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莫比乌斯
是我写下了命运还是命运使我写下这些?地水风火,四大元素,第五元素是精神。精神和其他元素是不同的,是悖论。包括命运和预言,世界上很多事情,是痛苦的悖论组建了世界。
我在慢慢记起来。夫人告诉过我这些。我知道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想要什么,我爱上过什么人。我知道发生过什么,什么在发生,还有未来的形状和样子。我隐约知道我在孕育什么,我将为什么赋予生命。等我复写出那一部分再说吧,我还需要再想一想。
当然,我不愿意把这些告诉奥丁。这不是他、不是这个国家、这个时代应该知道的。古典时代、金色王朝、血与雪,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古代。这个时代不应该为上个时代负责。
我的小孩子,你不会知道我多么希望我现在写下的只是一纸空话。我希望这一切都是妄言,只要一点点改变,就能打破火刑架上那位王后的诅咒,这个世界会有未知但全新的、充满朝气的未来。
我希望你是个女孩子,不要是个男孩儿;我希望你充满朝气,被欢喜与憧憬包围。我不要那些歌谣里歌颂的东西。那些是不美好的,什么玫瑰与落日、时间的缝隙、悲哀的殉道者。我不要那些东西。预言很精准,包含很多条件。所以只要有哪怕一个细节不同,它就会被打破。
我亲爱的、还没降生的这个小孩子,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有多爱你。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因为我可能永远抱不到你也亲不到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我只能通过文字来想象你。你要记住,你的母亲没有臣服于过去;她为了做好了选择的准备,所以你也不要臣服于过去。你是现在的你,不是古代什么历史事件的遗物,你知不知道?
我爱你。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但是你要明白,为了你的存在,你的母亲付出的是世间未有的牺牲与勇气。她赌的是那极低极低的可能,你能够成为愚蠢、无知而快乐的人,假如你最终聪明、博识又压抑,那是她最悲痛的事情。
当然,她知道她也许会失败。我为你准备了兄弟、为你准备了退路,但我知道这不意味着我百分百的成功。假如没有我你就是独自一人了,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你独身一人的。所以,去吧。假如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假如命运注定无法更改,那就去吧,在旧世界还为瓦解、新世界曙光降临的时候,在这个被悖论和矛盾占据的世界,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
假如不能拥有喜悦,那么去拥有未来吧。虽然你永远不会看到这些话。
四月十四
“我不信命,老实说。我也不相信什么祖先的馈赠,或者这样那样的东西。”他一词一词的、拿腔捏调的这样讲,尽可能显得冷静而温和的样子,最后扯了扯嘴角。“——好吧!我放弃了。”最后他释然的笑起来,甬道里回荡着清清脆脆的声音,深红眼睛的男孩子四周望了望,转身拍手:“起来,赫克梅罗娅。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带我去看吧。”
女人左手撑在地上,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顺着电筒光源跟过去,站定了,歪过头显露出胜利的高傲笑容。她立在殿下身边,低头看着阴影里受了伤的、靠墙而坐的阿瑞斯,银色长发乱糟糟的,但她的仪态很端正,脸上是那种胜利者的表情。“我带您去。”她回答,“这是个赌约,小殿下。所有人都知道您在西大陆长大,只有梅梅坚信我们有共同的仇恨、血管里流淌着极北的血液,我们注定是一路人。”
洛基没有说话。他从地上将日记本捡起来,小电筒从手上发出一束明光,他的表情很漠然,好像神游天外。他俯看着王子银灰的长发,阿瑞斯也盯着他。“别动。”最后小玫瑰说,声音很轻,他说话总是一种婉转的变调,“我有权处理有关自己的事情。殿下,还不到你牺牲的时候。”
赫克梅罗娅在前,他跟着再次从甬道向下走,一直到了尽头。家臣停在门口轻轻推开红漆的门。“就是这里。”赫克梅罗娅双手环抱起来,左手食指撑住下巴。
“就是这里?”洛基重复。
“没错。”中庭之蛇说,“这就是您的身份的证据。还有世界的命运。我们观察了很久,才确定是这里。”
“我问你,”小殿下问,“有那么一点点的时候,我有时会突然觉得你会找上我,是因为你需要我。我说过的,你不适合自由党,你需要一个代理人,为了你的事业、为了你的家族,你不行的,赫克梅罗娅,是因为没有我你不行,所以你才选中了我。你需要我吗?我问你,你需要我吗,赫克梅罗娅?”
