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252.宝历惊变
打这以后,李湛算是被狐狸给迷上,一天不打个几只,浑身就不舒服,几个太监为了讨他欢心,就主动跑到长安周围的几座山上找狐狸窝,到了晚上,李湛就带着太监们组成的猎狐队,到侦察好的地点狩猎,几乎每次皆是满载而归。
之前李湛将禁军将士、三宫内人都拉着去进行马球、摔跤、散打、搏击、杂戏等各种盛会倒也罢了,命令左右神策军士卒,还有宫人、教坊、内园分成若干组,骑着驴打马球,也不过是在内宫里胡闹折腾,哪怕闹到三更半夜,也未见出什么大的状况,然李湛没想到的是,打夜狐却最终邪门儿地送他走上了不归路。
宝历二年十一月,李湛再一次带着嫔妃们来到骊山游幸,夜间打夜狐的时候,李湛追着狐狸的踪迹追到董淑妃所住的偏宫附近,光线太暗,他看到草丛中有一黑影匍匐,也未及辨明,抬弓即射,只听“啊呀”一声大叫,刘克明从草丛中露出了半张脸儿。
李湛大吃一惊,怒叫,“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刘克明答:“奴才刚瞧着一只狐狸跑过,本想在此伏击……”
说罢满脸委屈痛苦地歪倒在地,原来李湛的那支箭射在了他的大腿上。
李湛本是无心,见伤了自己人,便悻悻呼唤周围,让将受伤的刘克明抬下去,末了还骂了刘克明一句道,“谁让你躲在草丛里的?朕是误伤,不能怪朕,倒是你把朕的狐狸吓跑了,看朕回去怎么收拾你!”
刘克明的嘴角难看地抽搐了几下,眼中闪过神色复杂的凶光,却因为黑暗,并未被李湛留意到。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深宵寂静的十六宅各门各府皆已闭户歇下,昏暗幽深的街巷只有各府门前数盏零落的灯笼,映照出范围极其有限的微光,让寂冷的冬月长夜更显寒意彻骨。
但凄清的街巷却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黑影绰绰抬着轿子,脚步急切匆忙却又尽量保持着行动悄声无息地,直往绛王李悟的府邸奔去。
没多久以后,那批人影沿原路返回,出了十六宅,又朝皇宫方向一路疾行。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仓惶诡谲,借着夜色的掩盖,似乎有什么惊天的阴谋正在悄然进行,而李瀍他们对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儿,几乎一无所知,昏昏然,尚犹在梦乡里。
等李瀍他们被一片嘈杂喧嚣声惊醒,已是两个多时辰以后,此时近五更天,漫长黑夜即将过去,然却也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光景。
李瀍翻身从榻上坐起,满脸茫然,正巧有下人来报,说是外面已经被黑压压的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的神策军包围,整个十六宅皆已在神策军的控制之下,李瀍惊得,连衣服都来不及披,穿着一身亵衣就想往外跑。
下人赶紧抱住了他,道:“爷,您还是赶紧先穿戴整齐,那自称是前来护卫的神策军统领,说是在接到宫里正式的传召之前,让各位王爷在自家府上耐心静候消息,所以,没准儿待会爷得进宫呢,还有,还有王姑娘也得一起进宫!”
下人眼见的余光,瞥及湄遥已披了外衫正走了出来,赶紧松开李瀍,俯身恭顺地退到一旁。
“怎么回事?”湄遥亦是一脸的茫然。
李瀍站在不动,心头发凉,“让我们准备进宫,湄遥,出大事儿了,真的出大事儿了!”
“会,会是什么?”湄遥走到门边,望见外面的火光映红了十六宅半边天,顿时就觉得双膝发软。
“不知道!”李瀍抬手拉了湄遥,两个人明明刚从暖榻起身,瞬间便手指冰凉,握在一起彼此都觉得好像在握着一束冰棱。
李瀍紧紧地握住冰棱般的纤指,凝视着湄遥,沉声道:“听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将要面对什么,记住,一定要镇定,非到迫不得已,不要开口说话,不要做任何冲动行事,即使有人问你话,你也尽量含糊其辞,圣谕怎样吩咐,宫中的太监们怎样宣令,你一一照做便是,总之,若与我们无关,我们便尽量退避三舍静观其变!”
