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242.孤灯寒夜
孩子尚且出生不久,不能从一开始就让孩子身边的人暗生疑窦,怀着不祥的阴翳,那样的话,也会影响到孩子将来的成长,而所谓美好的寓意以及期待,带来的影响则会完全不同。
“姑娘!”英奴忽然急匆匆地跑入房中,“姑娘,奴婢刚才碰到门房的下人,他说从漳王府送来一份拜帖,姑娘你看……”
英奴说着,将拜帖从袖中抽出,递送到湄遥的面前。
“漳王李凑连同漳王府御女慎……”湄遥盯着那个名字愣住了,“慎珠?她到底是去了漳王府了么?”
英奴含笑点头,“他们夫妻二人想今晚就过来拜会,可奴婢听十娘在吩咐下人准备今晚咱自家府上的酒宴呢,这可怎生是好,要不奴婢去回了那在门外候信的下人,跟他讲明实情,让漳王爷和慎珠姑娘择日再来?”
“不不。”湄遥喜上眉梢,道:“消息传得到快,我们才刚刚回府,他们便知晓了么?你去跟等信的漳王府下人说,拜帖我收下了,我和五郎欢迎漳王跟慎珠妹妹早点来。”
“诶!”英奴道:“想漳王爷应该也不会计较和下人们同乐,奴婢这就去回话了。”
“每一次……”湄遥笑着喃喃道:“这个六郎都是迫不及待地为归来的人接风洗尘,为归来的人热闹助兴啊!”
因为大雪,天暗的很早,还未到下更鼓时分,天便已黑沉沉的像是入了傍晚,湄遥重新换过了一身待客的衣服后,迎来了李凑和慎珠的到访。
“姐姐!”一见湄遥,慎珠便急不可待地扑上来,搂着湄遥的脖子又笑又叫,“可想死我了,姐姐,你这一去就去了半年多,也没说给慎珠有只言片句带回!”
湄遥越过慎珠的肩头,看了漳王李凑一眼,笑吟吟地啧怨道:“我有给漳王殿下书信,漳王殿下却只字未提慎珠妹妹,是何道理?”
“咳……”李凑不好意思地上前见礼,含笑道:“六郎给阿嫂陪不是了,只因慎珠上月才过府,本是想着跟阿嫂提一提的,奈何收到书信时,估算时日你们大概已启程离开越州了,故未知阿嫂跟五哥下一程到了何地的情况下,六郎未能有及时传信。”
“哦?是么?上个月去的漳王府?”湄遥看向慎珠,见慎珠用力地点点头,便对李凑道:“算了,不怪你!路途遥远,行程不定,彼此传书确实会有耽搁。”
“多谢阿嫂体谅!”李凑再施一礼,接着环顾四下,“我五哥呢?”
“他入宫去了,应该……”湄遥看向门外,“快回了吧,来,你们先坐,快过来坐!”
说罢拉着慎珠一起坐于榻侧,又招呼李凑道:“过来啊,跟阿嫂还客气什么?”
李凑嘻嘻一笑,规规矩矩在两人对面坐了。
英奴进来,为李凑二人奉上新沏的茶,慎珠抬脸道:“英奴姐姐,我好羡慕你,能跟了湄遥姐姐一道去江南,早知道,我应该求郭才人将我赐给湄遥姐姐做婢女就好了。”
“瞎说什么你!”湄遥啧道:“我有英奴就够了,要你来干什么呀,光知道吃喝懒睡啊?再说了,你若是跟了我,让漳王殿下怎么办?”
英奴亦笑着回应道:“慎御女千万别羡慕奴婢,奴婢是当初没地方可去,幸得姑娘收留,至于江南嘛,等漳王殿下什么时候也求个巡察使之类的职务,让漳王殿下带你去不更好吗?”
“可是……”慎珠嘟囔道,“我想跟湄遥姐姐一起嘛!”
“一起……”湄遥笑着拿指头戳了戳慎珠的额角:“现在你也居于十六宅了,随时都可以过来走动啊,可不就在一起了吗?”
