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232.刺史讯断
湄遥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因为她以为祠庙里供奉的,怎么着也该是正经的神灵或有德圣贤,没想到却是蛇鼠狐仙怪。
恰此时,一行人马飞奔而至,有人呼道:“大家让路,刺史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众衙吏分开围观百姓,清出了一条通道,并迅速形成人墙,将祠庙和担架上的老者团团围住。
一顶轿子随后落于人群之外,一位年纪在三十左右,眉目俊朗、清瘦儒雅的盛年男子从轿中钻出,他站定之后,并未急着向人墙内走去,而是回目顾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果然,没一刻,另一顶小轿紧随而至,有衙吏搀扶下轿中人,却是一名郎中,身上还挂着只大药箱。
郎中向清瘦儒雅的男子见礼,男子却未搭理,而是道:“随本府来!”
遂领着郎中进入人墙,径直走到担架旁,指了老者对郎中道:“喏,就是此人!”
郎中赶紧蹲下身,放了药箱,先是探了探鼻息,又试了下颈脉,接着抬头对男子道:“还有救!”
“那还不全力救治!”
“喏!”郎中应了声,便开始检查起老者腿上的伤情。
趁着郎中忙碌,男子向四周众人道:“你们可有识得这老者的?知道是哪个村哪户人家里的吗?”
无人应答,本来看热闹的人似乎一下子禁了口。
惹得随行府吏有些作怒道:“刺史大人问你们呢,有没有认识伤者的?”
隔了半晌,只听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好像是我们村里的洪老头!”
众人闻听,皆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童。
“别瞎说话!”孩童旁边还跟了一壮年男子,壮年男子低声呵斥孩童的同时,急急地把孩童往身边拉,边拉边想退出人群。
但此时已由不得他了,不仅身后的人堵了他的去路,府吏亦抢前一步来到壮年男子面前,“州府办理公务,百姓皆有襄助之责,你欲往哪里躲?”
又俯下身来,向孩童伸出手,“来,你说你认识伤者,就随我去见刺史大人吧!”
孩童瑟缩,不肯前往,府吏这时倒是十分耐心,和颜悦色道:“放心吧,刺史大人问你几句话就放你回家!若你所答句句属实,刺史大人还格外有赏呢!”
孩童半是不情愿半是犹豫,终于向府吏挪近了一步。
“诶,大人,他能知道什么呀,都是瞎说的!”壮年男子急于狡辩,可早有两名衙吏一左一右地拦住了他。
府里将孩童牵至清瘦男子的面前,清瘦男子蹲下身,仰望孩童道:“告诉本府,你真的认得这位受伤的老者么?”
孩童朝那担架认真地瞅了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清瘦男子又问:“你是哪个村的?姓甚名谁?”
“我叫葛清,那边是我爹葛弓,我们村儿是小葛村,相隔此处不远。”
“知道洪老头家中还有何人吗?”清瘦男子再问。
孩童老老实实答道:“他有三子一女,一子征丁一女出嫁,现家中尚有两子跟子媳儿孙,六七口人呢!”
清瘦男子转脸向府吏示意了一眼,府吏即转身招呼衙吏们道:“听见没有,走,带上人,随我去将那家人带来!”
于是十多名衙吏跟随府吏去村子里寻人,清瘦男子则笑笑,直起身,将孩童拉到一旁,问他道:“可愿陪本府在此等一会儿?让我们瞧瞧你有没有认错人?”
“我肯定没认错!”孩童不服气地答道:“村子里就那么大,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怎么会认错呢?”
“好,那我们就耐心地候一会儿!”这时,另有衙吏取过来两只胡床,清瘦男子让孩童坐了,自己却是踱到郎中身边,留意救治情况。
湄遥瞧了一阵儿,觉得奇怪,凑过李瀍耳畔道:“那就是李德裕吗?”
李瀍无声地点点头。
“为什么有同村的人,却不敢指认伤者呢?还不如一个孩童诚实,且又不是他家弃置的?”
李瀍摇头,“我也不解,这到底是何缘故?”
李瀍疑惑间,本能地低声嘀咕,未防身边有人听见,白了他一眼道:“你们是外乡来得么,这都不解?”
李瀍一怔,忙回脸望去,见是一名年轻的后生仔,一身商贩打扮,遂堆起笑脸拱手道:“正是,我等远道而来,昨日刚至,什么规矩都不懂呢,小哥儿可否指点一二?”
那后生仔认真地把李瀍三人打量一番后,说道:“难怪,看你们的样子非富即贵,是跑江南来游赏的吧?”
