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40章240. 流水逐尘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40章240.流水逐尘

  这次,李德裕没带自己的牙将,他说徐盼不喜欢那些兵戎悍将,而李瀍的随侍们,或许跟得主子久了,要温良谦和许多,所以就由郭焕带了四五名随侍作护卫,连带着英奴,一共十一人上了北固山。

  远眺北固,横枕大江,石壁嵯峨,山势险固,上山的路自然也是颇为崎岖,加上徐盼身子弱,一行人走走停停,费了不少时间,不过葱茏苍翠,风光揽胜,在走走停停间,犹能细享妙景绝至。

  山悬水峻壁、江山相雄的北固山,一向都有‘此山镇京口,回出沧海湄’之美誉,李瀍等人歇于面江石壁之巅的祭江亭时,已是忍不住为这满眼风光,连连嗟叹。

  几人就于亭中取出了自带的酒菜,在江风的吹拂下,品着美酒,议着风光,此时天气正热,正好一解汗意,爽快宜人。

  湄遥弄笛为几人作兴,徐盼眉目闪动,痴痴羡往,李德裕甚至也随性赋了几首诗,获得众人喝赞不止,不觉间酒酣人畅,各自均少了初见时的拘束,变得相谈逐欢。

  徐盼问湄遥,可知这祭江亭的来历。

  湄遥愣了愣道:“和孙夫人有关?”

  徐盼点头称是,又说当初刘备比武招亲正是在北固山上,大概听闻刘备病死白帝,孙夫人于此投江,也是念着两人当初的相识相随吧。

  李德裕听了,纠正道:“关于孙夫人的结局,有很多种传说,投江一说只是其一,听听也就罢了,不必当真,莫要以讹传讹,让王姑娘都听糊涂了。”

  “诶!”李瀍道:“世人美好之愿,信也无妨,何必非要纠其真假呢?你我皆非刘贤德也皆非孙夫人,又岂知二人情分缠结是深是浅呢?”

  “是嘛。”徐盼望向江面,痴痴道:“吴蜀联姻虽初因不纯,后两国的联盟破裂,夫妻二人相疑如大敌,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谁又能断定孙夫人心里没有刘郎呢,至回江东,夫妻一别生死两茫茫,再无相见期,孙夫人极可能也就心如死灰,随刘郎而去了。”

  “哈哈!”李瀍笑道:“我就说嘛,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凡尘俗间的温暖,连玄皇亦向往许愿,何况世人?观察使倒好,谁要和你一本正经地考据真假?”

  “观察使是个认真谨慎的人,自然更在意是史实亦或讹传。”湄遥亦笑道:“可是盼儿姑娘说这样的故事,我还是很喜欢听的。”

  李德裕无语,呐呐道,“干嘛,我说的是事实嘛,你们都针对我?”

  众人失笑,徐盼则回脸温柔道:“李郎只是口上不认而已,亦或者不该认真时,依旧固执地认真,其实李郎心里,同样柔情缱绻,情深不渝呢。”

  李瀍大笑:“哎呀德裕啊德裕,怕只有盼儿姑娘才会这般护着你呢!”

  “果然是腹中怀锦绣,面上木头人!”湄遥以袖掩唇,笑得眉弯眼亮。

  李德裕的脸红了,“王爷跟王姑娘才是柔情缱绻,连说话都一唱一和的,唉,德裕不是对手!”

  众人立时笑得愈发厉害,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一番热闹过后,方才收拾了东西,准备继续前行。

  然徐盼这时却谢绝道:“李郎带着大家继续上山吧,我就不去了,去也是拖累大家,不如就在此等你们一并下山。”

  湄遥瞧了瞧徐盼,觉得她说的有理,老实说按徐盼的身体情况,就算勉强上去了,回程是不是还能坚持都难说,于是吩咐英奴道:“要不你留下来陪着盼儿姑娘?”

  “没问题!”英奴很爽快地答应道:“奴婢同样不惯爬山,正琢磨着上去了会不会腿抖身软下不来呢,如此正好!”

  “可是……”李瀍犹豫地看向李德裕,“观察使其实很想陪盼儿姑娘散心,若将盼儿姑娘一个人撇下怕不太好吧?”

  “没事儿啊!”徐盼温柔地笑道:“谢谢李郎,能走到祭江亭,还能结识这么多李郎的故人,妾身已经很开心了,李郎和王爷就不要管妾身了!”

  随即转头又对英奴道:“要不,英奴姑娘,你也跟大家一起上去吧,难得来一回,若是不登顶,岂不空留遗憾?”

  英奴堆起笑容:“没关系,奴婢愿意陪着盼儿姑娘。”

  李德裕想了想:“也好,盼儿你留下吧,英奴姑娘,有劳你多厢照顾!”

