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239.润州度闲
“今年十七了。”李德裕答道:“她身体羸弱,去年已至病危,后在滑州瑶台观入道,成为‘女真’,改法名‘天福’,没想到病竟慢慢地养好了,内子便将她收为了在下的妾室,盼儿虽身子弱,然天性活泼伶俐,十分温柔可爱,在下想着她定也欢喜与王姑娘这样落落大方的美人儿结识。”
“那……真是再好不过……”湄遥与李瀍相互对视一眼,湄遥道:“我年长些,算是姐姐,就怕虽身为姐姐也不太擅长照顾人,徐氏若身子羸弱,跟我们上山没问题吗?”
“唔。”李德裕道:“她已调养渐愈,今年我们还打算再要一子呢,主要是刘氏不在,而我又忙于公务,怕她一个人在家中太闷,故借王爷之便,顺便带她出来散散心透透气,王爷你看……”
“行啊。”李瀍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拒绝之理,你定时间吧。”
李德裕看向李瀍:“真好,在长安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吧?”
李瀍笑笑:“不是地域问题,缘于我俩现如今都是远避在外,所以便多了一点闲逸吧?”
话音刚落,不待李德裕开口,李瀍赶紧又补充道:“不过,先说好,本王只答应你同游北固山,其余时间,你可不许得寸进尺,非要赖着跟本王同行。”
李德裕扔给李瀍一双白眼:“卑职还没有那么闲逸!”
三人聊叙着,李瀍说了说李德裕走后的长安,以及一路行来江南的一些见闻,直至夜深人静,双方才依依话别。
李瀍坚持不要李德裕相送,因为李德裕一早还有公务在身,来回耽搁得实在太晚,故就同李德裕在小店的门前分了手,李德裕让几名一直等候在外的属下,送李瀍他们回程,于是几盏昏灯挑映着,几人悉率的步伐踏响了暗夜黑黝的巷里街头。
眼见着埠头老街的一片灯火就在眼前,李瀍舒了口气,对那几名随行的牙将道,“行了,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到了,自己回去就行!”
牙将不干,其中一人道:“不行,李大人让我等将二位安全送回客栈,我等就一定要守信,王爷万勿推辞,否则我等回去也不好向李大人交差。”
正说着,只听一声招呼,“爷,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属下们已在此守候多时!”
随着话音,呼啦啦从街对面走出好几道黑影,急急地奔向李瀍他们。
牙将们心中一惊,本能地各自将手摸向了随身兵械,环伺在李瀍和湄遥左右。
“是我的人,不必惊慌!”李瀍低声喝止道。
果然,郭焕领着随侍们奔至跟前,蹙眉道:“爷,怎么这么晚才回,属下们都急死了,且属下已派其余人去寻爷去了,爷到底去了哪里?”
“有我等护卫,你家爷安全着呢!”刚才那名回李瀍话的牙将不屑道:“此是润州城的地盘,何劳你们妄自担忧?”
“你……”郭焕怒目相向。
“好了!”李瀍转身对那牙将道:“我的随侍都到了,现在你们可以放心回转了吧?”
牙将无奈,想了想,拱手辞礼道:“如此,末将们告退了,爷和姑娘早些安歇!”
说罢率众人离去。
郭焕啐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牛气哄哄的,若真较量起来,还不定谁厉害呢!”
“诶!”李瀍劝道:“别这样,润州兵悍,难为他们尚肯听德裕指挥,对德裕忠心不二,已是不易,你就别胡乱计较了罢。”
“喏!”郭焕不情愿地应了声,随即道:“那咱们回吧,爷,英奴姑娘也在客栈等得着急呢!”
“呃……不着急……”李瀍犹豫地看向湄遥,抬手摸了摸肚皮,“你想不想咱们再去享点口福?本王好像……好像没吃饱呢……”
“嘻嘻……”湄遥黠笑:“奴家正有此意,又怕耽搁五郎歇息。”
“哎呀,太好了!”李瀍悻悻道:“生怕被那李德裕嫌弃,本王都没好意思敞开来吃!”
“不是吧,爷!”郭焕诧异道:“你们都去了一大晚上了,怎么连饭都没吃饱啊?”
李瀍翻了翻眼皮,“下回再也不要他做东了,就算一起吃酒,也是需得本王做东!”
“爷是说李刺史吗?他怎么了……”
“别废话了!”湄遥笑着一把拖了李瀍往埠头街走去,“赶紧先寻家有好吃的店子再说,别等会儿人家就要关门了!”
