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238.半身道缘
李瀍琢磨了一下:“还是不好,那我就不能同你像今天这般私厢往来了,你可答应了本王,要让本王也奢豪阔绰一番的。”
“为臣哪句答应了?”李德裕叹道:“我知王爷心善,也想略施惠行为生计艰难的润州百姓,然杯水车薪,要想根本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还得依靠减免苛役重赋、倡导农渔商贸,以渐渐恢复民力,否则便是我跟王爷倾其所有也于事无补。”
“道理我怎会不知?”李瀍道:“不过杯水车薪也算一份心,反正我们住在润州城,总要解决每日衣食住行。”
又道:“倘若观察使觉得本王到润州一趟,不走一下官文过场说不过去,那……等我快要辞行之前,我们再依礼公办如何?”
李德裕犹豫着,沉吟着,半天后勉强道:“王爷有自主行事权,下官不好过多干涉,就是不知王爷打算待多久呢?”
李瀍看了湄遥一眼,笑道:“行程未定,我相待多久就待多久,难道观察使大人还嫌我住在你眼皮子底下闹心不成?”
“王爷多心了。”李德裕道:“我根本就没余财孝敬王爷,连多请王爷几顿饭的话都不敢说,最好我们就是各履其职各不相扰,当然,王爷若遇到什么为难之事,尽可以来找德裕,德裕自当全力配合襄助,另外……王爷若行程宽裕,德裕倒想请王爷去北固山看看。”
李瀍微怔,随即笑道:“润州三大名山,金山、焦山、北固山,我自是都要去看看,然却不知观察使为何特别提及北固山呢?”
“我……”李德裕踌躇着,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瀍十分好奇,“本王面前,观察使但请实言无妨!”
“王爷知道我父亲在相时,我一直辗转于各府做幕僚,父亲命陨长安后,是天子将我招回,让我入了翰林院,还赐了我金鱼紫衣,无论天子行德如何,对我都是知遇之恩,然如今天子病重,德裕却无以为报,故德裕思前想后,打算在北固山建寺,以为穆皇修福,不知……”
“为我父皇修福?”李瀍不由得重新审视起李德裕,因为就在刚才,他还在跟他讨论如何应对新君变故,却不知李德裕心里,尚有着对他父皇的牵念,李瀍有点暗悔,他是否太急于揽抚人心,而忽略了李德裕本身是个极为执重儒家伦理道德的人?
“当然是件好事!”李瀍迅速地做出了肯定,并迅速地转变了态度,“知君恩并以报,我父皇知晓了,定会万分高兴,也说不定,因着建庙修福,父皇的病就好了呢!不过你刚才说,润州民生凋敝,牙门府库空虚,此时大兴修筑,恐怕有点不是时候?”
“对,所以为臣刚刚有了个盘算而已,如果王爷赞同修庙,不妨亲上一趟北固山,亲眼看看北固山的地势地形,看看为臣打算建庙的北峰选址,如能有王爷的建议,是最好不过!”
李德裕顿了顿又道:“至于兴修,且不论人力财力所需之资,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筹备累积,首先,欲要建寺,通常都应该设有舍利塔,故为臣建寺之前,首先得建塔,而建塔则必须要有舍利,为臣现在还没拿定主意,到哪里去寻到舍利子,最好是荒废寺庙中保存的高僧舍利,如此就既不用和寺庙争宝,又能将高僧舍利另行妥善安存。”
李瀍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听得有些兴味索然,勉强应道:“此事你自行定夺就好,本王对建庙修寺各种规矩规格都不甚了了。”
李德裕唇角浮出一缕轻笑,道:“王爷别急着不感兴趣啊,我建庙修寺以谢天子提擢、重用之恩只是原因之一,同时我更希望该塔该寺,能永护城镇,与此山俱,此其二,江南巫风盛行,尤其需要一座宝刹以正民众言行,使民众有所寄托与效范,此其三,另外我大唐至元和以来,天下严禁私度僧尼,以免丁甲的大量流失,甚至寺院的奢靡亦是令人头痛,北固山寺庙建成后,为臣就可以下帖诸寺,令他们择送佛法精通者至我寺讲经说法,由此为臣亦能与浙西诸寺有更多的沟通,将诸寺的情况了然于掌控中,可谓一举四得,王爷,您还是没兴趣吗?”
李瀍盯着李德裕看了半晌,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面面俱到,观察使的城府到底有多深?”
