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227.人各有志
“诶,王爷真是太客气了!”
“当然没问题。”湄遥笑着答道,“只是路途遥远,湄遥并无有带随身器乐,除了一管玉笛,希望不至令白大人失望!”
“噢?王美人竟亦善曲乐?”白居易叹道:“没想到卑职今日还有此等耳福,那卑职就受颖王恩泽,洗耳恭听了!”
又道:“天下曲乐在善奏者手中,无分器具,皆可令之绝妙无双,今时清笛最好,也正合了这楼室一盏香茗,一炉鼎香,有识者二三,闲抒风景与政务的浅见拙识。”
湄遥笑而未答,朝门外招呼了一声,英奴闻声进来,湄遥向她示意了一眼,英奴退下,不一会便取来放在马车中的笛子,交与湄遥。
湄遥吹的是怀音法师无题系列中的一曲,曲意清雅,禅蕴十足,悠悠管笛,如泣如诉,如思如惘,清音袅袅间,仿如满室生香。
“好曲,好妙的曲子!”终于耐得一曲奏罢,白居易已忍不住迭声赞叹,“敢问王美人这是什么曲子,为何卑职从未听过?”
“是长安大慈恩寺怀音法师所作,未传于世!”湄遥如实答道,“至于曲名……咳……怀音法师未曾命名,奴家只好取以无题……”
“是怀音?”白居易讶然道:“卑职久闻怀音其名,在长安时,也曾去大慈恩寺求闻怀音一曲,结果一次说他去别的寺讲经说法去了,一次说是正在闭关中,唉,可惜可惜,竟一直无缘得见,未料到卑职在杭州居然听到了怀音大师的曲子。”
“噢,原来白刺史也知怀音法师!”湄遥尴尬地应了一句,因为白居易的无缘她实在不好回答,大约是她运气好吧,每次去慈恩寺,怀音居然都在?
“当然!”白居易接着道:“既然王美人能奏怀音的曲目,莫非跟怀音法师是知交吗?据卑职所知,怀音从来不授徒,所以他的曲子独属无二,既未在坊间流传,也没有其他人学得他的一二?”
“白刺史是怀疑湄遥所奏并非怀音之作?”
“哪里哪里!”白居易道:“此曲高阁悠远,蕴天地浩渺间一缕缥缈音,世间也唯有怀音才能作成,卑职只是好奇,不知王美人是怎样得了怀音授曲的?”
“哈哈!”李瀍第三次大笑,不过这回的笑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白刺史也说怀音不授徒,又怎断定本王的美人是得了怀音授曲呢?”
“呵……”湄遥道:“其实奴家与怀音法师并未有多少深交,或者说唯数面之缘而已,更何谈知交?至于授曲,正如王爷所言,在技艺上,湄遥并未曾得怀音法师传授指点,不过……”
“不过怀音笛曲,每有所成者,本王的美人基本都能复奏出!”李瀍替湄遥接了话。
“啊?是吗?”白居易大惊:“卑职可否斗胆相问,王美人与怀音大师究竟是怎样深厚的缘分?”
湄遥叹道:“奴家刚已说了,数面之缘而已,然说到缘分,或许在音律上,奴家与怀音大师确实有些缘分吧,哦,不,应该说是怀音大师的厚德馈赠,令湄遥受益匪浅。”
“也就是说,非师徒,却是因音律而相结交,故怀音大师以曲相赠?”
湄遥点点头,算是承认。
白居易不由得重新打量湄遥,一脸的难以置信。
京城中达官贵人,为求闻怀音一曲,往往数次登门而不遇,或者直接被怀音以各种理由推拒,能令怀音无法拒绝不得不奏的,大概也就唯圣上而已,没想到眼前的王爷宠妾,居然得了怀音所有既成曲目。
湄遥道:“白刺史说从未有人学得怀音一二,其实湄遥也是,湄遥虽能复奏怀音法师的笛曲,可与他本人亲奏,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白居易沉吟,片刻后道:“卑职没有听过怀音亲奏,然卑职觉得,王美人对曲子的表现已够令人欣叹的了,或许可以这样说?美人所奏恰能表达出一些怀音自己所未及的东西,所以怀音法师才不加任何指点,只让王美人自己去参透领悟?”
湄遥想了想:“或许也有此缘故吧,怀音只说让湄遥勤加练习,但是……他好像确实……未曾指出过湄遥的不足之处。”
“诶,卑职好生羡慕!”白居易抚掌暗叹,“若卑职能听一次怀音法师的亲奏就好了,那卑职的心愿也算了了。”
“白刺史不必介怀!”李瀍道:“等白刺史再回长安时,何妨请本王的美人引你去慈恩寺拜会?总还有机会的嘛!”