女人耸耸肩。“当然。我说过您是我的殿下。您是赫克梅罗娅家的历史任务,是中庭最后的血脉……”她撇嘴,“至于自由党倒是没多大关系。我不喜欢在阿斯嘉特呆着,殿下。跳板这种东西,并不需要多上心,反正用完是要扔掉的,有就可以了。”
洛基点点头。“我知道了。”他说,右手摆弄那些陈年门锁,“我对预言书不熟悉,你先去找找吧。你翻过最里面那些了吗?”
赫克梅罗娅皱皱眉头探身进去,她的额灯和阿瑞斯的提灯还在书桌上闪光。“差不多吧。我不确定,因为察觉到阿瑞斯跟在后面最后的搜寻很潦草。”她哒哒走进把额灯绑回正确的地方,先前的争执里一面书架被推翻了,这让她觉得很苦手,因为她分不清哪些是她找过的哪些没有了。
“为什么不从最里面开始呢?”洛基站在门口提议,“最里面还没有乱,而且很有可能你根本就没找过最里面。”
中庭之蛇背对着他,耸耸肩。“好吧,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道理,但不介意尝试下。”赫克梅罗娅满不在乎的俏皮的回应到,走向书房最深处,把自己埋在灰尘与宗卷里。洛基安静的后退一步,关上门,将活动锁从外面锁死。提灯和额灯的光芒从眼前消失了,只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的神色也很安静,安静、困惑又悲伤。
深红色的、漂亮的男孩子抬起右手,火苗在指间跳动。他从日记里随手撕下几页,点燃塞进门缝,转身离开,余页落在地上。这个过程,至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安静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现目前而言,她迫切的想要认识更多人,因为她对未来并没有太详细的规划,只有大概的印象,所以她需要认识不同的人给予自己随机应变的灵感;无论筹划多久,就为人处世而言,经验与随机应变才是可靠之道。这是爱达·唐的自我总结;然而她依旧十分不安。洛基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不安;但对爱达·唐而言,她更擅长在合适的场合将这种不安转化为一种惹人怜爱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因为洛基;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感觉,但一切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使她害怕的是黛德薇奇·凯美蒂,是曙光女郎幽怨的吻。女孩子的吻,柔软、冰凉,沉重而悲伤。无论爱达·唐将注意力转向何处,这种触感都挥散不去,如同诅咒;准王妃摸摸自己的嘴唇。
休奇奎策尔把丝巾塞给她。“谢谢,”她接过去,越过戴珍珠耳环的女郎,目光和与一旁系着斗篷的女士对上,蜜色卷发,单片眼镜下一双绿眼,“那个,盖娅夫人?我以前只在西芙的故事里听说过您。我还不知道自己有机会亲自见到您真人。您比故事里看上去更像个传奇哩。”
客人含蓄的点头回礼:“哦,我以为你要往上背六代我的族谱呢。”
“我很想,但是我不知道。我对魔法大师都抱有很深的敬意。”女孩子提起裙摆微微敬礼,“我的魔法课成绩很差,而且我们这种出身的女孩子对这种事实在不了解。我有很多地方做的很不好,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我总是需要很多帮助的,我不是个富于知识的人。”
她谦逊、温和又讨巧,但这一切并不能博得地之母的倾心一笑。“出身不是无知的借口。”盖娅倨傲的瞥着她,语气平常,“但是能够承认无知,总算是一件有勇气的好事。”
托尔在那边招手叫她过去。爱达·唐瞧着他,小王子却躲躲闪闪。她看着他,又瞥了一眼弗雷,回应了脱不开身的手势。过了一会儿,托尔跑过来,牵起她跑开了。
“好吧。”年方十七的殿下问,“我妈她为难你没有。”
“没有。”女孩子说,“你为什么和家里面这么合不来呢?你对你妈妈关心太少了,托尔。”
“我说,你不要管这么宽。”托尔很烦躁,“你知道她好不好?你只跟她处了不到一小时啊!还好,你和艾厄罗斯是怎么认识的?”
