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229.城外各辞
湄遥呆住,“五郎……”
“你自己刚刚才说的,风雨共赴,生死不离!”
“你,你能谅解我?”
“你有你的苦衷,本王也有本王的苦衷!”李瀍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所以我们到底谁需要谅解谁呢?”
李瀍说着,重新向湄遥缓缓伸出手,“告诉我,以后、将来、永远,无论什么样的关口,你都会和本王一起闯!”
“以后、将来、永远!”湄遥将自己的手搁入那宽厚温暖的掌中,“我王湄遥,与五郎李瀍,永守初诺,绝不放弃,终其一生。”
李瀍笑了,紧紧地握了湄遥玉笋般的纤指,紧紧地,暖风过处,铃虫微鸣。
一行人在杭州滞留了七八日,本来还想多待一段时间,奈何落脚处与行迹显露,总有杭州府吏官员前来送拜帖,不是请他们赴会酒宴,就是邀他们一同赏游某地,李瀍懒与他们掺和,勉强应了一次邀后,便做了离开杭州的盘算。
湄遥虽是恋恋不舍,因为她觉得杭州小曲儿还没听够,那种吴侬软语怎么学也学不出其味道,然她也很烦恼往来应酬,故两人商量之下,便开始收拾行装,只等李瀍写好了辞信交送出去,便可以启程上路了。
一边替李瀍研着墨,湄遥一边就问李瀍,“下一程,五郎打算去哪里?”
李瀍提起笔,“湄遥想去哪里?”
湄遥笑:“江南我又不熟,还是五郎定夺?”
李瀍头也不抬,淡淡道:“润州如何?”
“润州?”湄遥眼珠转了转,“为何不去扬州?”
李瀍笑了:“二十四桥灯火连星汉,浅深红树高楼歌彻晓?”
又扫了湄遥一眼,“这叫江南你不熟?”
湄遥以袖掩唇,吃吃笑道:“总以歌辞闻其名,只闻其名怎能叫熟?”
李瀍略略沉吟,半是犹豫道:“倘若湄遥真那么想去的话,我们可以先去了润州再转道浙东。”
浙东?湄遥竭力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似有所悟。
“润州是浙西,好像李德裕出任的就是浙西观察使?扬州为浙东,浙东的观察使是去年被罢相的元稹吧?”
李瀍未答,在纸页上书下一行挺劲的字,但他的未答,湄遥想,自己肯定是记对了。
“元稹和裴度先后被罢相,元稹虽与裴度有罅,然其在朝期间,还是为朝廷做了一些实事,五郎难道是因为元稹主张罢兵,对河朔三藩实行招抚之策,而对其心怀排斥?可他也是为了解深州牛元翼之围啊,否则牛元翼何能活着出逃?”
“只逃出了牛元翼一个人!”李瀍的脸色明显见沉,“深州城内忍饥耐寒苦守多月的众将士,包括牛元翼的家眷,全都遭到屠戮!朝廷委曲求全倒也罢了,你叫那些拼死抗敌、忠肝义胆、血染沙场的将士们怎么想,他们宁死奋战的最终结果却是换来一道朝廷承认魏博、成德的招抚令,换来自己的惨遭屠戮,若如此,早干什么去了?若如此,天下还有谁甘为朝廷而战?奇耻大辱啊,这耻不光是抹在朝廷脸面上的,还抹在了那些死难瞑目的将士们身上!”
激愤之中,一滴墨从笔尖洇染开,在信纸上洇出难看刺眼的一团黑,李瀍和湄遥同时看到那团黑迹,均是呆了呆。
“算了,这些烦人事端,不提也罢!”李瀍自知有些失态,强行按捺下心头激愤,闷闷地一把扯了写废的信笺,揉作一团,扔到了纸篓里。
湄遥沉默许久未敢再言声,直待见李瀍一封书信差不多写就,方开口道:“五郎勿恼,是奴家不该提,奴家不懂国事,只不过觉得事情的结果应非元稹一人之过,但若是五郎因之深厌,咱不去扬州就是。”
李瀍在信笺最末落下最后一笔,搁了笔站起身来,“无妨,不想见的人本王可以不见,反正咱来都来了,若不让你玩个够,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了,另外……你说得也对,家国大事,陈陋种种,非他一人之过!”