  说罢认认真真地朝英奴施了个礼,吓得英奴连连摆手道:“岂敢当,观察使大人,应该的!”

  李瀍环顾四下,道:“两个弱女子留在孤亭,我还是不大放心,郭焕,你带一人留下护卫两位姑娘。”

  “啊?属下……”郭焕犹疑道:“留两人没问题,可属下……”

  “是啊,王爷,还是你的安全紧要,怎可为盼儿将郭侍卫留下?”李德裕早已看出郭焕是众侍卫的统领,故立刻反对道。

  “就这么定了!”李瀍不容分说道,“四名护卫随我们上山,够了!”

  于是众人分道扬镳,郭焕久久地注视着上山的一行人,满眼的感慨,待回脸,正撞上徐盼笑吟吟瞧着他,郭焕羞涩顿起,赶紧回避了对方的眼神,只听徐盼轻轻道:“郭侍卫被留下,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呢?”

  湄遥在山崖边,望了江亭一眼,江亭中的人影只剩几个小黑点,湄遥笑笑,对前面的李瀍道:“五郎你倒是见机行事见缝插针,就是不知道那只大木头,懂不懂体恤爷的苦衷,把握良机呢?”

  李瀍停下脚步,同样望了一眼江亭,蹙眉叹道:“爷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爷仁至义尽了!”

  最前面领路的李德裕隐隐听得,诧异回身,“什么大木头?什么仁至义尽?”

  李瀍笑,继续跟上对方,“没什么,我和湄遥在说,观察使要在北固山建庙的话,所需木料大概就地取材就够用了,润州有观察使,应是不缺‘大木头’!”

  “呃?”李德裕愣了下才一本正经道:“自然,所需料用,光是拆那些淫祠备下的,应该足够了。”

  “噢!”李瀍看着李德裕的一本正经,笑得颇是无奈:“果然再知己知彼,有些时候,还是会发生驴唇不对马嘴这种事儿!”

  “王爷……”李德裕一脸的懵圈。

  “走吧!你选址在何处?”李瀍懒得继续跟李德裕罗嗦,因为再罗嗦下去,连他也觉得无趣了,遂顺手把李德裕往前推,“本王已经等不及要看了!”

  “嗯,好,王爷当心脚下!”李瀍懒得解释,李德裕自然也不好追问,忙带着众人一口气地往峰顶登去。

  其实,就算不亲自登顶,李瀍也是相信李德裕的眼光的,这个人一丝不苟谋虑周全,实在不需要他过多担心,只是为了不拂李德裕的一片盛意,他才装出急切渴盼的样子。

  待得终于抵达李德裕所选建庙的地址之后,李德裕热情洋溢地为李瀍和湄遥描画着,将来庙宇修筑起来的绝美盛况,李瀍微笑着连连点头,脑海中想的却是,千古功过,将来,有没有人也会为他修祠建庙,记得世间有他这么一个王爷呢?

  下山时,斜阳已半沉江水,在漫天的红霞下,他们找到已久候多时的徐盼等人,一起说笑着放歌而归。

  有湄遥的清歌和唱,下山路走得很顺畅,只是湄遥只看到徐盼在她的歌声中,甜美而巧笑靓兮的容颜被余晖映红,却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见徐盼,也是最后一次。

  众人在码头街酒肆分别,席间,徐盼还问了湄遥不少关于长安的事儿,末了,她抱着湄遥,在湄遥耳根边悄悄问道:“姐姐,我也想去长安看看,到时,还能听到姐姐的歌声么?”

  湄遥笑着将双手抚上徐盼瘦削的肩头,“我会在长安等你的,妹妹若来,一定要告知我!”

  “一定?”

  “一定!”

  几年后,未能等到李德裕复归长安,徐盼病故于滑州官舍,生于斯故于斯,她终是未能看上一眼她向往的长安,李德裕将之葬于洛阳邙山,后,终身再未纳娶。

  李瀍和湄遥在润州足足滞留了近一月,才与李德裕相辞,李德裕将他们送出润州城外五里,对李瀍道:“本应送出十里才是尽谊之道,但德裕期待着不久即能与王爷再相逢,故减为半数,此去路途遥远,王爷自己要多保重。”

  李瀍答道:“润州少的五里,我在长安补上,待公归朝之日,本王出长安五里相迎,德裕,你我都要保重!”

  “谢王爷!”李德裕长施一礼,眼角已有了潮润,“王爷的五里之迎,德裕记在心上,王爷切莫失信!”

  “不会!”李瀍按捺住心头酸楚,笑道:“你我之约,我字字句句都会惦着,回来时,勿忘传书!”

  “恭送王爷,王姑娘……”李德裕如弯虾般的身子,直到李瀍的人马车行已消失在路的尽头,也久久未能直起来。

  没有人看见,待到李德裕终于直起身子时,他用袖口悄悄抹了一把双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