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234.粗陋小店
李德裕未理会身后,径直继续说道:“浙水一水三折,东下沧海,浙西与宣歙道、江西道、浙东道,还有江北的淮南道均属江南,都是当今赋出于天下,居十九的江南,江南出产的布帛和粮米通过运河被送往长安,再由长安转运北方,所以说江南就是大唐的半壁江山也不为过,可几十年来,浙西一直多灾多难,每到秋风起,海潮汹涌而来,淹没城郭,吞噬生灵与船只无数,若是遇到大历十年间的那种大风天气,五千余人家、千余船只被海潮卷走,阖门溺死的就有百余户之多,当时的境况简直是惨不忍睹,且海水频繁入侵,导致城中用水会变苦涩,必须兴修水利,引淡水入城,才能解百姓口腹用度,王爷你看,号称膏腴之地的浙西百姓,是不是也吃尽了苦头?”
李瀍依然没做声,他知道在李德裕面前,要开口就得要切中问题的要害,要么就干脆闭嘴,安静地听着对方讲解就好。
“再加上……唉,王爷肯定亦是了解的,李錡在浙西飞横跋扈,作威作福多年,好容易除掉了一个李錡,卑职到任之前,又出了个窦易直,弄得府库尽空,整个浙西财力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另外……今年大旱,王爷一路至此,想必定有所耳闻目睹,旱情肆虐江南、江北,远比想象的来得严重,东南各州本来输出粮米供养西北,现在却米价飚升,哦,就在王爷到之前,朝廷下了一道诏书,调各地粮仓中的存米,半价出粜,避免东南半壁有人饿死。”
李瀍深深地叹了口气,暗想,来得不是时候啊,自己头一次下江南,就碰上了罕见的大旱灾,且旱情随着天气转热,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原本以为只是小范围的灾情,现在看来,竟都到了令朝廷不得不下诏各地,取库存米粮的地步了?
“诶,到了!”李德裕的脚步在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铺子跟前停下,回头朝李瀍二人指了指道:“就是这里,下官俸禄微薄,恐只招待的起此等陋巷小店,还望王爷同内眷勿怪!”
“怪也没有用吧?”李瀍悄声地嘟囔道。
“王爷说什么?下官没听清楚?”李德裕的目光穿过薄光的暮色落定在李瀍脸上,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古怪的表情。
“本王说挺好,只要有个安静的地方叙叙话就行!”李瀍一脸镇定,当即否认道。
李德裕不再理会,当先两步踏上小铺的石阶,撩起了小铺的门帘,然后冲着李瀍道:“王爷请!”
“观察使大人先请!”李瀍笑,“观察使大人是主,我等客随主便!”
李德裕亦不谦让,率先走入了铺子内,一铺中的伙计迎上来,“啊哟,是大人来了?大人里面请,还是按老规矩吗?”
“老规矩!”李德裕答道。
两人的一问一答,显见李德裕是这里的熟客。
李瀍和湄遥随后步入店中,但见店子并不大,粗陋的木梁和桌椅板凳之类,看上去都是有些年头的老旧之物了,而整间店子,除了他们之外,只有角落地坐着一个默默喝酒的客人,客人面前的桌案上,是一碟卤花生米之类的东西,虽那是他唯一的下酒菜,却也似一粒粒吃得津津有味。
看店子的情形,客少人稀,应是真正的供应些粗茶淡饭的下脚地,湄遥不自觉地摸了下肚子,腹中空空如也,却偏偏没有美食可享,多么耐人寻味的折磨!她咽了咽口水,勉强打起精神,依从着李德裕的安排。
店伙计陪着笑,将三人引至右手边的一道帘子,掀开布帘,原来里面还有一间“雅室”。
李德裕走入室内,自顾自地在桌案旁坐下后,对那伙计道:“你老丈人呢?叫他出来烧菜吧,本官今日款待贵客,还是你老丈人的手艺,本官信赖些!”
“嘿嘿,好,他在后院腌菜呢,我这就喊他出来。”伙计挠挠头,又问道:“敢问大人只按老规矩点吗,不需要添一两样菜吗?您刚才说这两位……”
“就按你们大人的老规矩办吧!”李瀍绕过伙计,将湄遥安顿到李德裕对面坐下,自己则居中而坐。
李德裕也不答,从袖中摸出了几个铜板,摞在桌边,“我身上就只有这么多了,你们翁婿看着办吧!”