湄遥未言,心中却是一动,难道李瀍也怀疑白居易的无缘只是怀音借故不见?那么他对自己和怀音法师的交集会介怀吗?如是介怀,他为何不曾阻止自己去大慈恩寺,如是不介怀,他为何又不肯与自己同去,却要自己带别人去?
湄遥不由得朝李瀍望了一眼,但见李瀍神态自若,谈笑风生,似乎并未留意到自己的话触动了湄遥,湄遥于是稍稍宽下心来,许是自己太多疑了吧?
“是啊。”湄遥应道:“白刺史如果真那么慕名怀音法师的话,也许湄遥可以代为引见。”
“回长安?”白居易的脸上飘过一丝怅然,“卑职此前数度外放,从一处迁任到另一处,在外放之地无不时时思念长安,心悬长安,可真正回到长安后,又觉得身无所用,难以施展手脚,结果仍只好自请外放,离开那……”
白居易欲言又止,终是沉默。
“离开那乌烟瘴气一团乱糟的朝廷?”李瀍将白居易未说出的话直接给讲了出来。
“呃……卑职……”白居易本来想解释,毕竟对方是王爷,当着王爷的面儿讥讽朝廷,未免会给自己引火烧身,此前自己吃的亏难道还少吗?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解释不解释的,反正不是由自己说出口的,且如今的朝廷乱象,也确实令人心灰意冷。
“在外放之地待一待是好事儿,尤其是杭州这么个风景迤逦,经贸发达之地。”李瀍淡淡道:“不过刺史也是历经数朝沉浮的人了,当明白世事难料,谁知道将来会如何呢,即使是乱象也总有过去的时候,一朝天子一朝臣,很难说白刺史还会不会被重招回长安呐!”
“卑职……”白居易勉强道:“卑职现在已经不想太多了,如朝廷有用到卑职之处,卑职自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可……见了太多的不堪,到处都是难以收拾的局面,卑职也是有心无力呀!”
“本王知道!”李瀍道:“白刺史以前有兼济天下的志愿,可被贬江州之后,只唯求独善其身了,然本王还是希望,在朝廷需要用人之际,白刺史能挺身而出,越是时局艰难,其实就越需要有人能肩负责任,不是吗?若人人皆趋利避害,尤其是朝廷官吏无所作为,又叫天下百姓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天下祸乱生灵涂炭吗?”
白居易抬眼,看着李瀍:“颖王说得轻巧啊,大局颓然,以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李瀍笑笑:“为何是一人之力?本王相信,总有同道者,只要同道者齐心协力,总有改换新貌的可能吧。”
“唉……”白居易幽然一声叹,捋了捋颌下短髯,却是良久没吱声。
李瀍一见,心知这是对方心里有所抵触之意,顿时暗生不快,这些老臣为官为吏,固然能称得上是可靠妥帖,然与他心目希望的得力之才,又似乎有一点点差距。
当下亦是不知再说什么好,只得兀自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闷闷地品饮着。
眼见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湄遥忙道:“诶,怎生提起长安来,二位就变得沉闷了?白刺史难道你就不想念长安么?”
“想,怎能不想!”白居易道:“问大唐天下,何地比得了长安的繁华鼎盛啊!”
“那不就是了!”湄遥道:“奴家以前也是向往长安呢,到得长安后,更是对其眷恋如故土般,每一个大唐子民,莫不是心向长安,如此,足矣!”
“呵。”白居易勉强笑了下,“卑职自然心向长安,心有大唐!”
“唔。”湄遥微微颔首,将玉笛举至唇边,又悠悠地吹了一曲。
这次,她吹的是《思乡赋》。
送白居易坐上归府的小轿时,已是斜阳沉落,天边唯留晚霞如层层鳞波。
临别,白居易对李瀍道:“卑职无法答复颖王殿下的话,亦怕卑职有负颖王殿下所期,然凡卑职能尽责尽力之处,卑职定会竭诚作为,仅此而已,还望颖王殿下勿怪!”
李瀍在暮色中浅浅地勾了一下唇角,未置可否,只道:“人各有志,本王不能强求,不过西湖长提,本王祝白刺史早日筑成,早日解民干旱之苦!”
“卑职记下了!”白居易略一拱手,一顶轻轿乘着晚风,很快消失在柳荫尽头。
“咱们也回吧!”湄遥挽住李瀍的胳膊,“今儿带我去吃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