爱达·唐耸肩:“我找阿瑞斯借的。你看,大家都有侍从,我一个人来不是会被人看不起吗?”
这个理由很充分,导致托尔没有办法反驳。“哦,离我近一点。”他有点嫉妒的要求说,好像完全忘记了这种情况是谁挑起的,“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不要老是离开我,到花羽他们那里去。花羽是阿瑞斯的女伴,阿瑞斯却跑没影了,大家都会议论她的。你想被人议论吗?还是想我被议论呢?”
他们俩在阴影里谈话,托尔时不时就往外瞥,好像害怕被别人偷听到。爱达·唐觉得很生气,又很好笑,很不满意。“天呐,殿下,这件事不是我要求的!开场时那些话不是我叫你说的!”她反驳,“你把我搞到这一步的。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明白我的方式不太对,但是你答应了不是吗?你还留在这里,说明你接受了。”他回答说,突然抱住她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我气。我妈妈对你的出身有偏见,但我不在意这里。你知道我为什么发现我自己喜欢你吗?两年前魔法实践课的期中考试,就在分组完了的那几天,我看见你走在洛基身边有说有笑。太阳的光落在你身上,我看见你背着手倒退过开满花的栅栏。那个时候我忽然很讨厌洛基。之后,我就一直在注意你。你是个好姑娘,爱达你知道吗?你已经看到了洛基是什么人,他是个反社会,但你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姑娘。你该有另一种生活。”
“哦,拜托。”这女孩儿不知道说什么好,睁大了黑紫色的眼睛。
“我没想到洛基会来这儿。我猜他刚刚去找你了,是不是?你看起来不太好,你们吵架了。我说过他是个混蛋,现在你总该信了。以前你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太多了,现在不是。来,离我近一点。我需要你,爱达。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家里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好吗?”
准王妃不知道说点儿什么比较好。她盯着男伴的眼睛,露出一种难办的表情,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我问你,”她严肃地问,“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跟洛基抢东西?”
托尔愣了愣。“拜托!”他吼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不可能的!等洛基在温莎入学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他。你怎么会信这些话呢?”
四大基础元素相互独立,却又能彼此融合;这是教科书上的话;这意味着在魔法方面,你可以选择一门精通,也可以兼而有之,博而不精。在元素分化图里,四大元素两两相对,中间以圆圈联合。
盖娅提醒她那个圆圈代表第五元素。精神。四大元素是不可兼容的,但精神使它们相互关联。休奇奎策尔不知道为什么自法联的会长会告诉自己这些。但这位女士发现她小小的间谍工作之后,对其中技巧稍稍做了点播。休奇奎策尔反应很快,学的也很快;她试图想象自己就是一株植物,以此使自己和那些生物建立某种联系。
“我听说你以前得过霍乱。”绿眼睛的夫人问她,“你是怎么好起来的?”
休奇奎策尔偏过头:“呃,我运气比较好。我是少数被治好的那部分人之一。”
盖娅没说话,伸出一只手扶着黑发美人的脸。休奇奎策尔不愿意跟他对视,转过去看弗雷和青琴。青琴听不懂通用语。无论休奇奎策尔和她说什么她都不回话,只是掩着嘴唇浅浅的笑。盖娅提醒她说,观察她的眼睛,揣测事实,注意她的气息。休奇奎策尔不相信这个东方侍女。
弗雷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看上去还要豁达些,好像他已经从被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仍然是温柔懂事的贵公子。他文雅且博学,擅长于大家大户们打交道。事实上,弗雷走后的第二年,王室就开始后悔,于是他们试图培养托尔,小王子却始终达不到兄长的级别。哎,托尔。他的一生都在为别人做准备。
休奇奎策尔不确定他向帝京透露了什么。他知道的事比她知道的更多,侧重点也不同。九年前,他们见过一次面;只有一次。他跟着阿瑞斯来找她。但是那件事情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她不想再回想了。
弗雷说,他来阿斯嘉特是为了贸易,这是“东皇”太一的指令。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全部,但是更多也无从知晓。包括弗雷·阿斯嘉特,当初威斯敏的朝阳,为何会走到如此,真相也扑朔迷离。金宫里的事,谁能弄得清楚呢?