“呵,小哥儿眼力不错,敢问小哥……”
“我其实也不是本地人。”后生仔嘟囔道:“不过我经常过来贩货,自然是比你们熟些。”
又指了下面道:“此地风俗,若有父母、兄弟一人得了疫病,全家都弃置不顾,李刺史到任后已明令禁止,对劝说不听者,还会加以严刑峻法,所以那汉子顾念是同村,且害怕遭到村中人指骂,故有心包庇。”
湄遥愕然,暗想自家父母兄弟也可弃,还有起码的人伦天理吗?不过想起李瀍头夜的叮嘱,叫他们谨慎言行,于是只好强压下心头的气愤,轻声道:“可瞧那老者,并非疫病啊?”
“大概以为救治不了了呗!”后生仔不屑地道:“就扔到祠庙来,美其名曰命由天定,哦,不,是五圣定!”
李瀍的脸色沉了下去,显见亦是对此地风俗非常不理解。
隔了一炷香的功夫后,终于见衙吏们押来男女老少七人,其中还有名婴孩,被一年轻女子抱在怀中。
那边郎中的救治已经处理妥当,郎中附在李德裕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李德裕听完,面色一冷,示意郎中在旁听候,随即叫衙吏将男女七人押至近前。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李德裕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视七人。
“小民洪亮,见过刺史大人!”其中为首,一年长些的男子道,又指了旁边一年轻些的,“此是小民三弟洪勇,另外人等,是我俩兄弟之妻以及二弟之妻,邱氏、王氏、谢氏,还有小民与三弟的孩儿。”
“唔。”李德裕哼了一声,指了刚刚缓过气来的老者,问道:“这可是你们家的老翁?”
“呃……”洪亮瞥了一眼老者,畏缩怀惧,嗫嚅不成语,其他人亦是瑟缩其后,没有一个人敢应答。
李德裕接着指了郎中道:“有郎中在此,亦已替伤者诊治过,你们老实告诉本府,你们家洪老翁到底是狐伤黄鼠狼咬还是蛇鼠创?”
此话一出,洪家儿孙子媳更是吓得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开始哆嗦。
“回刺史大人的话啊!”府吏上前啐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有脸狡赖么?”
“回,回刺史大人!”洪亮吞吞吐吐道:“大人饶了小民们吧,我老爹虽然是自己摔折了腿,可他是追撵粮窖中的鼠大仙,不小心从石阶滚落摔伤的呀,他,他自己摔伤倒也罢了,昨夜还神志不清地大骂鼠大仙,小民们害怕鼠大仙报复,殃及全家,只好,只好连夜将他送来五显庙了,还望刺史大人明察!”
“明察?”李德裕冷冷道:“明明就是只偷粮的老鼠,哪儿来的鼠大仙?”
“刺史大人有所不知,我家粮窖闹鼠有一阵儿了,一直都没找到这鼠大仙的踪影,期间也来五显庙拜过,求鼠大仙自行离开,可……偏偏就是昨日,给老爹发现了鼠大仙的藏身处,结果也偏偏就是撵鼠大仙的时候给摔伤了,这,这不是鼠大仙的报复是什么?刺史大人,我家老少好几口人呢,若是鼠大仙不肯善罢甘休,我……我们可不想一家都遭飞来横祸啊!”
“糊涂!”李德裕斥道:“你爹追撵偷粮的老鼠而摔伤,不过是他年纪大了,难免腿脚不灵便,你们身为人子人媳,本该立刻请郎中为其治伤,伺候孝敬于床前,让老人家安心养歇,现居然干出弃之不顾,任之流血不止,伤情沉重至昏迷这等大逆不孝之事,真是枉费你爹含辛茹苦将你们养育至长大成人、成家立室!”
洪家的人个个低下了头,洪亮吭哧了半晌,勉强辩道:“刺史大人让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给我们这些乡民们讲伦理道德,施以教化,我等小民自是也知该当善事父母,可我爹的情形不同……小民惶恐,真的是怕得罪了鼠大仙,全家要遭殃啊!”
“那本府问你,若本府不追究你的责任,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你可愿将你爹接回家中,好生赡养?”
洪亮为难地看向其余家人,所有人眼中尽是惶恐和犹豫不定。
府吏在旁厉声道:“你们若是不肯,就全都带回衙门,刺史大人有令,凡不听劝说者,必绳之以法,严刑惩戒!”
“刺史大人,刺史大人!”洪亮急道:“小民们非不愿接回老爹,实在是……”
“实在是害怕鼠大仙报复?”李德裕目光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