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235.躬身俭约
尝尝又能何妨,就算是毒药,她也当先领教一下了。
于是抢在李瀍之前,湄遥端盅品了品,在口中回味了半晌,才对李瀍道:“唔,味道是还不错,微甜微苦,蛮有特色。”
眼见湄遥尝过还有赞誉,李瀍才放心地端了茶盅。
李德裕看在眼里,放下茶盅淡淡道:“王爷放心,此店虽然粗陋,但在口味上还是不错的,二位是贵客,德裕就算再拮据,也会竭尽所能诚心诚意地招待二位啊。”
“我算哪门子贵客?”李瀍品过后,又连喝了几口,道:“若真是贵客,观察使也不会一直在我面前称穷,带我和湄遥来这种小店吧?以观察使的俸禄,近一年的时间,咱不说要多奢靡,润州城内比之好得多的店子,又是观察使能请得起的,我们客栈外一条街上比比皆是。”
李德裕轻轻挑了下眉梢,并未立刻做辩解。
李瀍又道:“我知观察使是想我多了解润州民情,然观察使未免有点太过了吧,就算了解润州民情也不必如此啊,依我看呐,莫非观察使是特意做给我看的?好显示观察使多么廉洁奉公勤俭节约吗?我现在倒真有些怀疑,白天那一场公务,是不是也是观察使特意做得面子文章?”
李德裕唇角浮出笑容,“王爷此行江南,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我为何要在王爷面前做官样文章?”
李瀍盯着李德裕,“你不知本王此行江南的身份吗?”
李德裕低下头,用手在麻布衣衫上掸了掸,“若论及身份,德裕以这一身相见王爷,是不是有失礼数?要不要德裕回去换了官服,再请正式的拜帖,求见王爷?”
李瀍闷住,的确,他出行之前,就跟李湛通好了气,江南之行的行踪、行程一切皆随自己的想法安排,朝廷不会向地方下发巡察使出行江南的正式公文,所以自己走了一路,除非主动向官府递送名帖,要求会见,地方官员是根本不知道有巡察使抵达的,哪怕李德裕能掐会算会猜,在未明确他切实的身份之前,这番相见并不合礼数。
李德裕抬起头,正色道:“在京城之时,由裴公引荐,下官与王爷数度谋面,相谈甚欢,如今在润州城居然见到了王爷,请恕德裕一时情切,斗胆以他乡遇故人的心思,想请王爷吃一顿酒饭,若王爷为此见怪,就当德裕唐突,明儿德裕改以正式官文拜会王爷如何?”
李瀍抬手阻止道,“不必了,或许你我这般相见,还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直言不讳,正式递了帖子后,有些话可能就不好如此随性了,是吧,观察使!”
李德裕略微沉吟,“王爷是指刚才指责德裕的话吗?无妨,德裕不会放在心上的。”
又解释道:“王爷不了解润州实情,只是以一般情形推论,对德裕自然难免有所误解。”
李瀍怔了下,随即道:“好啊,如观察使大人肯多说一些实情,本王倒很愿意洗耳恭听!”
李德裕轻轻叹了口气,“说到此,还是由于兵乱之故,河朔三藩一直不安分,虽朝廷尽力招抚,可三藩却愈加骄横,前岁冬,朝廷遣使给河北诸镇配送军服,朱克融就认为赏赐太少,怒执中使,结果朝廷不得不又命中使前往宣诏,改赐衣物,并将原使节杨文端等人流放,朱克融得手,竟狂悖地上书,要求圣上赐兵马并丁匠五千人,修理宫阙,又请求朝廷拨给三十万端疋,以备一年所费,甚至还恫吓说如若不然则三军不安,朝廷一再优容,还加封朱克融为检校司空、吴兴郡王,这等于是给天下兵镇都做出了范例,让他们觉得朝廷足可欺,只要地方强悍蛮横,就可以任他们为所欲为索求无度!”
“是。”李瀍道:“朝廷只为求表面的安稳,用忍让换取一时的平和,殊不知只会引得素有野心的谋逆者,越来越多,骄纵不满者也越来越多。”
李德裕接着道:“王爷可知下官来之前的王国清兵乱是为何故?”
