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36章236. 奉君之道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36章236.奉君之道

  李瀍淡淡地笑道:“不过你真是穷酸,本王大老远的来,一路上,还真没吃过这等小杂店。”

  “王爷在十六宅养尊处优惯了,不知下民饥苦!”李德裕毫不客气地挤兑道:“就算下官与王爷正式换了拜帖,下官以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的身份,能请王爷的,恐怕还不如这个呢!”

  “噢?什么意思?”李瀍诧异道。

  “本府会请王爷到牙门鄙舍坐坐,用一顿牙门便饭,通常为一碟咸菜,两样素炒,再加一碗杂米饭,或许,王爷更喜欢牙门里的便饭?”

  “哈哈!”李瀍大笑:“果真是那样,我确实觉得不错啊,若你整个润州牙门府的官吏都是这么个吃法,本王二话不说,定与众人同苦乐!”

  李德裕没有立刻答话,略一迟疑才道:“不让王姑娘先替王爷尝尝么?或许得等王姑娘尝过了,王爷才能知合不合口呢,先就说下大话,到时王爷难以下咽,本府可吃罪不起!”

  湄遥怔了下,道:“观察使说笑了,我们夫妻二人仅是在……”

  湄遥本来想说仅是在玩笑而已,但又觉得不妥,这本来就是夫妻间不知不觉形成的一种趣味,她实不明白李德裕为何因此见怪。

  “我们夫妻二人私下里是会这样,无分彼此!”李瀍代湄遥答道:“照本王的理解,我们三人在此聚餐,应属私下,不假吧?”

  李德裕看着李瀍,默然以对。

  李瀍接着道:“然观察使大人若以为本王连吃顿饭都要吾妻代尝,未免是对本王的取笑,何况据本王所知,观察使和内眷同样志趣相投琴瑟比谐,想观察使应该不是不解情趣之人,为何独独讥讽本王呢?”

  李德裕垂下眼帘,不过很快即抬首,向李瀍拱了拱手致歉道:“下官出言不当,还望王爷恕罪,大概下官以往对王爷的固有印象,是觉得王爷乃果断毅决之人吧,如今却见王爷拘束作态,所以忍不住试了试王爷!”

  “试的结果如何?”李瀍问道。

  “王爷自然仍是自有主见,不容他人唇舌左右之人!”李德裕沉静地答道。

  李瀍心下明白,不仅是他在试探、在观察李德裕,李德裕其实同样也在探测着他的一举一动、行为表现,他们虽非君臣,可彼此间的相互看重,都让他们想通过更多的试探,来清楚的定位彼此是非同道中人。

  李瀍笑了一下,决定不再跟李德裕纠缠,自行取了酒壶,先给湄遥斟上一杯,再替李德裕斟上。

  “聊聊润州吧。”李瀍道:“本王知道你广阅浩卷,博古通今,才学和见识皆能比肩令堂大人李吉甫。”

  “岂敢!”李德裕慌忙摇头道:“我哪儿能望其项背?不过但求不至令他老人家泉下失望而已。”

  顿了顿,又信口吟道:“谢脁诗中佳丽地,夫差传里水犀军。城高铁瓮横强弩,柳暗朱楼多梦云。这,便是润州城啊,自东汉末年孙权筑“铁瓮城”起,已过去数百年,五胡乱华时,涌向东南的徐州流民被安置在此,称为南徐州,南北朝时闻名天下的“北府军”就是从他们中间招募的,至我大唐,润州的弓弩手还与宣州齐名,号称海内最强,而润州的地势,滚滚长江东流万里,到润州一带江面宽广,仿如大海,德宗年间遂在此设镇海军,以雄镇江海,威名传天下,想王爷已看见到,北固山雄峙长江,题有南朝梁武帝手书的‘天下第一江山’,润州城纵观历史,那可是说不尽道不完的大浪淘沙,千古风云,一江东去也!”

  “果然对润州了若指掌!”李瀍不由得赞叹道:“润州自古乃南方兵家重地,观察使想过没有,即使暂离了长安,被外放于浙西,然外放有外放的好处,既可规避风口浪尖上的祸患,亦仍能实现个人的理想与抱负,虽然看上去棋局小了点儿,但往往盘活一隅,也许最终就会改变全局呢?”

  李德裕看了看李瀍,“臣还年轻,怎会因一时的排挤而自暴自弃?有句老话叫在其位谋其事,臣在长安,当为天子谋天下事,臣在地方,自是为百姓谋地方事,同样,也算代天子巡守一隅,无论身在何位,臣心中有大唐,何须计较天下与地方之别?臣没有想过太多,惟愿于臣的在任之届,倾尽臣之所力,重振润州兴旺。”

  “那你是否想念长安呢?”李瀍问道。

  “当然!”李德裕道:“我在相府长大,长安是故乡,如何能不思念?”