“若与我们有关呢?”湄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如果宫里的事儿与十六宅无关,绝不会出现这么多的神策军,将各个府宅团团围住。
“我想了想……”李瀍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这两年我们没有参与任何朝局政事,没有和南衙北司有任何往来或过节,不过就是进宫同皇上欢宴一下,其他的王爷也有进宫欢宴,所以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儿,也……也不应该牵扯到我们头上……”
李瀍虽然如是说,但脸部线条的僵硬则显示,他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儿,不过在宽慰湄遥的同时,亦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罢了。
湄遥点了点头,事到跟前,再害怕也没有用了,无端揣测更是只能增加他们的惶恐而已,当下便转脸对一旁的下人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喊人,给我和王爷打水洗漱,更换品服准备入宫?”
“喏!”下人慌慌张张跑走,没一刻英奴领着几名下房的丫鬟们赶来帮忙收拾。
这一等,等到了天色大亮,终于有旨宣各府的王爷及嫔妃们入宫,然他们接到的却不是圣旨,而是郭皇太后的懿旨。
带着满腹的疑问,李瀍和湄遥迈出府门,于严密把守的神策军的监视下,坐上了前往宫中的轿子。
宫中亦是一片肃杀之气,满目望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森然林立着重装铠甲的神策军,且个个刀兵弓弩在手,似乎随时准备着稍见异端,便蜂拥掩杀而上。
轿子不得入禁中,李瀍和湄遥一前一后下了轿,还得走上好长一截,幸好,陆续的还有其他人抵达,瞧见其他王储的身影,尽管相互间都是沉着脸不敢搭讪,各行其道,然人多众行,好歹也能觉得踏实些。
李瀍和湄遥手脚冰凉,顶着寒风穿过戍岗,身后一阵疾步,竟将他们跟得近了。
李瀍微微回脸,看清来者是李凑和慎珠,兄弟俩彼此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是疑惑和凝重,李瀍皱了下眉,李凑遂有意慢了脚步,两方再次拉开距离,各自低了头,闷声不吭地往禁中行去。
紫宸殿外,一身素服的江王李涵,被神策军环护左右,神情哀肃地立在殿前,他的面前,还摆了两具棺椁。
而朝臣、宦臣以及王侯夫人等,皆已各聚其列,黑压压的一片。
未几,郭皇太后带着郭贵妃和李普、李成美两个小皇子现身,各人均是一身的素缟,郭贵妃一手牵着李普,她身后的宫人则抱着年幼的李成美,湄遥悄悄抬眼凝视郭贵妃,但见她满脸哀戚,脸上似乎还有来不及拭去的泪痕。
江王李涵见众人到齐,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如众卿家所见,吾皇兄,当今圣上,昨日夜间竟被刘克明、苏佐明等二十八名奸贼聚谋所害,枉死禁中殿内,且这些恶贼不仅戕害大唐天子,竟胆大包天,假造遗旨,深夜入十六宅,迎绛王李悟权勾当军国事,吾身为皇弟,又岂能纵容这些无法无天无耻之徒的恶行?幸内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以及神策军左右护军中尉魏从简、梁守谦,深明大义,发左、右神策及六军飞龙兵,与吾共同奋力讨剿逆党乱贼,至天明之前终将逆贼悉数檄清,平定内乱,也为吾皇兄,当今圣上讨还了一个公道,只可惜绛王李悟不幸身死于乱军之中,一场家贼谋逆竟害我皇室两名血亲,实在是可恶可恨之极!”
李涵说到动容处,不禁上前一一手扶两具棺椁,涕泪俱下,哀哭不止,场中众人,不少初闻噩耗,一时都被惊呆。
好容易,李涵止住了痛哭,以袖拭泪道:“吾宣布,所有逆贼,凡死者皆拖出戮尸,生擒者斩首以徇,其余党羽,尽数诛杀,严惩不贷!”
群臣愣了愣,随即呼天抢地道:“江王圣明!”
这时,裴度忽然从百官中走出来,上奏道:“启禀太皇太后,启禀江王殿下,圣上年纪轻轻便无辜受害,虽的确令人扼腕痛惜,然幸好逆乱已尽平,国不可一日无君,现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推举新君啊,既然圣上是突然驾崩,未曾留有遗旨,那臣提议,新君的推立自然要从众望所归者中推出,而江王领神策及六军平定了内乱,于江山社稷功不可没,以江王的功绩乃至才识胆略,新君,实非江王莫属!”
李瀍听了,有些诧异地望定裴度,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十六宅诸王,基本都跟他一般,刚刚才得知噩耗,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那么李涵凭什么事先就知晓了宫中谋逆?凭什么就及时调集了神策军平定逆乱?
是,逆乱是的的确确发生了,但由江王李涵来宣布,却是另一场,商量好的密谋!