“唔,那倒是!”慎珠腼腆地笑了。
“说说吧,是郭才人帮的忙,将你赐给漳王殿下了么?”湄遥又问道。
问话间英奴已纤然施礼,退了出去。
“是啊。”慎珠瞥了李凑一眼,回眸道:“多亏了郭才人,她先是说自己宫中太闷,加上太子喜欢热闹,所以请圣上奏准调几名伶优到自己宫中随时侍奉,将奴婢从宜春院召到东宫去了,奴婢在东宫待了两月又半旬,太子聚宴,赏漳王爷词采文章,因赐御女。”
湄遥笑了笑,当初为了自己,韦贵妃娘娘也曾想过辗转赐赠的法子,不过因韦贵妃为人谨慎,未敢有所动作,倒是没想到郭才人敢行敢言,当然,这也得益于郭才人地位显著,不仅身后有强大的郭家为势,有郭皇太后撑腰,更有李湛对她的欢喜与宠溺,更甚者,是因为如今推举李湛坐上太子之位的宦臣们,皆对李湛的正式登基报以希望和投效,所以李湛和郭氏的行为,只要无伤宦臣们的利益,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过去。
如此想想郭才人的性子,倒是与李湛天作地合的佳配,且行端止正,又恰能为李湛衣镜,得佳人如郭氏,应是李湛之福吧,然两个人的言行其实细究起来都有些鲁莽和草率,这一丝鲁莽和草率,不知为何又让湄遥隐隐地生出些不安。
“姐姐,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慎珠发现湄遥神情有变,玩笑道:“姐姐该不会是不欢迎我来十六宅吧?”
“怎么会?”湄遥忙拉了慎珠的手,对两人道:“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聚作一处,自己就当珍惜眼前良景,安生过好你们的小日子才是。”
“阿嫂放心,我会对珠儿好的!”李凑抬眼,深情地瞅了慎珠道:“我从第一眼便认定的人,又怎会呢不珍惜?”
“行啦,怪酸腐的!”慎珠不好意思地啧道:“当着阿嫂的面儿,能不能别说这些个肉麻的?”
“怎么啦,阿嫂是自家亲人,有甚不能说的?”李凑辩道:“何况我本是肺腑之言,怎么就肉麻啦?”
“诶,行了行了……”湄遥刚想打断二人,即听见外面下人宣道:“王爷回府了!”
“五郎回来啦!”湄遥忙带了李凑和慎珠相迎。
李瀍穿过庭院,抬头一见李凑,愣了愣,立刻撇嘴道:“这么快,你又过来凑热闹?”
但对旁边慎珠的出现,却是一点也不惊奇,想是入宫面见李湛,已获知了消息,故反而和气地对慎珠道:“弟妹来访,某归来迟了,还望弟妹见恕!”
“五哥哪里的话,慎珠见过颖王殿下!”慎珠赶紧答礼。
“喂,五哥,半年多不见,你见我就是这个态度啊?凭什么,我过来探望你,你一句好话都没有,对珠儿倒是客客气气?”李凑不满地抱怨道。
李瀍此时已步近廊台,抬脸看定李凑道:“才半年多啊?我还以为你昨儿刚来我府上串过门呢,真是……”
说话间,踏上台阶,一步步站定到李凑面前,“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六郎容颜,如同昨昔。”
“五哥……”李凑不知为何,对着李瀍温暖的笑容,鼻子一酸。
李瀍展开双臂,兄弟俩紧紧相拥,隔了半晌,李瀍笑道:“真好,一回长安,就有你在等着我,让我觉得,确实是回到了家啊!”
“五哥……”李凑眼睛红红的,略带哽咽道:“我等得都快无聊死了,你个放野鸭子的,放出去就不知道回了么?”
“咳……”李瀍尴尬道:“我这不回了么,长安是家,走得再远也有回的一天啊,说什么呐,你才是放了野鸭子,这半年多都干什么了你,快老实跟我交待,有没有人管束着你?”
“此前就算没有,现在也有了!”湄遥笑着招呼道:“五郎,看你们兄弟俩,真是一见面就斗嘴,咱们还是回屋里坐着说话吧,屋里也暖和些。”
“好,进屋!”李瀍边拉着李凑进屋,便解下身上披着的裘氅递给湄遥,湄遥接过在门廊边抖了抖,抖落了一氅子的雪,不禁蹙眉道:“这般大雪,天寒地冻,怕是不好捱过去呢。”
“是啊。”慎珠道:“幸亏太子体恤,给我们增了不少财帛以及取暖之物,不过也只能整日窝在家中,哪儿都去不了。”
湄遥没应声,去将裘氅搭好,从她来长安后,大唐的年景似乎一年不如一年,未知今年又会遇上什么事儿呢?
许久未见的四人围着炭盆炉火相谈甚欢,天南地北地聊着,不觉天色已完全黑下,下人们备置好了酒宴,李瀍和湄遥他们便移步至宴客的大殿,继续喝酒畅欢。
外面的风雪越下越紧,屋内烛火映堂欢歌不断,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流年变更,岁月蹉跎,也不过是眨眼之间。
颖王府上下人等皆在欢宴不歇时,内府深处的那座小院却是孤灯清照,寂冷非常,两名伺候的丫鬟立在院当中,隔着院墙引颈怅望,偏是不得不无奈地孤守着厢房内她们的主子,没有人来请她们的主子共宴,她们的主子就像是被整个颖王府的人遗忘了一般,连带着她们,也只得守着黑漆漆的风雪,度过孤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