郭焕和其他侍卫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随着李瀍和湄遥一起,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子们,好一番饕餮痛快。
晚间歇息,湄遥道:“润州再见李德裕,五郎对他可还满意?他是五郎理想中的人选吗?”
李瀍穿着一袭白袍,凭窗而立,夜风拂撩,清爽如沐,李瀍笑笑,道:“他虽是本王中意之人,然我估摸着他就算是回到长安,也很难被重用,倒是外放于他,或许尚可建下诸多功勋。”
“五郎为何这么说?”
“此人行断果决,心中自有定夺,你没见他从头至尾,并无一句征询本王意见的措辞吗,哪怕是客套,哪怕是假装谦逊,他都不屑,也就是说他拿定主意的措施,并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怎么想,条件一旦达成,他均会着力推行,这样的人可以说很得力,太得力了,真正用了他,会省心许多,但是用他,只能独用!”
“独用?”
“对!”李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水道:“若是不能独用,非但发挥不了他的才能,还会导致他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朝堂上仕途圈中最讨厌的就是恃才傲物,对他人见解都不屑一顾之人,而喜欢的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和事佬,哪怕本为平庸之辈,除非,能遇上一个了解李德裕,包容他的性子,并和他在诸多方面达成共识的人,否则回长安对李德裕来讲,是祸不是福啊。”
“那你还对他说,望他早日回长安?”
“人总要给予希望,要看到希望,才会有继续前行的动力,我若坦诚实言,岂非让他觉得前程愈加灰暗?”
湄遥来到李瀍身后,牵了他的一只手,“你明知李德裕意志坚沉,你的几句话,虽确有些打击人,然他并不会因此而放弃,你不直言,只是因为你自己的不忍,且你也同样深觉前程灰暗。”
“我已经尽量不让自己被失望的情绪所左右了,可……”李瀍悠悠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仍不免想,我所做的一切,有什么用?大唐需要吗?我父皇或者李湛需要吗?”
“别!”湄遥用力地拽了李瀍的手,自己则半拥在李瀍的身后,“我们不知道能求个什么结果,可你是李氏皇族,大唐是你们李氏的江山,若连你们都失望放弃了,天下百姓又该怎么办?我觉得,就算是于事无补,不自量力地勉强挣扎,也总比彻底放弃作袖手旁观强,起码于自己,问心无愧!”
李瀍笑了,“我也就是偶然想想罢了,你真让我彻底放弃,袖手旁观,我又会觉得心有不甘的,人呐,就是这么奇怪,这么矛盾。”
“那是因为你,没法让自己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在长安是,现在江南一行,同样是。”
李瀍不语,算是默认,他抽出手,将湄遥拥至身前怀中,并在湄遥的额际轻轻吻了一下:“但现在比在长安好,好像天地间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俩,五湖一叶,清月逐流水。”
“我们说好的,行程皆由你定,五郎,若不想急着回长安,咱们不回便是。”
“嗯!”李瀍问,“你呢?一直在外飘着,你会不会觉得倦怠?”
“怎么会,我现在也比在长安开心,但不知长安……”
“嘘,别担心,在杭州不是收到了赵墀的传书吗,说府里一切安好。”
“我知道赵墀会把一切都替王爷打点妥当,不过,想想六郎、大哥、二哥他们,心里终归是有些惦念的。”
“噢?”李瀍转过脸,“六郎倒还罢了,我竟不知道你对大郎、二郎竟还惦念。”
“去……”湄遥笑着推了李瀍一把,“我的意思是,无论在外多久,离开长安多远,长安的人或事,终归还是心底的牵念。”
“是啊,但愿他们一切都好吧,若能像咱们这样,我呀,才不会惦记呢!”
湄遥笑而不语,其实她将话头转往六郎他们,是因为她很不想提及府中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横亘在她和李瀍之间,如噎在喉的名字。
尽管湄遥也惦念着,不知十娘等人是否将对方照顾得很好,可她想,倘若李瀍不主动提及,就让那个名字一直沉在肚里吧,至少,在回长安之前,允许她私心一点儿,不用去非得面对。
徐盼果然是个纤巧伶俐的姑娘,两道柳眉下,秀眸明睐,笑起来还有一对甜甜的酒窝,湄遥一见之,就忍不住将徐盼拉过身前,想要呵护着这个纤瘦温润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