“那五郎……”
“可本王还是没办法相谅于他,无论是为人还是为臣,说实在,另有些其他原因,使我并不看好此人,且我相信他也不是我需要的振兴之才,个中是非我不想多讲了,湄遥,就这样吧,我们先去润州,然后下扬州。”
湄遥点点头,捡起李瀍写就的书信吹了吹,确信墨迹已干后,便将信折好送入信封里,又提笔替李瀍写了收信人,杭州刺史白居易。
唤了名随侍将书信送去杭州府衙,李瀍结了客栈的款帐,郭焕等人将行李搬上马车,众人便牵马引车打道离开杭州。
因为李瀍生怕那些府吏们得知他们要走的消息,又要集结前来相送,到时又是好一番虚与委蛇的客套与说辞,徒惹烦躁不说,还要耽搁许久时辰,所以送出书信的同时,他们只能绝无滞留地赶紧走人,要不影响到晚间的投宿,这么多人可是个大麻烦。
不过因着要等那送信的随侍跟上,众人也没有太急着赶路,出了城后,就在路边一间茶寮歇坐,要了碗今年的新茶,边喝着边等人。
约过了半个时辰,终见那随侍归来,可他身后却多了一个人,白居易单人匹马,执意要赶来相送。
李瀍望见,赶紧放下茶碗,出了茶寮相迎,“白刺史!”
白居易大概跑得太急,下了马还在喘气,“颖,颖王殿下,怎就匆匆辞行?也不让卑,卑职为殿下践行,难道是殿下在杭州,卑职招待不周?”
李瀍拱手作礼道:“白刺史哪里的话,我等一行在杭州总共也叨扰了十余天了,是时候该走了,至于践行不践行的,本王是个怕麻烦的人,相信刺史亦可以理解,那些官面上的应酬,咱能免则免吧。”
“诶,颖王殿下,你应该了解卑职,卑职不擅阿谀奉承,也很不屑那些拍马讨好,然起码的礼数卑职还是该尽啊,颖王殿下悄悄地来杭州,难道也不说一声就走?”
“怎么没说,不是派人给刺史大人送去辞行信了吗?”李瀍笑道。
“辞行信卑职是收到了,可卑职问起,那送信的侍卫说颖王殿下已出城,诶,就算要走,颖王殿下也该喝卑职一杯薄酒再走啊!”
“薄酒就免了。”李瀍道:“在杭州已很是叨扰,怎敢劳刺史大人再相送?何况我们还要赶路,带着女眷,路上不是很方便,还望刺史大人谅解,不过刺史大人的薄酒本王记下了,等刺史大人回长安时,就由本王略尽薄酒一杯如何?”
“卑职……”白居易望着李瀍:“卑职也不知何时再回长安了。”
李瀍笑笑:“白刺史保重,本王会在京城等刺史大人的,到时刺史大人万勿推辞,一定要给本王讲讲你修得西湖长提如何了。”
“当然,当然!”白居易望望跟在李瀍身后的湄遥道:“敢问王爷巡察的下一程去往何处?”
“沿途而行吧。”李瀍答道:“大约浙西浙东都会去到。”
“噢?如是去了浙东,请代卑职问候元稹,卑职与他相隔虽近,却也因职务牵绊,许久都未有谋面了。”
“好,若是去了扬州,定会代为转达。”
“多谢王爷!”
李瀍笑着摆手:“白刺史若没有别的事儿,本王就启程了,白刺史请回吧!”
“王爷尽管启程,卑职不敢耽搁王爷行程,但请让卑职在此为王爷相送!”白居易坚持着,并作礼道:“王爷请!”
李瀍遂也不再过多客套,以礼相谢后,各人上马,与白居易相辞而去,柳色依依,天光正好,一路官道阔畅马蹄轻。
行去许久,湄遥道:“我们又不打算拜会元稹,五郎何故要答应白刺史?”
李瀍无奈地摇头:“我也不想答应啊,可他与元稹交好,若当面拒绝,怕是面子上过不去呀。”
“你呀,说我们不去扬州不就行了?”
“巡察使若去了浙西不去浙东,同样说不过去呀?”李瀍道:“反正实在不行,以后再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吧,只是带个好,即便没带到,想他也不至于责怪本王无信吧。”
看李瀍满脸的无奈,湄遥暗自失笑,难怪李瀍不喜欢官场人情,碍不过情面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数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润州。
润州地处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是漕运的枢纽,境内自三国时期便形成了古西津渡,开元年间,润州刺史澣开瓜洲运河,移漕路于京口,德元年,永王李磷自江陵率军东下,占润州,时大诗人李白随军来京口,后李磷失败,李白逃至九江,乾元元年,江淮都统刘展叛乱,陷润州,次年失败,至建中元年,朝廷合浙江东西道于润州置镇海军,时又称金陵。
当然,除了河运,润州还有金山、南山等风景佳地,虽比不过苏杭的繁华热闹,但见江水悠悠,城居古朴,别是清幽雅韵,也算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