她注意到青年的目光突然变了。休奇奎策尔顺着看过去,托尔挽着爱达·唐从人群里面穿过,女孩子空出的一只手搭着殿下的肩膀。她的目光错过人群,看向弗雷。
休奇奎策尔不确定弗雷也在看着那小姑娘。也许,他在看着托尔。小王子抬头看着前面。弗雷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走过去。爱达·唐,谁也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女孩儿的目光在兄弟间交换,时而又扫向周围了。
“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代人。”盖娅问,“那女孩子,你觉得她到底想要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她想要的很多。”这位小姐不由自主的告诉她,“她很聪明,能注意到很多事情。但是从心里面,她是个好姑娘。她只是很犟,有些东西放不开。”
“哦,无论事情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在经历王妃的历练,不得不走下去了。”弗雷突然说,他微微笑着插进来,“她和托尔很相配。”
休奇奎策尔凑过去,低声调笑说:“我想,她猜到了你们之间有故事。”
“我们?”弗雷问。侍女抬头天真的望着他。
黑发美人耸肩:“哦,你知道的。”
昔日的太阳并没有特别反应,他微笑着摇头:“那不是个好故事,很多部分我都忘了。”
“哦,我是指你和托尔之间的温情往事。”休奇奎策尔假装否认到。
“我小时候,对托尔关心太少了。”弗雷温温和和的拒绝到。女人接下去:“我猜,托尔在圈子以外?”
“你在圈子以内,花羽小姐,你既然知道何必问我呢?”他指出,“先是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男伴,把你一个人丢在圣临厅,然后是你忧郁的小姐妹。花羽,你聪明能干,从不惹上什么麻烦。但如果你的心肠能冷酷一点,不到处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想必生活一定会轻松很多吧。”
休奇奎策尔没回话。她咬着下嘴唇,由于这句话觉得很尴尬。盖娅发现她被呛住了,饶有兴趣的开始观察事态的变化。“怎么了?”她问,“怎么了,休奇奎策尔?”
“没事。”这小姐很快回答说,“没人惹事我就没事。”
“哦,那是邀请你来舞会的人呢。”会长假装认真的提出来,“这是每个女孩子最过不去的坎了。”
“天呐,我就是个打白工的维稳人员而已。”休奇奎策尔有点儿乱糟糟的,但是她依旧头晃来晃去,尽力做到条理清晰,“而且我最讨厌管烂事了,真的。”
厅内一片和谐。夫人小姐们低声絮絮,王室的大人们从高处走下来,与远方来客互诉思念。王子和准王子妃在人群中微笑应和,和他人交谈,温莎公学的女学生牵着殿下,引他向白皇后致以问候。昔日的太阳,如今的使臣,欣喜于见到往事旧友。他的东方侍女抱着一尾瑶琴,小孩子的容貌和成年人的眼睛。盖娅在一边观察她。从她踏进圣临厅,她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圣临厅,人来人往,裙摆纷飞,充斥着香水与汗水的气息,五颜六色,金碧辉煌。一切都很好,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位绅士——一位先生,一位侍从从门口进来,没有佩剑,靠在墙上喘气,但是人流太杂了,很快把他淹没了。小小的聚会无关紧要。
但是谁都没有走出来。休奇奎策尔想。弗雷,阿瑞斯,洛基,她自己,赫克梅罗娅。他们被外来的人窥视,就谎称自己忘记了。但是谁也没有走出来,永远沉湎其中,努力的向前探寻,以为走到终点,却发觉那是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