  李瀍笑笑:“别说你在相府长大,就算是外乡人到过长安之后,也无不有思念者,既有思念,也必定希望能够再回长安,在将来的某的一天?”

  李德裕点点头,承认道:“回去的希望固然渺茫,然臣亦是无时不刻不在挂念着长安,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李瀍微微叹了下,道:“我知观察使心志存高远,希望浙西外放不至令观察使消磨了岁月,消沉了心中抱负。”

  李德裕默然了片刻,然后道:“我在王爷心目中是那么容易意志消沉的人吗?”

  “宦海无涯,仕途沉浮,人生跌宕,问世间不知有多少心怀抱负的才子,都在这沉浮跌宕的岁月中消磨了平生志。”

  李德裕想了想:“我觉得我刚才已经说得很分明了,我爹一生两度拜相,数度被贬,可直到他病故前,他都矢志不改,为大唐倾尽了最后一份心力。”

  “你很清楚令堂首度拜相数年后,正当重用时,却让宪宗不得不将其外放的原因吧?”

  李德裕没直接回答,却是沉重地点了下头。

  “元和三年制举案牵涉李闵宗、牛僧孺等许多人,不过却只是掀开了朝廷内部党争的一角,走马兰台类转蓬,你跟着令堂远走淮南,也是在外辗转了好些年吧,朝争、派势之争,逼得一向果决毅断的宪宗,也对他一贯信赖的令堂起了犹疑之心,也不得不作出一些妥协和调整,包括你如今的被排挤出长安,与当年又是何其相似?德裕啊,你要面对的境况,没准儿比令堂还糟糕呢,起码当年,还有一直惦记着令堂的宪宗,而今……”

  “生逢其时,我没得选!”李德裕淡淡地笑了下,“身为人子,我同样没得选,但我尚可求问心无愧,未曾虚度此生。”

  “嗯。”李瀍端起酒盅喝了一杯后,道:“德裕,我非故意给你泼冷水,但望你既懂得审时度势,保存自己,又能以令堂为榜样,矢志不移地承其志下去。”

  “德裕明白,王爷将我目前境况的利弊都点明得很清楚了。”李德裕有些迟疑,却仍是带着几分坚定道:“可惜为臣并非是那懂得审时度势之人,有些必须坚持的底线,为臣冒死也会坚持下去。”

  “我说的审时度势……”李瀍笑了笑,道:“并非是让你当缩头乌龟或者墙头草,而是……有些事儿时机未到,你得懂得暂避锋芒,至于躲不过去的,我相信以观察使的聪慧敏达,一定会想出更合适的,折中处理的办法,毕竟事在人为,再棘手的问题,也需靠这里找出更睿智的解决之道啊!”

  李瀍说着,抬指在阳穴处敲了两下,继续道:“朝局混乱,大概我们都需要耐下性子等待清流逐浊,你说呢,观察使?”

  “难啊!”李德裕叹了声,“不过为臣自当尽力。”

  “还有一件事。”李瀍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德裕,我未将你当外人,所以就私底下跟你说说,你记在心就好!”

  “王爷尽管放心,王爷是德裕在长安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无论王爷说了什么,德裕也绝不会做出坑害朋友之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远在浙西,本王又未参与朝政,故总觉得有些不大放心,你就当是本王多唠叨几句,尽些朋友之谊罢了。”

  “德裕洗耳恭听?”

  “父皇的身体至我来江南之前,一直未见有多大起色,大郎李湛暂且代理国事,此敏感时期,大家心里都清楚,说不定哪天一睁眼起床,朝堂上的天子就换了人,因此别的我不提,单就说说大郎!”

  李德裕沉声道:“王爷是在授我侍奉新天子之道?”

  “了解一下新天子的性情,对你只有益而无害。”李瀍继续压低了声音道:“我与大郎固然素来不睦,可毕竟同在十六宅生活多年,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我们兄弟间,彼此差不多都是一撅屁股,就知道对方要干嘛去了,大郎从小便不喜欢读书,贪迷于玩乐欢愉,你要想他正经八百地处理朝务、政务,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有一点好,如果你的谏议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甚至是据理力争,他便会听,且说不定还会对敢于直谏者予以加赏,尽管他听了会不会改观是另一码事儿,然他并非是那昏聩,不能明辨是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