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30章230. 父子骄才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30章230.父子骄才

  如同之前一样,李瀍并未有急着送拜帖去润州府,湄遥喜欢江边远眺,李瀍便挑了一间临江的客栈落宿,最主要的是,沿江码头街各色酒肆茶楼饭馆一应俱全,也可说是城内独具热闹处,他们每至一地自然是很想感受下当地独特的风情民色。

  等定下客栈,天已经晚了,湄遥推开楼上雅间的窗扇,正好看见千里江波,一线斜阳,鸟与孤帆远,烟和独树低,李瀍走到湄遥身后,与她同赏着江流远屿,令人痴迷的傍晚和水天相接。

  车马劳顿,他们也没精神再去城中四处闲逛了,就在客栈旁边的一家小食店随便用了些晚膳,然后沿江走了走。

  湄遥从未见过李德裕,所以就问起李德裕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李瀍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倨傲。”

  “倨傲?”湄遥怔了怔,问道,“你对他的评价是倨傲,居然还十分看重他?”

  李瀍笑了下,道:“你知道他是前相李吉甫的次子吧,当年朝中李吉甫算是坚定的主战派,一次是元和元年,西川节度副使刘辟叛乱,朝臣们都认为蜀地险要,易守难攻,不主张出兵讨伐,由于李吉甫赞同出兵,皇祖宪宗便派了神策军使高崇文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入川平叛,高崇文在鹿头关久攻不下,李吉甫便献策,说汉晋南朝五次伐蜀,四次都是沿江而上,而江淮军强弓劲弩,号称天下精兵,不如让江淮军直捣三峡腹心,叛军必会分散兵力,结果最后西川如愿平定。”

  “是啊,我听说宪宗很是倚重李吉甫,而这李吉甫的才能果然不虚?”

  李瀍未置与否,只接着道:“之后是镇海节度使李錡,李吉甫认定他会反,劝宪宗召他回朝,加以控制,但朝廷召了李錡三次,李錡都称病不应,结果当年十月李錡就发动了叛乱,李吉甫说李錡是个庸才,手下网罗的不过是些亡命之徒,再次主张平叛,且征调了素为江南藩镇所畏惧的徐州军和汴州军参与平叛,不出一月,李錡被杀,叛军向朝廷降,喏,十三皇叔的生母郑氏,便是因此被充入宫中当了郭太后的侍女的。”

  湄遥点头:“是,我听你说过。”

  李瀍又道,“纵观李吉甫生平,可圈可点之处太多,元和三年他在朝中受到排挤,自请辞相出镇扬州时,宪宗还亲自在通化门为其践行,元和六年复召回朝后,隔年魏博田季安病逝,李吉甫本劝宪宗出兵,趁机收回魏博,奈何遭到了李绛的竭力反对而未成,后李吉甫又绘制《河北险要图》,宪宗每论河北局势,都少不得拿李吉甫的这张图为根据呢,至元和九年,淮西吴元济反,当时朝中亦只有他和裴度坚持出兵平叛,宪宗一力用他们俩人之策,将主张安抚的李逢吉等人赶出朝中,是故李逢吉与李吉甫、裴度结下宿怨,可惜的是,当年十月李吉甫便暴病过世,宪宗为之伤悼,赐了他谥号为忠懿。”

  “一代良臣,却是英年早逝!”湄遥感叹道,随即想了想:“就算李吉甫能力过人,也未必代表李德裕就可与其父相提并论呐,虽说通常子继父愿,然心有余力不足,志大才疏者也不乏其人啊!”

  “我当然明白此理。”李瀍道:“其实李德裕幼年时就姿质不凡、聪颖过人,且心怀大志、勤苦读书,深得皇祖父宪宗的喜爱,连我都没怎么被皇祖抱过,可皇祖却时常把他抱在膝上,且他与武元衡的一段佳话也甚是让人津津乐道,所以父皇亦是因为在东宫时,就仰慕李吉甫之名,了然李德裕的敏慧,故登基后,便将李德裕召入翰林院,常让他起草朝廷的诏制典册,还召他到思政殿问对,赐紫衣、金鱼袋,要不是李逢吉入朝,为报积怨,指使党羽摈斥李德裕,大概李德裕尚不至被贬到润州来。”

  “照你这么说,我没听出他哪里倨傲啊,莫非五郎评论他倨傲,是故意开玩笑的么?”湄遥扶额道:“哎呀,奴家都被五郎闹糊涂了。”

  “呵……”李瀍失笑:“我实话实说罢了,哪里是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晓,他的倨傲是连科考都不屑的,其父李吉甫劝他参加科考,他却说,‘好骡马不入行。’”

