶极了,她提起嗓子想要叫出来,失语了一瞬。“——你——别这样!”她叫起来,“你这样子,对西格恩很不公平!”
“我也很想两个都带上,可是我没有那个能力!我必须将她们中间的一个冰封在地下,乘这个魔法还没失效的年代。”赫克梅罗娅奋力争辩到,“你知道的唐,这样子有风险。我不敢确定阿斯嘉特的神经病们会不会掘地三尺,可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如果必须冒一次险,你知道我会选择谁。”
“西格恩不比小公主大!”然而女官不依不饶,“她也只是个小姑娘。而且你知道,冰封会对一个人造成伤害。如果将来……”
“——她是女祭司!女祭司的本质是什么,是灵媒啊!——只要她的灵魂完整、意识完整,那么她就是完整的!!”
唐看着面前抓狂的这个人。过了一会儿,她松懈了。
“……好吧,我理解你。反正预言书已经有备份了。”最后女官妥协说,“我只有一个请求……听我说,梅先生。你不能放弃西格恩,将来有一天,你要回来索多玛,唤醒她。她没有老师也没有父母,她比小公主更可怜。你答应我……”她有点儿惶恐的样子:“答应我,我就保证你和小公主顺利出逃的路线。”
月历260年,神族大军势如破竹,攻入索多玛,占领了中庭的王城。人类王朝的内线领着神国的军人去寻找传闻中尼约德王后的预言书,中途爆发枪战,最终引发了火灾。
火灾原因不明。一直到几百年后这都是桩无头的公案。这场灾难摧毁了整个索多玛皇城的核心区域,预言书被烧毁,中庭的小女皇与尼约德的小公主也不知所踪,大概是一同死在了大火之中。
但是这也不会改变什么的。“红色王朝”开始的时候,那位皇帝就说过,祭司们只会带来灾难,世界的运转并不需要预言。
战争就要结束了,然而战后的事情永远比战前多。阿斯嘉特的掌权者很快发现他的国家处于一种新的危难之中,人类倾颓神族却不能复制那种无与伦比的影响,神的国家正在失去信仰。
老人们想,也许他们需要一个英雄。而曾经燃烧着的意志,那黑暗中的火光,不正是文艺创作者们眼中对“女神”二字的最好注解吗?
战争开始的十五年后,人类王朝灭亡,神族从人类手中接管过王冠顶上最闪耀的宝钻。北大陆沦陷,开始了被殖民史,人类灭绝。
人类女性消失了,神女族也在女性们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现在她们是唯一的女性。可是缺少了这层屏障,神造女性的缺陷却也慢慢暴露出来。无意间,神女的地位开始走向另一端。
月历纪年结束,阿斯嘉特的公历成为世界通用纪年。三个月后,其他几个大陆完成了从人类到神族的蜕变。
月历261年,人类纪年的最后一年,辉煌又血腥的“古典时代”正式结束。
“第二新时代”结束。新的主人保管着世界王座,神族主导的“第三新时代”到来。
月历260年冬,中庭的执权女官把烛台扔到前面,她盆骨中了一枪,一枚子弹炸开了她的心脏。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唐发现落地窗炸开了,她努力挪到了外面去,结果发现下起了小雨。
可是无济于事。雨太小了。
短发齐耳的女孩子趴在地上。雨浸湿了她身上浅浅的一层,把她头发弄得乱乱的,一层泥水,她下意识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红红的一片。她侧着头躺在地上想些什么,想尽力维持呼吸的通畅。
意识的最后她惊讶的看见一株红玫瑰被冲到这里。这是冬天的红玫瑰,它已经变黑了,七零八落,就像曾经被谁抛弃,被迫展开一场漫长的旅行。她下意识将它摸过来,靠在耳边上。
人类女官死前曾想如果这些所有事情被后人看到,他们会怎样。
——然而历史这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终于还是忘记了她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