“嘿嘿,诶,好嘞,各位大人稍候!”伙计笑嘻嘻地收了铜板掀帘而去,李瀍和湄遥这时才得了机会认真打量这间“雅室”。
说是内间雅室,四壁徒空,墙体因年久失修,剥落出些斑驳的泥块,壁上点着一盏油灯,桌案上也支着一盏,昏昏跳动的油灯光,就算燃了两盏,也无法使室内更亮堂些,而整间屋子,除了桌椅和靠墙的一扇透气小窗,再无有其他,且大小也就勉强能坐下六人而已。
李瀍再次悠悠地叹了口气,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巡察使的酒不好吃呀,以后还是能免则免吧。
“王爷叹什么气?”李德裕或许最初就没打算放过李瀍,捕捉到李瀍的脸色,当即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兴奋,问道:“是嫌馆子粗陋,下官招待不周么?”
“不是。”李瀍是绝不肯让李德裕看自己笑话的,断然否认的同时,又道:“我是好奇,我昨儿才到润州,巡察使大人是怎么知道我来了的,又是怎么找到我的落脚处的?”
“哦?王爷就这么好奇嘛,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李德裕唇角微勾,这回倒是笑意从容。
“不问个清楚,本王心里怎么也不踏实啊!”
李德裕便道:“王爷你英姿不凡,儒雅俊朗,人高马大的,鹤立鸡群,还要站在高台之上,下官若是连这都瞧不见,岂不是下官眼瞎了?”
“啊?你是说在五显庙的时候?”李瀍诧异道:“可是我没见你朝土台子上看啊,对,一眼都没看过,我肯定!”
李德裕愣愣地瞧了李瀍数秒,终于有些绷不住了,“王爷!那还用正儿八经地看嘛?我落轿下来之后,扫了一眼就发现人群中有不少外乡人了,您,和这位……”
“邯郸王氏湄遥,呵……”湄遥尴尬地赶紧自报姓名。
“噢,对,下官记得姑娘!”李德裕冲湄遥点点头,“元和十五年夏麟德殿寿诞,下官也在场,姑娘可还记得下官?”
“呃……”湄遥仔细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奈何当天人山人海,她实在对李德裕没有任何印象了。
“行了行了,说正经的,别跑题!”李瀍着急地打断二人,招呼李德裕道:“你接着说!”
“噢,王爷和这位王姑娘还有身边一位姑娘,应该是侍婢吧?你们三人全都不是本地人打扮,喏,就像现在这样,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闲人,你们仨立在土台边缘,不是鹤立鸡群是什么?下官用余光微微瞟及,便愈发留意还有没有别的外乡人了,加上王爷的侍卫,他们也是,固然散落在人群间,可下官还是一眼将他们瞧出来了,何况郭侍卫下官也是见过的,王爷你在京城到下官府邸拜访时,不是每次都由他跟着你来吗?下官看见他,心下便有数了,再看他的目光所及,下官自然能推断,王爷八成就是在土台子上,所以下官才有意不去朝土台子望,要不然,到时彼此相认还是不相认?这不是耽搁下官处理公务么?诶,如此简单的推断而已,王爷莫不是也太小瞧了下官!”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落脚地的?郭焕说他没发现有人跟踪,本王相信他的本事。”
“下官都说了,何用跟踪,何用盯梢?下官是父母官,派人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李德裕道:“你们一行,人数众多,落脚地肯定是家大点儿的客栈,且带着女眷,依王爷的性子,自然不能住得太差,风景好,环境好,吃住出行都方便的大客栈,非老码头一带的客栈莫属,下官差人沿着老码头街没问两家便寻到了。”
李瀍沉了脸,“观察使大人什么都算计到了,不会连我们吃没吃晚膳也是用神算的吧?”
“那倒不是!”李德裕悠悠舒了口气,“客栈掌柜说你们下午回客栈后就一直没出去,到这个时辰了还没出门,那肯定没用膳啊!”
“各位客官,来,先喝一碗本店的糟汁茶吧,清热解暑的!”正说着,店伙计端了茶盘进来,给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只粗陶茶盅。
“有劳了!”李德裕道。
“大人客气,客官们慢用,小的先忙去啦!”店伙计再次转出房间。
“王爷尝尝吧,味道不错!”李德裕率先拿起茶盅,品了一口,“唔,每次来一盅,疲累都消去了大半。”
湄遥和李瀍皆未动手,只是注目着茶盅中的微黄茶汁,犹豫着到底是不是要尝。
湄遥想了想,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尝尝又能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