“听闻是窦易直许诺给王国清赏用,又出尔反尔。”李瀍答道。
“之前河南宣武士卒在一个牙将的煽动下,兴风作浪,宣武节度使抛下妻子,仓皇北逃,消息传来,窦易直十分的忐忑不安,一直思忖着怎么才能安抚麾下的将士,避免他们仿效河南、河北的叛逆,于是有幕僚建议犒赏三军,花钱消灾,这一手虽然老套,可窦易直也想不出更高明的办法来,就在他拿出金银玉帛后,又有人说,这次赏赐没有合理的名目,会不会让军中将士起疑心,以为观察使别有目的?优柔寡断的窦易直一听,又觉得有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然则犒军的消息早已外泄,军卒们的满怀希望突然化为泡影,大营中一片哗然,王国清稍微挑唆一番,乱兵便气势汹汹地杀入了牙门。”
李瀍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说人心惶惶,犒赏与否不是根本,无论窦易直是否信诺,兵乱的隐患皆已存在?”
李德裕轻轻地点了下头,“王爷说的没错,重在人心!欲想一方将领归服朝廷,听命于地方官吏,就必须令他们诚心而顺。”
李瀍勾了下唇角:“观察使是怎样令他们诚心而顺的?”
“很简单。”李德裕淡淡道:“为臣用的就是在王爷面前这一手,当然,为臣也是迫不得已,民生凋敝、元气大伤的润州,若不靠着倡导节俭,还怎么将治理维系下去?为臣到任之后,自诩算是躬身俭约,尽量减少了牙门的开支,把节余的财物,甚至包括为臣的一部分俸禄,全部拿去供养军队了,所幸尽管为臣所给不甚丰足,将士们却也并无抱怨。”
“好厉害!”李瀍叹道:“你故意把自己穷成这样,手下的将士知道你穷尽所能,确有安抚善待之心,当然不好再说什么怨气的话了!”
“都说了,为臣也是迫不得已嘛!”李德裕歉然道:“为臣若是宽裕,自然会请王爷跟姑娘更好的酒宴,然如今……王爷你多海涵!”
李瀍白了李德裕一眼,刚想说什么,店伙计已备好了他们点要的菜品,并一一为三人端了进来。
“哟,还不错嘛,比我想象的好,居然还有鱼有虾!”李瀍扫视了一遍桌上的菜碟,见一盘腌鱼虽然有四五条,但每条都还没巴掌大,不由得揶揄道:“我们这一顿,不会吃掉了观察使半个月的薪俸吧!”
“五郎!”湄遥柔声责怨道,“观察使诚意相请,你怎么还不依不饶上了?”
“没有。”李瀍道:“我本来想过观察使确实窘迫的话,就由本王做东好了,奈何观察使太心急,先就将饭钱给了。”
“王爷远道而来,至我润州的地盘,我怎能让王爷做东?”李德裕不理会李瀍的揶揄,道:“放心王爷,这样的酒菜我请个几顿应该问题不大,来,王爷,为臣为你斟酒!”
说着提壶为李瀍满上,又道,“我们这里水产丰盛肉畜贵,所以鱼虾都是百姓餐桌上惯常的食品,小鱼小虾则通常卖不起价钱,逢着渔民处理,一个铜子儿就能买上半篓,不过小有小的好处,待会王爷尝过便知,味道绝对鲜美细滑。”
“嘿哼……”李瀍心道,反正话在李德裕嘴里,怎么说怎么都有理。
“谢观察使!”湄遥谢过李德裕的斟酒,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奴家自己来吧,怎好劳大人?”
李德裕瞥了湄遥一眼,却未置可否。
“酒逢知己千杯少,难得他乡遇故交,王爷,德裕敬王爷和王姑娘!”李德裕端盅:“德裕先干为敬了!”
还是那般不容分说,甚至不待李瀍跟湄遥同样举杯,李德裕已一杯酒落肚。
李瀍摇摇头,心中暗叹,若不是他多少熟稔李德裕的性子,也能够容忍得下对方,换做不了解李德裕为人的,真的是很伤面子,也会因此很容易被李德裕给得罪了吧。
各自饮了一杯酒后,湄遥尝了下盐渍虾,会心而笑,“观察使说的果然没错,巷陋店僻,可菜品味道一点也不输于那些大酒肆呢,虾鲜入味,口齿留香呐!”
“真的么?我也尝尝?”李瀍夹了一筷子,吃过后另给湄遥夹了些到碗里,点头道:“看在味道还不错的份上,我也不跟观察使再计较尽是些小鱼小虾啦!”
湄遥道:“你呀,吃人家观察使请客还要计较?真是王爷难伺候么?”
李瀍笑笑:“开玩笑的,你多吃点,知道你饿坏了!”
“你也是啊,五郎!”
“咳……”李德裕似乎不太习惯李瀍二人当面这么腻腻歪歪的,不禁轻咳一声,“看来德裕与王爷一别经年,王爷已同德裕产生了诸多隔阂啊!”
“要是有隔阂,本王就不会出现在润州城了!”李瀍淡淡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