李德裕摇首,“以一隅见习于天下,王爷只要知道德裕所有心血,均牵系大唐就好。”
李瀍在心中默默地盘算了一遍,的确,他能想到的,李德裕全想到了,他没想到的,李德裕依然谋算到了,从政务、军务、民生经济、乃至民风教化,寺院宗庙,他就没有遗漏任何一方,这个人,才真正是他想要找的人,这个人,若能效命于他,该多好!
然而李瀍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下头,“北固山是吧,择晴好之日,本王定上山一游。”
“不如由德裕择一日空闲,陪王爷上山?”
“不用了吧。”李瀍皱眉,“你不是让我们彼此各不相扰吗?”
“陪王爷上山一游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王爷你又不识路,反正总得找个当地人为你引路,而且……”李德裕扫向湄遥道:“我家亦有女眷,可以陪王姑娘,如此姑娘就不会觉得路程上太闷了。”
湄遥心中一动,整个席间,基本都是李瀍和李德裕间相互聊个没完,她几乎插不上话,也不好意思插话,没想到李德裕心细,竟还会体谅到她。
不过鉴于之前李德裕拿她替五郎尝菜说事儿,又听了李德裕洋洋一番治理之策,她到底是对此人多了一份警惕,生怕又有哪处说的做的不合李德裕的耳眼,招致李德裕挑刺儿或对李瀍产生轻视及不满。
于是湄遥笑笑道:“多谢观察使考虑周到,但一路行程都是由五郎定夺,奴家听五郎的安排,何况因湄遥而劳烦观察使的家眷作陪,湄遥岂敢当!”
“听见了吧?”李瀍黠笑道:“观察使一本正经,把我家湄遥都给吓住了,哪个跟你一道上山?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去过你府上,令夫人是修道之人吧?应该也没什么兴趣跟我等俗陋之人混在一处。”
李德裕呆了呆,尴尬道:“咳,王爷还真是小肚鸡肠,就算德裕是个无趣之人,你也不用逮着机会就讥讽德裕吧,王爷在长安时见过的是德裕的正夫人刘氏,名致柔,道号‘大洞炼师’,她是修道之人不假,然幽娴表质、柔顺为心,训彰礼则、资性敏达,若是见了王爷跟王姑娘,定会谦和恭顺,以礼而待,王爷怎可说出这种无状的话?”
“呃……”李瀍赶紧道:“抱歉抱歉,玩笑而已,李公莫怪,刚才的话我收回还不行?”
李德裕白了李瀍一眼:“算了,我知王爷是性情豁达,有时候难免玩笑不忌,我也懒得跟王爷计较,但此类的话还是请王爷以后莫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瀍抬手作对天指誓状,“我以后再出言无状,李公就直接骂我得了!”
“诶!”李德裕连连摆手,“王爷是德裕所认识的人中,与德裕最直言不讳、坦诚无忌的人,所以德裕也是深为珍视有王爷这么个朋友,王爷,我们以后还能一直这样么?就算说了什么难听的,不中意的,也会彼此坦然相执?”
“当然。”李瀍道:“其实我对观察使相当敬重,也由于敬重,并不拿观察使当外人,是故偶尔会有些不拘小节,随性所致……”
“德裕明白。”李德裕道:“那德裕就当王爷答应下了?无论将来,德裕和王爷的身份有何变化,我们仍有今时之谊,仍视彼此为最可直抒肺腑的朋友,对么?”
“嗯!本王保证!”
李德裕终于欣慰地微微颔首,转脸对湄遥道:“本来我也希望王姑娘能见见内子刘氏的,然她前两天刚巧去了茅山,在茅山燕洞宫接受上清法篆,因此我想为王姑娘引见的,其实是德裕新纳之妾室,润州丹徒县人,徐盼。”
“哎呀,你个李德裕,去年才从京师来,转眼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纳了妾,别人被贬外放都是凄风苦雨一派意志消沉,你倒还享上了齐人之福了?嘁,我就说嘛,相府翩翩佳公子,走到哪儿都有美人儿青眼相加!”
“王爷!”李德裕再次斜睨李瀍,“刚才说不再出言无状了,怎么立即就原形毕露了?”
“本王……本王替你高兴嘛,嚷嚷几句都不许?”
“美事儿一桩啊,奴家恭喜观察使大人了!”湄遥忙笑着拱手道贺,顺便也阻止了两人的争执,“我们道喜来迟,还望观察使大人莫怪!”
“是啊,恭喜,恭喜!”李瀍堆起笑容,依样作势。
“敢问徐氏年方几何呢?”湄遥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