  “噗嗤……”湄遥差点笑喷,忙以袖掩唇,瞪大了眼睛道,“这是什么话,当科场是行市么,他自比骡马倒也罢了,一句话可是让天下的举子们,皆被无辜地扫为劣马瘸骡啊。”

  “可不是嘛,多得罪人?天下举子们又没招惹到他!”李瀍跟着也笑,“后来他以门荫入仕,补任校书郎,但你说你都以门荫入的仕,还较个什么劲?他不,倨傲的毛病又犯了,李吉甫当时为宰相,为了避嫌,李德裕硬是不在台省任职,只游幕于诸府间,去做人家的幕僚,诶,真是没法说他。”

  “倒蛮有个性!”湄遥笑罢,眨了眨眼,问道:“你说有才德的人,是不是在性子上多少都会有些乖僻奇怪?”

  “不好说啊!”李瀍四下环顾,见走得已离客栈远了,便道,“我们回转吧,你跟着我路途颠簸,累了数日了,今儿好歹能早些歇着,好好睡一觉,咱们反正不急,润州小城,正好可悠闲地住他些天。”

  “嗯,听你的!”湄遥挽住了李瀍的胳膊,两人又沿着江边往回走。

  “冷不冷?”李瀍体贴地反抬手将湄遥揽入怀里,“这江风吹得,倒是比苏杭之地要凉多了。”

  “还好。”湄遥道:“我觉得正是清爽,吹一吹头脑都清醒不少。”

  话虽如此,她也还是任由李瀍拥着,眼波望处,心如江海,潮汐浪卷拍岸,却又是如此宁静安详。

  迎面撞见了几条影子,李瀍冲他们做了个回程的手势,影子停下来,等着李瀍他们。

  李瀍的身后,亦是几条影子紧随上来。

  走得近了,郭焕道:“爷明儿要逛城,可不可以让我们跟得近些?也免得落下距离太远,兄弟们跟上不及时,这润州可不比苏杭太平。”

  李瀍道:“放心,我会留意些的,倒是你,别把英奴给丢了,照顾好英奴。”

  “爷,奴婢好好的,哪需要他们照顾?”英奴生怕被嫌为拖累,不甘道。

  想了下,又疑惑地问:“为什么你们说不太平?奴婢觉得挺好的呀,没有那么嘈杂喧嚣,倒是环山抱水的秀致清幽,奴婢喜欢这里!”

  李瀍和郭焕彼此看了眼,却没有人回答英奴的话,郭焕道:“咱一行人的安危属下皆有其责,不过最重要的是得保护好王爷跟姑娘,王爷,不要让属下作难!”

  李瀍沉吟,有些不情愿,胳膊肘处感觉湄遥悄悄地拉了下他的袖子,遂道:“本王知道了,你安排妥当便是。”

  郭焕不再争执,给李瀍和湄遥让出了路。

  “都没有人理我的么?”英奴小声地嘀咕道。

  李瀍一边重拥着湄遥朝前走,一边道:“去年李德裕出为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九月授命,尚未到任,九月初一时润州就发生了兵变,据说是润州大将王国清因向在任的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窦易直讨索已答允的赏钱,窦易直出尔反尔,拒不付赏,结果激起州兵谋乱,不过谋乱事泄,王国清被禁下狱,其部下数千人哗变,声称要劫狱大剽,窦易直慌乱间登上城楼对将士们说‘能诛为乱者,每获一人,赏十万’,于是众人扳卒倒戈相向,揭裁王国清等三百余人,尽斩之。”

  “天呐!”英奴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润州也是易出兵乱之地。”

  “润州算是江南最易兵乱之地吧。”李瀍道:“不,应该说润州乃漕运枢纽,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其地的稳定最不易,骄兵悍将飞扬跋扈,而身为观察使的窦易直,行为乖张反复,先是欲以钱帛给赏州兵,保住自己的禄位,后又吝啬不与,导致兵变,兵变发生又将府库财物尽行散发,结果兵乱戎平,府库也为之一空了。”

  “如是说李德裕到任,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湄遥忍不住插言问道。

  “一般来讲州刺史、观察使交接,府库存财至少得保留一半以上充盈,以备军需用度,李德裕倒好,接手了一个库徒四壁,空空如也,我还真想知道他这近一年来是怎么熬过的。”

  “为什么你在笑?”湄遥瞥了李瀍一眼,奇道:“五郎,若是府库空虚,随时都有再次兵变的可能,事情这般严重,难道你还光想着看李德裕笑话?”

  李瀍终于忍不住大笑一声,“形势越发艰难,才会越显出一个人的才干,你看,李德裕到任后至今,润州不是挺安宁的吗?真希望他能将润州的安宁,一直维系下去啊。”

  湄遥怔了怔,“你是说李德裕确实有法子安抚了州兵,所以我们入城后才见及了润州城平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